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碾尘香如故》磬夜未央

19、暮色影单爱缠绕 画面虽是彩

　　桑纯灵来到逸清庄园时之所以会那么激动，是因为在这座庄园里曾演绎过一段关于青丝恋人的美丽传说。
　　据说庄园的建造者是一位留洋归来的富商，他年近四十五岁的时候和一位年仅二十岁的姑娘相恋了。那位姑娘名叫诗婷，家里世代都是书香门第。诗婷和富商的相恋自然是遭到诗婷家人的反对的。
　　在协商无效的情况下，富商决定带诗婷私奔。可是，就在他们踏上轮船甲板的时候，诗婷的父亲带领一帮打手出现了。原来是富商身边的随从出卖了他，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了诗婷的父亲。诗婷的父亲不仅带走了诗婷，而且还命打手们打断了富商的一条腿。
　　诗婷被父亲囚禁在家中后，愤怒的剪断了自己如丝绸般的长发。父亲的霸道行为让她终日郁郁寡欢，不久便抑郁而终。富商得知了诗婷去世的消息，更加的伤心欲绝。在诗婷的家门口跪了整整四天四夜，诗婷的父亲终于答应送富商一缕诗婷生前的头发。
　　富商回到逸清庄园，将诗婷的头发和自己的一撮头发一起放进了一个紫檀木盒内，并把木盒埋在了庄园的花园里。
　　从此，富商不管刮风下雨，都要亲自整理这个花园，然后跪在花园里向上天祈祷，希望这缕青丝能唤来诗婷的魂魄。没有人知道富商像这样祈祷了多少个春夏秋冬，只是这个埋葬富商和诗婷头发的花园居然四季如春，花香不消。
　　许多年后，富商死了。逸清庄园的花园却依旧是闲花织锦，四季不谢。于是，后人就将这个花园称作是“青丝花园”。
　　传说上天是真的被富商的痴心感动了，决定让富商和诗婷的魂魄像他们埋葬在花园里的头发一样，世代相守永不分离。而富商为了感激上天对他的恩典，发下誓言：只要人间的恋人们愿意剪下自己的一缕长发合埋在逸清庄园的花园里，他就会保佑这对恋人相守相爱一生一世。
　　逸清庄园，建于民国时期。庄园面积颇大，早年还存有几栋民国时期的建筑物，但是自从三十多年前被私人买下后，这些建筑物就全部被拆除了。只有庄园门口饱经风霜的木牌和包围庄园的参天树木能证明岁月走过的痕迹。
　　时至今日，现代化的三层别墅早已取代了昔日的建筑。传说中的花园就位于别墅的正前方，然而却未像传说中那样的生机勃勃。有一条细细长长的小溪似睡蛇般从远处爬来缠绕在花园的右侧，闲庭、秋千架于其中。别墅的左侧竹木遮天，怪石、假山、幽径别具一格。
　　别墅的后面则是一大片的绿地，有点像高尔夫球场。只不过现在是冬天，这片绿地还是一片枯萎的黄色。但是在接近庄园边缘的地方却有一个马房，里面有两匹一黑一白的高头大马。桑纯灵听琛叔介绍说黑色的马叫“离愁”，白色的马叫“离恨”。都是蓝井西三年前买来的。
　　桑纯灵这才知晓原来这片绿地并不是用来打高尔夫的，而是蓝井西的跑马场。只是这两匹马的名字为何会起得这般惆怅呢？它们的名字会和咖啡的故事有关吗？

　　一月二十日：
　　到逸清庄园已经两天了，桑纯灵的心情的确是比住宾馆的时候好了许多。这可能是因为逸清庄园的环境真的是太像世外桃源的缘故了。不过就算是身处人间天堂，桑纯灵的心中还是始终在牵挂着一个人，一个虚拟世界的爱人。
　　果然，一打开邮箱，除了李微月的几封邮件外，都是冷海冷的。每封邮件的字里行间都溢满了他的思念，他的关心，还有他的孤独。
　　桑纯灵一出现，冷海冷的消息在十秒钟后就出现了。
　　“天使，你去哪了？为什么突然就好象失踪了一样？你让我好担心！”
　　“你的邮件我看了。为什么你的话语还是那么的孤独？不是说好了要开心的吗？”
　　“因为你的选择让我找不到离开孤独的理由。我们真的不可以见一面？”
　　“冷海冷，你确定一段注定悲伤的生死恋情真的是你想要的？”
　　“天使，如果你愿意与我合唱这首生死恋歌，我甘愿带着你的回忆痛苦一辈子。”
