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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现在 ...

  •   我深刻的知道我自己有病。病在骨子里,心里,我的脑里,我的整个人都被充盈在这种病的症状里。它像是一个气泡,一个吹开的气球,而我在中心,周围充满着一千万光年之远的气体,没有一个人能刺穿这种隔阂。
      但我姑且认为自己已经掩饰的很好。
      至少——我现在表现出正常。正常是普通人身边应有的一种液体,他们连脱离这种液体都感到痛苦。但是我在这荒芜而空旷的世界里生存了足足有26年。放眼而去也许后50年也如此。
      所以,我已经进化出适应技能。即便我根本是患有病状,也能轻松的表现出正常。但这是因为,我必须变得正常,才能在这个社会活下去。

      变得正常是一种手段,也是我在这社会避免自己表现的过于异常,而被拉进任何一家精神病院的一个措施。
      就比如说,我会爱好什么。但是在变得热门之前,我就会逃走,然后变成一个小众爱好者,周而复始。挑选爱好是件令人困扰的事。但是避免更大的麻烦之前,那是值得的。
      正常人也许会爱好唱歌,爱好某一个歌手,但我什么也无法爱上。所以我只能假装热爱,但我始终无法真正热爱。因为我清楚的知道表达热爱这种感情我是绝对做不到的,那么首先就应该避免和同好接触。很多次的尝试教会我这个道理,我也依赖其活下去。
      做个简单的比喻:我即使喜欢上跑步,那么如果有某件事要我放弃,我会毫不犹豫的放弃。但是那件事我无论用什么替代都可以,因为我对任何事情的感情无法达到普通以上。

      人也如此,事也如此。对我而言,这世界上只是因为有责任一词,我才选择滞留与此。
      我一直觉得我在这方面做的很好。在无缘无故活了26年后,任何被迫的伪装都炉火纯青宛如橡皮糖一样紧紧粘附脊梁骨髓,我完全想不到有人会发现这件事的蛛丝马迹。
      ————
      我脑子里闪过这些的时候,后辈用闪闪发光的眼睛,像是泰迪熊的扣子眼睛那样盯着我。她的奶盖被她搅的一塌糊涂,红茶的颜色被染白,然后混成一片奶茶一般的甜蜜棕色。
      兴奋吗。真厉害啊,是我体会不到的感情呢。我漫不经心的将芦荟挑起来,然后搅动冰块。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稍微有那么一点闷。做出一点不同会让别人出于礼貌而误会,你会感觉好得多。这也是一种手段。

      她将头发拨到耳后。她的小动作很多,实在是很容易紧张的人。后辈总是那么容易激动,对于我来说是一件难以应付的事情。我不擅长应付容易激动的人,但感受不到讨厌。
      不过她是个富有理解能力的人,她只花了一天就理解到我对很多事情都无法提起兴趣这件事,所以也少问我其他事情了。老实说,我实在对新番毫无兴趣,也对现在有什么好玩的游戏欠缺奉陪。更不喜欢有人一直粘着我,吃饭,上厕所,做些小女生无聊的小行为。
      我感受不到圈子的必要性,一个人活得很好。

      工作能够游刃有余,也是因为我并没有什么兴趣。——不,工作也不能算兴趣。总之她被分到我这组似乎是因为她非要那么要求的。我对此觉得疑问:从何而来的倾慕呢。
      我那么思考着。是因为这种事情吗?现在的年轻人有些无法理解。喜欢怪异的东西的人,现在在逐渐变多,这算是好事吗?但我担心不起来,也并不讨厌。

      不仅仅是喜欢,甚至还去模仿,作为潮流。嗯……过时的我,现在变时髦了啊。
      我正那么想着,她用稍带颤抖的声音那么说了:

      “因为我的姐姐和前辈在一个学校,所以知道。”
      我再次打量她的目光虚浮的从她脸上掠过,扫描了一遍。她可和她姐姐一点都不像,至少我谁也没从这张圆乎乎的脸上看出来。
      她提醒我:“唐爱如是我表姐。”
      我这才从记忆的长河里找到那个人。
      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那应该是说“哦,是她啊,真怀念啊。”的时候。脑子里出现的尽是一些湿淋淋的,透着阴暗气氛的记忆。恶心?不,并没有那种感情。我仍然站在距离这里几千公里以外的海底,被沉重的水压束缚。因此我什么都不说,只是平静的搅动饮料。

