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馒头铺 整个小吃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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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亦第一次见到老宋，是在馒头铺门口。
那是下午夕阳正正好开始出现的时候，沈亦拖着笨重的拉杆书包回家，披着丑陋的红色校服。
每到这个点，家隔壁的五中都会放学生出来吃饭，待会还要回去上晚自习，上到八点半。学校周围每一条有小吃的巷子里，都挤满了学生。这个年纪的女高中生都是很漂亮的，顺滑而服贴的长发，有时扎成马尾；纤细的身材哪怕穿着校服也不显得难看。她们成群结队着，热闹地谈天说地，不时发出甜美的笑声，活泼而又单纯。
五中以其管理之严厉而闻名。在全市排不上前三，但往往差得不远。跟它地位相仿的几所学校，都没有采取如此“变态”的教学系统。所以每年临近大考都有学生家长会批判五中，说它把孩子逼得太紧，只会适得其反。补课，晚自习，多出成倍的作业，这就是沈亦耳中的五中。
然而在认识他之前，她从没有将女高中生的微笑与五中的学业压力联想到一起。
那时的她还在上离家很远的初中，每天拖着比人高的拉杆包，走五千米回家。这五千米里，每走过一个反光玻璃，她都习惯一遍又一遍地审视自己：有些肿胀的身材，被校服包裹得像个球；圆脸，短发，皮肤略微发黄。沈亦妈妈总是提及她的五官生得很漂亮，可她从来无法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她的确有一双比寻常人大些的眼睛，可是却被淹没在了圆嘟嘟的脸盘子里。
于是她努力地说服自己，她若是瘦一点，白一点，肯定不难看。
可当时的她就是当时的她，跟这个假想中的“未来的沈亦”没有半点关系。她默默地忍受着自己的每一个缺点：因为没时间洗头而油腻的头发，熬夜后的黄蜡的脸色，过于壮实的屁股和大腿。无论对谁来说，这个时候喜欢上一个人，都是很糟糕的。
然而沈亦却觉得，现在也依旧认为，那时的她喜欢上他，很幸运。
那天沈亦去馒头包子铺，刚好瞧见他坐在里面，深色的五中校服，稍微有些长的刘海，修长的手指。他翘着个自在的二郎腿，两条腿重叠的很轻松，脚腕子上面的一截小腿能稳稳地靠在另一条大腿中央。他从来不一个人出现，不是身边聚满了哥们，就是在等待去点菜的朋友。在暂时没有人陪伴的时候，沈亦看见他带着一点戏虐的笑，悠闲地用左手玩着手机，整个人随着耳机里的音乐略微有点摇摆。
这家馒头铺叫青馒头，是沈亦一个姑姑开的。那天姑姑穿着大黑羽绒服，系着围裙，带着袖套，整个人像一个充满气的大气球。她也剪着短发，有着壮实的腰腿和臀，沈亦不禁怀疑她的赘肉是否会是家族遗传。姑姑的脸永远红扑扑的，像一个少女，显得很可爱。
说是姑姑开得馒头包子店，其实最开始会做包子的人是沈亦的姑父。姑父个子很高，皮肤黝黑，头发浓密，略微带点卷。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处有一块疤，说是当初做工人的时候被机器卷到了手。
论家境，沈亦家比姑姑家是好上很多的。但是相较起父母，沈亦却与姑姑更亲。八成是因为从小被她带大的缘故罢，就连婴儿时期刚短食时吃得第一口炖鸡蛋都是姑姑亲手做的。一直到小学，因为爸妈怕沈亦被人贩子拐走，几分钟的放学路她都与姑姑一块走。
那天跟往常一样，姑姑姑父夫妻俩在前台快活地忙活着，蒸笼里盛满了馒头，花卷，各种口味的包子，台子上陈列着香喷喷的煮玉米，做好的芝麻麻团，袋装的豆浆，油锅里是油点子乱溅的“油炸鬼”。整个小吃铺都被笼罩在暖和安详的蒸汽里，将这间温馨的小店与几米外的那条寒风凛冽，路灯昏暗，汽车喇叭声此起彼伏的繁忙大马路相隔。人们来到这里，哆嗦着与老板说上几句，便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蒸气中，在外人看来，像是消失在雾气弥漫的仙境里头了。