　　“可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你伤心，不要你痛苦，不要你为我流泪。”
　　“天使，我知道你是爱我的。但我不想我们的爱情只存在于这些黑色的字体里。”
　　“见面了又能怎样？我的眼睛承载不了你的泪水，你的怀抱挽留不了我的生命。画面虽是彩色的，可是梦醒了，终将会支离破碎。”

　　一月二十二日：
　　昨天，琛叔拿了几套衣服给桑纯灵换上，说是蓝井西怕她没有带换洗的衣服，特意替她选的。看见衣服的时候，桑纯灵着实楞了半天。不仅如此，蓝井西还让琛叔带来了她最喜欢的CD——班得瑞的蓝色天际。她没想到，这个大男人的心思居然有这么的细腻。
　　虽然今天的天气有点阴沉，但是蓝井西还是一大早就来到了逸清庄园。因为，他和桑纯灵这个心理医生在电话里说好了，今天要继续他的咖啡故事。
　　蓝井西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满意的看了看桑纯灵身上的衣服，关心的问：“纯灵，在这里住得还习惯吗？”
　　“习惯。”桑纯灵指指身上的衣服，感激的一笑，说：“谢谢你的衣服，还有，谢谢你愿意收留我。如果不是你，我想我现在应该被爸爸的保膘找回去了。”
　　“你知道我不习惯听别人说谢谢的。”蓝井西说。
　　“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很想知道原因。”桑纯灵好奇的问“你在听被你帮助过的人对你表示感激的时候会真的是很不舒服吗？”
　　蓝井西想了一会儿，说：“这和人为什么比其他生物聪明的原因是一样的。”
　　“不懂。”桑纯灵思考了一下说。
　　蓝井西浅尝了一口咖啡，回答：“都是天生的。”
　　“呵呵呵呵……”桑纯灵笑了，因为蓝井西的冷幽默，也因为对蓝井西的感激。她知道，蓝井西这么说是在故意逗她开心。同时，她还感觉到，那张有些泛黄的照片上的蓝井西就快要回来了。只是，照片上的那个女人她何时才能归来？
　　伴随着班得瑞的乐曲“雨后”，蓝井西开始娓娓讲述起咖啡的故事。
　　迪瑞克出现不久，那个女人就向蓝井西提出了分手。蓝井西自然是不答应的，但是那个女人根本就不考虑蓝井西的感受，径自和迪瑞克成了名副其实的情侣。而蓝井西并没有为此事和那个女人大吵大闹。他选择了在一旁默默的守护着那个女人，等待她的回心转意。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大四的第二学期开学不久，那个女人突然找到蓝井西，告诉他她已经和迪瑞克分手了。那个女人想和蓝井西重新开始。
　　得知这个消息，蓝井西兴奋的不得了。他不仅和那个女人又回到了以前的快乐时光，而且那个女人还答应毕业后会为了蓝井西放弃舞蹈。更让蓝井西开心的是，那个女人居然开始做各种各样的事情去讨他母亲的欢心。
　　一个多月后，母亲放下了矜持，同意他和那个女人的婚事。并且蓝井西的父亲开始亲自带领他和那个女人熟悉公司的业务。蓝井西看到那个女人在父亲身后学的那么努力，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虽然，他偶尔会听身边的人说那个女人和迪瑞克还有联系，但是蓝井西相信，在那个女人的心里，他真的比她热爱的舞蹈更重要。
　　那一年的11月18日，蓝井西说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去公司上班，刚走到公司门口，就见一辆救护车停在那里，而被医生抬上车的那个人竟然是自己的父亲。
　　值得庆幸的是，父亲终于从鬼门关被抢救了回来。从秘书那里，蓝井西了解道，父亲锁在办公室保险柜里的一个U盘被盗了。而那里面是公司所有大客户的资料。