      饮料是薄荷芦荟百香果。上面有薄荷叶子,打着转被我戳沉下去。百香果像眼睛一样翻腾而吐出,其中夹杂着透明的芦荟和冰块。
      我一点也不想回忆那些时光。对面的她的嘴里赤裸裸吐出的现实,令我只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不悦。但那点点的不悦很快就像薄荷叶子一样沉没了,这是奇妙的不现实的错觉。但是这对于我来说,已经是惊天动地的一种表现了。
      这么说来,我有时候很庆幸自己没什么感情,不会尖锐的朝她说出什么词语来。那是一件,很好很好的事情。要用什么样的词语才能形容或者定义这种感情?我不理解,我不曾拥有过。
      ————
      正如同我对她那样。
      但那并不算一件好事。但那并不算一件好事吧……我想。我无法对这件事情下什么定义。

      我们对很多事情都没法下什么定义。他人的不同,我自身的不同,纠结而成的大网,有欲望的人类是无法对这样的事情下定义的。
      我浅薄的活着,只是因为被人束缚在世上而已。但是——
      那根线已经坠入尼伯龙根,但是我仍在中庭绿荫下四周漂游。

      那正是因为她。

      我从来没有爱上过她。我无法得知,也无法感知爱是一个什么感受。但我也感觉不到愧疚,虽然我一直在思考中觉得我理应愧疚。对,只是理应。仅仅如此。
      我……理应为一份我从未付出过的爱情感到愧疚。
      她喜欢我。她爱我,可是我无法去爱任何人。

      这点我早在每一次深夜来临之时不断地向的她诉说,我说,我有病。

      然后她用她那富有柔性的指尖拂过我的眼睑,她说,那可真巧,好像我们俩曾经患有根本是相反的两种病症是一种荣幸的交错一样。她无法不去爱我,那是很严重的病,我想。
      高中时期,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被爱。我认为爱和被爱是双方向的,其中一个问题就是爱需要维护。将这份爱互相交换,才能获得两份爱。暗恋和单恋都是会消磨任何一份发誓永恒的热情,但我从未想过我遇到了一个尼采。

      她因为将感情投入黑洞而觉得愉悦。

      “因为我可不是笨蛋嘛。我知道的哦——你连对周围的人,不要说朋友,连父母都没有感情。更不要说对我啦。”
      我记得她的身子理应因这句话解读了我而觉得兴奋,但她那时好像俯下身子。我记不清。我被紧紧地勒住,在黑与白的边缘里徒劳的呼吸着,然后陷于莫名其妙的彩色。
      那种彩色将窗子下投入的光晕变成了一片,像是印象派一样的模糊环境。或者是……抽象派?她说过,但我记不清。不过那种颜色很漂亮,我清楚的记得那副画。像是所有见过的和未曾见过的景色一般。
      她的身子也是如此。溢出着红色和绿色的边缘,虚幻的像是影像。

      我那时却在想着我是否一直存活于影像之中之类的问题。
      我那时候也如今一样毫无感情运作之事。
      我那时候连“憎恶”都无法感觉到。她戏剧性的用手指从我的腹部划过,触碰到我的淤青。手指很冷,没有什么感觉。我虽然感觉到痛,但是无法感受任何一个应该感到的情绪。

      “明明是因为我呢。因为我,你才被人打成这样的嘛。如果是爱你的话我应该远离你的,对不对?”
      她这么说着,然后闭上眼睛。随即将手指沿着我的伤口一点点的,像是描写咒语那样写出痕迹。是的,她对我下了咒语。我的脑袋空空如也,却又快要膨胀。我什么也没说。
      她将束缚我的美丽事物解开。在寂静的夜里,传来音乐声。我好像才刚刚听到那声音。
      我分不清现实和虚幻,只是喘息着咳嗽。她吻着我的脖颈,一遍一遍,仿佛不曾在那有过花似的。但我感觉到那里盛开着烧痛皮肤的花朵,在虚幻中。

