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异闻录》暮南乡

3、香魂断（上篇）

　　彼时街市上，说书的、唱曲的、演杂剧的、耍杂技的、表演踢球的.....热闹非凡，还有许多摊位，卖饮食、药材的，卖古玩、字画的，剃头、剪头的、相面、算卦的等等，歌舞升平，无不吸引着这个如白纸般透彻却又单纯的孩子。
　　但到夜深人静之时，喧嚣的街道变得寂静，灯火散去，整个城镇如同鬼市一般，明心独坐在桥头，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四周，偶尔有一两个喝得烂醉，身着官服的人摇头晃脑地从她身旁经过，却仿佛看不到她一般。
　　这样的寂静比起法镜寺要更来得可怕万分，她不禁缩了缩身子，如同一只被遗弃的野犬。
　　“小姑娘，你怎么那么晚了还一个人在这儿？不回家去吗？”一个穿着麻色短衣，手提行路夜灯的中年男子弓着身询问道。
　　“我没有家。”明心怯生生道。
　　“看你这样，应该是打从外地来的吧，这地界夜里不安生，你还是找家客栈先住下吧。”那男子好心提点道。
　　“客栈是什么地方？那里可以住吗？”
　　一听这般仿佛呓梦之语，那男子不觉笑道：“你这话说的，你身上有银子吗？有银子就可以住啊。”
　　“银子是什么？”
　　“你这姑娘怎么像是天外来的，银子是用来买东西的，没银子一切都免谈。”这般市井之态虽在常人眼中不少见，但在明心看来，便同那殿前真言相见一般，她竖起耳根，急道：“那我该怎么办。”
　　“唉，算我这个人好心，我看这样好了，你先到我家休息一夜，明天我再帮你找活干，总比你饿死在街上要好。”那男子和颜道。
　　“真的吗？阿弥陀佛，你这个人真好，好人一定会有好报的。”明心双掌相合，灿然笑道。
　　于是，她提着从法镜寺带来的行李，跟随着那男子，拐过了好几条街，东绕西转之下，早已不辨所在，但终是到了，停步之下，只见门口蹲坐着一中年女子，头发散漫地披于胸前，见来人了，便站起来，同那男子小声说了片刻的话，其间还不停打量着明心。顷刻，那男子又走过来，将明心引进屋，那是一间很普通的瓦房木屋，大厅里摆着简陋的木桌凳，那男子将她带到大厅一侧用布帘子隔着的门里，里面有张早已掉漆的雕花木床，床的一侧有个硬木雕八仙小柜，柜上摆着小烛台，烛油似已用了许久，早已成块粘在烛台之下，只剩下一小截烛芯还燃着。
　　“小姑娘，你就先在这房里住一夜吧。”那男子说完便匆忙离去。
　　明心正郁闷着自己还未来得及开口道谢，心想着来日再补上，许是因连夜奔波，刚一沾到床，她便渐入梦乡了。
　　一样的梦又开始侵蚀她的视线，那森森的笑让她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一声短促的惊叫下，她汗涔涔地醒来，只觉脑袋昏沉沉的，天已微亮，但让她更惊恐的是自己已不在原来的地方！
　　眼前是一处废弃的柴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而自己正被捆绑着手脚，用麻布塞住了嘴，她想喊却无力开口。
　　门口传来开锁的声音，她顿时心中一紧，进来的是昨天那个收留她的中年男子，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暴露，一身金银装饰，身材略显臃肿的中年女子，这个女子同昨天那个又是孑然不同，但却用同样的眼神打量着明心。
　　那扭曲又刺耳的声音开口道：“恩，样貌倒还算端正，只是没什么血色，这要是养好了，还不知道要花我多少心血。”
　　那一旁的中年男子仿佛换了个人似地，一脸谄媚之色望着那女子笑道：“哎哟，肖老板，我这可是给你算便宜了，你可是要想想，这养好了，她可以给你的回报还多了去了，是吧。”
　　那个被称作“肖老板”的女子摇了摇手中的绢扇道：“得了得了，你也亏不了多少。确定这身家清白？”
　　“当然，我哪敢蒙肖老板您呐，我哪次给你找的惹过事儿啊，不都掉几滴泪就过去了嘛。”
　　“好了，拿去吧。”肖老板从袖里掏出一锭银子道，那男子笑盈盈地接过，便立刻踱着步离去了。
　　这是明心第一次知道银子的用处，但也让她感到无比的恶心。
　　肖老板走到明心身旁，仔细看了看，道：“小姑娘，你可怪不得我，这都是你的命，放心，过了今晚，你便不用再受苦了。”
　　明心虽不知她所指何意，但她很清楚，这定然不是什么好事。
　　夜幕降临，杭城内却静得很，似是连空气也一同冻结于此，唯有那河中浮着的莲灯在这空寂的世间指引着方向。
　　这个被称为凡世的街道一角却依旧如往常般喧嚣，那一具具行尸走肉沉醉在酒林肉池之中，没心没肺的嘶笑着，狰狞的面部表情仿佛要将眼前这些衣不蔽体的被称为“妓女”的“东西”吞噬掉。
　　“哈哈哈，肖老板，听说你这儿又有批新货色了？这回我可是要尝一尝鲜了。”柴房外的不远处传来交谈之声，明心用尽全力挣脱被反绑着的双手，粗厚的麻绳割着她细嫩的手腕，一丝丝鲜血顺着肌肤渗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柴房外传来了开锁的声音，明心心中一紧，但越着急反而越解不开绳子，最终她还是没有逃过命运的捉弄。
　　红妆玉肌，却是女儿泪，这对于从小在法镜寺长大的明心来说，虽好奇却更为恐惧，铜镜中的女子那般陌生，冰冷的眼神里透出一丝丝讽刺，这就是她所寻找的繁花世界吗？
　　门被重重的摔上，眼前这个醉气熏天的“怪物”望着被绑在床架上的明心，眼神中流露出贪婪之意。“呵……呵呵，别怕，我会好好对你的。”话音刚落，一个重物压在了明心身上，粘稠的液体在她脖子上蔓延开来，蹭得她浑身难受，那“怪物”在明心看来根本没有半点人气，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冷漠，一股从未有过的杀意涌上她的心头。
　　掩上的门被一阵刺骨的风吹开，风在屋子里四处乱窜，吹熄了床前的烛火，伴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惨叫，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明心的脸上，带着一股刺鼻的腥味，那怪物一动不动地躺在了地上。
　　“忘川路——君若故——往事诉……原踏不归路——原被情丝误……
　　忘川路——君莫顾——前尘苦……莫将韶华付——莫寻故人处……
　　断肠香，闻香人断肠，若问人间何断肠？最是前尘青丝缚，韶光负，爱恨离愁苦……”
　　香灰静静从香炉里滑落，一声一声极其清晰，像极了心碎的声音，又或许是记忆被生生缚住时自灵魂深处传来的呜咽，令闻者潸然泪下……
　　猛地惊醒，那奇怪的风还在耳畔盘旋，霎时间，整个楼阁一片死寂，明心挪了挪身子，发现身上的绳子早已经碎成三四截，昨晚的嫖客此时正惊恐地瞪大着双眼，一动不动躺在地上，面目狰狞煞白，嘴张开着，血还未干，汨汨地从口中淌出。明心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准备走出房去，却一下子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此时，一双精致绣靴出现在她眼前，当她抬起头，却惊奇地发现这双靴子的主人是一个相貌绝伦却透着一丝邪魅之气的男子，那男子悠然一笑道：“这么多年，总算遇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