　　在警察的陪同下，蓝井西观看了公司的监控录象。录象显示，11月17日晚11点45分，的确有一个人去了父亲的办公室。而那个时候，公司应该是不会有员工的，更何况那里是董事长的办公室。
　　蓝井西告诉桑纯灵，当录象上出现那个人影的时候，他趁警方不注意，立即切掉了监控室的电源，谎称监控设备出了故障。
　　他的举动太出乎桑纯灵的意料之外，当她询问原因时，蓝井西的眼睛变得更深邃了。
　　他说，即使录象上的人影有些许的模糊，但是他还是认得，因为录象上的那个人脚上穿的高跟鞋，正是他11月16日晚送给那个女人的礼物——特制的镶有四颗名为真爱之心钻石的鞋子。
　　鞋子上四颗钻石在黑夜里发出的火彩是那样的璀璨啊！
　　很显然的，录象上的人就是蓝井西深爱的那个女人。自从这件事后，那个女人就像蒸发可一样，再也没有出现过。另一方面，公司因为大量的客户流失，这个业界龙头已经临近破产的边缘。可是，当时的他却没有敢将这个消息告诉自己的父亲。他害怕父亲脆弱的心脏已经无力承受这个打击。
　　从那天起，蓝井西一边全心经营公司，一边通过各种渠道寻找那个女人，他希望从那个女人那里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让蓝井西没有想到的是，大约两个月后，那个女人居然把电话打到了他的办公室。按电话里说的，蓝井西在那天晚上来到了他们曾经去过的公园。那天晚上，这座城市下起了十年不遇的大雪，像是一种悲伤的预示。
　　桑纯灵坐在花园旁的秋千上，有一下没一下的荡悠着。她抬头望了望蓝井西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世界的所有一切都仿佛失去了色彩。因为此时，蓝井西的瞳孔更深邃了，就像仲夏的海。

　　一月二十三日：
　　午后的凉亭里，偶尔掠过的冷风似乎把蓝井西带回了那年的寒冷，犹如坠入深不见底的冰窖，却四处漂浮着如沉睡在阳光下的坚冰一样刺眼的画面。
　　当蓝井西来到公园里见到那个女人的时候，那个女人毫不遮掩的承认了偷取U盘的事实。也许她是用这份坦诚来掩饰自己内心的罪恶。她哪里知道，蓝井西多么想听到那个女人为自己辩解的话语。
　　蓝井西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却撇过脸，不去看他的眼睛。要知道，曾经她最喜欢的就是在他的眼睛里看自己幸福的微笑。
　　如果蓝井西当时没有那么执着的去追问答案，桑纯灵相信，今天，他的眼睛就不会沾染上海的深邃。
　　那个女人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一个人——迪瑞克。直至那天，蓝井西才知道，原来迪瑞克的父亲一直是自己父亲在业界最强劲的竞争对手。而迪瑞克为了帮助父亲铲除异己，于是找到了那个女人。
　　蓝井西问她为什么要帮迪瑞克，她说，迪瑞克支付给她的报酬让她心动，有了这笔钱，她就可以出国深造，就再也不用被人看做是想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麻雀。
　　临走时，那个女人寻着雪地里来时的脚印，说，舞蹈才是我的一切。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甚至比梦魇还要令人思索不及。四年的时间，短如流星长如银河。蓝井西用了四年的时间终于第一次清醒的面对了残酷的答案：在那个女人心中的天平上，自己终究比不过舞蹈的重量。
　　那天晚上的大雪不仅带走了那个女人，更将他的父亲带离了他的生命。他的父亲最终还是没有躲过死神的追捕。几个月后，他的母亲也因为伤心过度，突发脑溢血死亡。蓝井西说，没能让父母看到他今天的成就是他一生永远的遗憾。而造成他家破人亡家业败落的罪魁祸首正是那个坦然离去的女人。当时的他，连杀掉那个女人的心都有了。