      她轻轻地在我的耳边喘息。她拉着我的手,以那样的轻柔而颇有魄力的搓揉着。
      “但是我没办法呀。我真的,真的,真的好痛啊。”
      “我爱你爱的好痛啊。你摸得到吗?在这里哦。这里,这里,都是。”

      我的手被她拉起来,放在她胸上。她的手指带着黏糊糊的触觉,我想,那是我曾服用的数以千计的药片,全部挤压在我的情感里,没有地方可以去,所以只能将我的脑袋撑破。
      有药品能治愈偏执,治愈狂躁,但是我呢?
      有东西能够像打补丁一样,挽救我全部都漏掉的情感吗?我不曾听说过,也未被治愈过。我只是,在病态的液体里沉浮。我听见声音。
      噗通,噗通。

      就如同她的心跳一样。我被液体温柔的抚弄,毫无退路。
      背景音乐好像还在挣扎一样吐出最后一句。我的意识也渐渐快要消失在最后一秒里。
      我听见她说:
      “但是我也知道哦。杀掉其他人的话就再也看不见你了呢,你也会逃得远远的。所以绝对不行呢。但是那样的事情绝对不可以哦。”
      她将手轻柔的挠着我的脑袋。已经很累,很累了。眼睛干的发痛,眼泪克制不住的流出,我的脑子也快要炸掉了。没有停歇的时候,学校也是,这里也是。

      但是我无法感受绝望,也没有办法知道什么是讨厌。所以只是活着,只是行尸走肉。
      即使是如此,我什么也感受不到。身体很痛,但是却无法得到答案。我不知道有任何可以去引导的情绪出口。不过,我从未有任何感情。即使一直缺失,也没有什么感觉。不会觉得痛苦。
      所以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吻着我,为什么要舔着我,为什么要拥抱我。我什么也不理解。

      更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一次次翻墙出来,只是为了见她。
      我是个,不明所以之人。我是个,没有感情的人。

      在我陷入昏迷之前,我那么想着。然后,感受到喉咙的血腥味渐渐地弥漫在喉腔中,并且意识也渐渐沉入黑暗中。
      “但是我不可以……”
      ————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么问到。然后对方用沾着奶盖的嘴唇犹豫着说道:
      “前辈——真的有一个病娇的女朋友吗?”

      好唐突啊。
      对于喜欢的事物,能毫不考虑别人的感受就说出那样的话,突然觉得有点厉害。但是没有其他感觉,只是对于异常的感受而已。真厉害啊。我肯定做不到吧。
      不过那样可不好。而且对于我来说,这个话题回答出去会有些麻烦——我又不是没试过因为女同性恋这个话题遭受过什么非议和霸凌。学校,家里,公司,全部,全部都是不能讨论这个话题的地方。这些地方全部包围着我见不得的光环,仿佛我背负着巴比伦的名号就无法亲吻主的脚背。
      因此我戳开了薄荷叶。饮料快见底了。味道很好,我想我下次还会点。

      我觉得现在是时候终止对话了,于是说:
      “那么你为什么不问问清楚你的表姐呢。我想她有很多很多有趣的事情可以和你说,她是我的宿友嘛。”
      我直视她的眼睛。过冷的空调吹的人皮肤发麻,我折叠起餐巾,塞进她扭紧的手里。
      “你大可和她说我不会因为她对你有什么非难。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我觉得——毫无必要。”

      她用惊疑不定的眼神看着我。
      是吗,爱如连自己做过的事情也不想承认吗。当年她和我在一个宿舍的时候,做的事情可是对我造成了很大麻烦呢。
      不过到这个年纪,也到了时候了嘛。虽然应该完全没有愧疚感就是了。霸凌者比我更加缺乏愧疚这种感情,因为扭曲弱小者的心灵是绝对不会有负罪感的。我知道的。
      我点点桌子,站起身来。后辈仍然看着我,像漂亮的金鱼。我叫来服务员:

      “结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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