沈亦每天放学都会来这“仙境”，吃上一根煮玉米或一个馒头，再用豆浆捂捂手。那天她走进店里，将书包随手一丢，捧着温暖的馒头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全然不知那是他朋友占得座位。他抬起头看到她坐在他朋友的位子上，只轻轻地笑笑，没作声，也没出言阻拦。沈亦就这么正大光明地占着座位，一手拿着馒头，一手持着豆浆，迫于对面坐着异性所带来的压力，努力将吃相装得文雅。他的手机并没有面对着他，而是悬空与桌面几乎平行，使沈亦不用太费力也可以看到他手机的内容。
沈亦先是瞧见了一个黑色的页面，紧接着出现了白色的小字，然后便是一行醒目的标题：欢迎来到小丑的blog。她看到他将这个页面反复打开了几次，似乎是在估测加载所需要的时间，然后露出了一个不引人察觉的，得意的笑。
“八成是信息技术爱好者吧。”沈亦心想，努力按抑住心中的激动。或许是因为从小没学好过理科，她一直对“编程”“黑客”等字眼留存着一种近乎憧憬的崇拜。
“他会是个黑客吗？”沈亦一边估摸着，一边吃得又小心翼翼了一点。
“哟，老宋！”正当她胡思乱想时，他兄弟们来了。沈亦抬头一看，看到了一群个头很高的高中男生，肤色多数偏黑黄，像是几天几夜没睡过好觉。
其中一个男生低头看到了她：“哟，这妹子谁啊，老宋，啊是你女朋友啊？”说罢，哄堂大笑。沈亦并没有意识到是她坐在了他座位上，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调侃攻得措手不及。
“我哪敢啊？这位啊，是小老板娘呢！”坐在沈亦对面的男生无所谓地笑笑，看到她在看他，便满含歉意地对她耸了耸眉毛。沈亦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八成知道她是这家馒头铺主人的侄女。
“哟，看这校服，XX初中的吧？老宋你禽兽啊，连小妹子都泡！”另一个哥们发话了。后来沈亦才知道，这个年纪的男生多半说话轻浮，若是想叫他们对你们客气，要么把自身地位抬高，让他们不敢惹你；要么成为他们中其中一位的“媳妇”，使得所有人都恭恭敬敬喊你“嫂子”。
“人家妹子还在中考，你别影响到人家学习！回头被抓到早恋了，人家爸妈和班主任一起冲出来弄死你！”
“是啊老宋，你这样太不安全了，下次遇到这样的事儿，别忘了叫上我！”
又是一阵大笑，笑得她面红耳赤，急匆匆地起身打算离开。他那几个哥们总算是收了声，一一入座。
沈亦也在隔壁桌子坐下，与那个男生背对背。她听到他缓缓发话了：“都说了是小老板娘，你们还敢这样惹。回头人家一不高兴，真的会把你们赶出去。”他说这话时不带任何讽刺，纯粹是严肃的口气，一时愣是把几个兄弟给镇住了。其中一个刚刚没怎么赶热闹的男生这时候说了几句解了围：“唉，这不是看你有女生陪着，羡慕你嘛！”老宋总算是笑了一下，却笑得很勉强：“我哪有那样的福气，要不然岂不每天都能吃到包子。”说罢，回头满目笑意地看了她一眼。几个哥们连声称是。
然后她便一直偷听着隔壁桌的动静。这个年纪的高中生们往往都开始有些自己的三观，看待事情的方式，所以闲暇时候，除了学习，尤其偏爱谈论政治。他们先是说了一会钓鱼岛，然后又是香港回归，又是阅兵仪式，听得她头晕目眩，却又乐在其中。就连坐她旁边的一位大妈都开始聚精会神地听起来，据她说是因为听他们讲话“很有意思”。
聊完政治，他们便话锋一转，开始调侃起共同认识的学校老师。被抨击的最多的往往是政治老师，他们认为他“只会讲大话”“说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信”。然后就是一些零零碎碎的评价，英语老师改错卷子死不承认，数学老师把“cosine”变成口中的“库赛因”。
他们谈到一半的时候，姑姑突然把沈亦叫过去，帮忙给他们端一笼小烧卖。她颤颤巍巍地端着蒸笼，努力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笨拙。烧卖上桌的时候，谁也没敢说笑，大多数男生都很客气地低声说了谢谢。而刚刚帮她解围的老宋似乎沉迷于手机，连头都没有抬。