　　从那以后，蓝井西就将自己所有的感情都完全冻结了起来，全身心的投入到事业上去。这四年的时间里，他不仅将频临破产的庭羽集团发展成为桑纯灵今天看到的样子，而且还彻底打跨了迪瑞克父亲的公司。
　　桑纯灵漫步在别墅后面的绿地上，静静的听着故事的结局，心似海面波涛，爱恨翻滚，疼痛缠绕。
　　桑纯灵站在马厩旁，望着悠闲吃草的两匹马儿，问：“现在，你还恨她吗？”
　　恨吗？恨她？恨自己？蓝井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假如两秒钟的眼神碰撞就可以让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并且愿意为她付出所有，除非给这个男人灌上一整个太平洋的迷汤，还要百分之百的浓度，让这个男人永远昏迷不醒。
　　蓝井西笑了，是大声的笑。他在嘲笑他自己，天知道当初他既没喝迷汤，也没有撞坏脑袋。
　　现在的蓝井西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再去恨那个女人，他需要有一个人给他做一做参考。看着眼前这个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儿，蓝井西反问道：“如果你是我，四年以后，你会恨她吗？”
　　桑纯灵想了想回答：“我想我不会。”
　　“为什么？”
　　“答案已经在你心里了不是吗？其实你现在根本就不恨她，只是害怕独自一个人去回忆这件事而已。因为你相信，造成这种局面，也许是那个女人自己都没有料到的。说的更明白一点……”桑纯灵放下手中的草料，抬起头异常认真的接着说：“你的内心一直都是很在意一个问题的——在那个女人的爱情里，当年的你究竟扮演的是怎样一个角色，是她爱过的男人还是她变成凤凰的工具。”
　　蓝井西楞住了，不仅是他的身体甚至是他的思维活动都被桑纯灵的这一番话给震惊。
　　有多少个夜晚，他都想在黑暗中问自己这个问题却不敢大声的问出来。此刻，这个问题却被一个女孩如此轻易的点了出来，而且说的这么直白。
　　吃晚饭之前，蓝井西突然拿着手机来到了桑纯灵的房间，他说：“启皓的电话，他知道你在这里。他希望你能接。”
　　桑纯灵盯着蓝井西递过来的手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过脸去。
　　见到她的这一举动，蓝井西无奈的笑了一下，劝她说：“接吧。你不用说话，只要听就可以了。我知道你想要自由，可是你不是也说过，逃避不能解决问题吗？”
　　当蓝井西再次举起电话的时候，桑纯灵终于缓缓的抬起手接过手机。
　　很快的，手机里传来了陈启皓充满憔悴的声音：“纯灵，为什么要关掉手机？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整个中国都在张灯结彩的过春节，而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我可以为你承担来自我们两家人的压力，可以为你隐瞒你的去处，可以尽我最大的努力来给你最多的自由，可是……我不能承受这么多天不见你的痛苦。虽然我知道你在农庄，可是你不用担心我会去打扰你的平静，我说过，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尊重你的任何决定。我会一直等你，在逸清庄园外面的这个喧闹世界等你……等你自己走出来……”
　　桑纯灵再也不忍心听下去了，她匆匆的挂上电话。她怕自己再听下去，蔓延的就不只是眼中的泪水，而是心中的暗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