沈亦放下烧卖就忙不迭地逃开了，一回头才意识到刚才坐的座位被别人坐了。她一时不知道如何举止，只好磨磨蹭蹭地待在厨房附近，假装在专心致志看姑姑揉面团的样子，眼神却止不住地往老宋那桌瞄。老宋闻到烧卖的香味，突然抬头，看到拘束地躲在墙角的她，很自然的举起一只手招呼我：“小老板娘？小老板娘！”沈亦正在走神，突然被他这么一叫，连忙站起来：“需…需要什么？”言语之间，还真把自己当成了小老板娘。
桌子上围聚的一堆低着头吃烧麦的后脑勺中，有一个后脑勺发出了笑声，但很快又止住。只听见老宋说：“过来跟我们一起坐吧。”
沈亦之前就留意到，老宋旁边靠墙的地方，的确留有一个空位。她被这突如其来的邀请吓了一跳，一时面部呈现出僵硬的表情。愣了许久，才说了句：“好。多谢。”
她迈着拘谨的小步子绕过重重椅子板凳，终于挤进了老宋旁边的位置。刚坐下，她就意识到她的衣服恐怕是裹多了：狭小的空间，沈亦收着胳膊，愈发觉得自己像个球。老宋看她愿意入座，倒像是完成了个大任务，立马又低头看起手机，不管不顾了。她蜷缩在座位上，突然想起她的手机还在书包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这时她对面总算有人问了句话：“小姑娘XX初中的吧？”沈亦连忙挤出礼貌的微笑，点头称是，同时偷偷抬眼，看到了一个长脸，刺猬头，戴着黑框眼镜的家伙。
他旁边一个圆脸，矮胖的兄弟一边夹起一只烧卖放到碗里，一边拍了刺猬头一下：“废话，你也不看看人家穿的什么校服。”刺猬头露出了不满的神色：“我知道，这不是要确认一下吗？”
就在这两位仁兄把话题聊死了的时候，坐在桌子最侧边的一位男生发话了：“你咋认识的老宋？”沈亦探身一看，发现是个个子极高，短寸头，双眼皮，时刻带着友善的微笑的人。
他的微笑让沈亦稍微有点放松，可这问题却叫她不知道如何回答。她身旁叫她坐过来的混蛋还在玩弄着手机，对面的刺猬头喊醒了他：“老宋，来给我们说说，你怎么认识的这姑娘。”
老宋迷茫地抬起头，沈亦保持着微笑，丝毫不知道他会如何答复。老宋似乎对此不慌不忙，慢悠悠地来了一句：“就是……来吃包子的时候经常能看到啊。”
在座的几个男生皆发出了不屑的嘘声。其中一个问道：“这店是你爸妈开的？”沈亦抬头看了一眼满身面粉的姑姑，忙不迭地澄清：“啊，不，是我姑姑，和姑父。”这句话不知怎的造成了极大的反响，几乎桌上所有的人都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喔，这样啊。”就连一向心不在焉的老宋也跟风点了点头。
沈亦总算觉得自己掌握了一点跟这帮人讲话的秘诀，连忙开始为自己的存在感奠基：“请问你们平常是…经常来吗？”“没有，没有吧…老宋经常来。”刺猬头说到这里时，指了指老宋。她往右一看，看到他满脸忍俊不禁，分不清是因为他们说话的内容，还是因为手机上的什么段子。
“不过…不过以后，估计会常来。嗯。”那个矮胖的兄弟满嘴油光地说了这么一句。其他几个哥们都憋着笑点头赞同。沈亦一时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就配合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桌上的烧卖转瞬间吃得只剩下光亮亮的盘子了，她看见几个男生在沉默中掏出了手机，假装把玩了几下。突然那个一直微笑的哥们拍了一下桌子，猛地站起身：“吃完啦，可以走了吧，大伙儿？”
“嗯，的确吃完了……不过这个问题你得问老宋。老宋，可以走了不？”
老宋满脸轻松地看了看桌上，干脆地说了句：“好啊，走。”站起身，然后又低头看了看沈亦：“小姑娘XX初中的是吧？有空来找你玩噢。你哪个班的啊？”问到结尾时，他下巴轻轻一抬，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右颊生出了一个小酒窝。
“十一班，初三十一班。”
“嗯，初三十一班。好巧呢，我也是XX中学毕业的。”这对沈亦来说算是一句喜讯，并且是以老宋爽朗的笑声结尾。他笑，周围的哥们也跟着笑。她也跟着笑。
像“下次再见”这种客套话，说的人往往只是随口一提。但若是遇到了真的遵守了诺言的人，无疑是应当好好珍惜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馒头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