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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清明 接网络版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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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裴志在墓园门口下车,撑开伞,缓缓走几步。
每年的这个时候裴志都很忙,要陪他父系一族的亲戚到处来往应酬,又要陪他母亲来给当年葬在北京的一个舅舅扫墓,去年那事后,往后每年清明的日程上便又多了雷打不动的一项。
正值初春,天又飘起了蒙蒙细雨,被料峭春风吹在脸上,打着伞也不顶用,浑身上下都染上了雨气。离那墓碑还有几十米远,裴志抬头,果然看到了那人——韩越。
韩越个子高,在部队那几年混的体格精瘦,又正值壮年,位高权重,跟头豹子一样,人前总是意气风发,这一年里却迅速显出衰败低迷来,头上甚至生了几根白发,往日的锐气狠劲不见了,气质和韩老司令愈发的像。阴天天色朦朦胧胧的,只看到一个格外孤拔挺直的背影。
裴志心底叹了口气,走近了把伞丢到一边。韩越显然感觉到了来人,一动不动,目光都没转移,一时间一片沉默,气氛却也并不诡异尴尬。裴志把手里的花放在碑前,想那人笑说你怎么改不掉上门带东西的毛病,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楚慈的精神那天出乎寻常的好,好的让人不免害怕,可偏偏害怕对了。
碑前零零散散的几束花比起周围来有些冷清,也是,这片墓园风水地段好,价位也高,埋的人大多和权贵沾点亲,清明节一大家子再加上想攀关系的人陆陆续续的来,碑前都热闹的很,只有楚慈,生前孤零零的没亲戚,对周围人也是刻意的冷淡,没几个朋友。据说人会死三次,生理死亡是第一次,第二次是葬礼上社会意义上的死亡,等世界上没人记得这个人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死亡。等我和韩越几个死了,谁还会记得你呢?当年网上为“大侠”叫好的那些人连“大侠”名字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过一阵子也很快就被信息洪流冲得没影了。倒是那个阶层的人对楚慈这个名字的印象想必很深吧,凌厉的刀法和缜密的杀人手段曾令权贵们颇为忌惮,再加上政坛上以龙纪威为代表的激进改革派势头猛的很,各种二代们行事作风有所收敛,明面上一直没出过乱子来,只是私底下混账事肯定是没停过。有权又有钱了,谁不想随心所欲呢,得多少个楚慈、多少滴血——民工小孩的、或侯宏昌的,上边才能……又能怎么办呢,“人情”“关系”跟毒瘤似的,已经附在社会的骨头上了。
想到这里,一股绝望无力的情绪在裴志心底蔓延,而没有法理上正确的对杀人凶手的谴责。因为那个人是楚慈啊,出身、生活条件所致,裴志并不是和正义感十分强烈的人,他用特权得利,无形中损害了多少普通人的利益他也心知肚明,并不是心安理得,只是与我无关。楚慈的事却像是唤醒了他身体内沉睡的某种东西,他几乎是没有任何心理挣扎的选择了站在楚慈一边,平生从没有过的对自己所在的阶层、甚至对自己产生了巨大的厌弃感。
裴志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想韩越这一年来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没发出声音来。
漫天细雨,目力所及处都是灰蒙蒙的水汽,墓碑上小小的照片也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站的近,碑上的照片看的也还清楚,却是楚慈和韩越的双人照。照片上两人并肩站着,背景是小区的喷泉,韩越一只手搭着楚慈的肩膀,笑的灿烂,楚慈面色淡淡的,却很安详。这样很不合规矩,老一辈迷信,老司令和司令夫人尤其反对,但当时韩越的样子实在太可怕,脸色灰败,目光空洞,脊背挺直的像断掉一样,像是身体里的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楚慈去了,裴志当时也在场,看着韩越无端想起了“未亡人”三个字来。于是所有人都没敢提,看着韩越默默为楚慈擦洗身子、换上他平日最喜欢的宽松的棉质睡衣,最后重新在床边坐下,拉着他的手,像头几年楚慈被打的住院的时候,他看着昏睡的楚慈,心疼的恨不得在床上躺着的是自己,又悔的想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总想着以后一定对楚慈好,什么苦都不让他吃,可下次看他对自己总是冷冰冰的没好脸色,又恨的想把他咬碎了吃下肚里。那时还以为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过着过着一辈子就过去了,最坏的结局不过是几十年后两人都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头,结果自己一老头还整天在成了老头也好看的楚慈身边打转,那也无所谓,反正两个人都过完一辈子了。韩越想想那个画面觉得有点好笑,于是真的笑了一下,幸亏房间里没人,没人看到他那个僵硬的比哭还难看的笑。
这双手和平时一样素白细腻,又冰凉,不知道是身体的原因还是怎么,楚慈的手总捂不热,冬天他又不喜欢穿厚实些,那双手就尤其像玉石一样,没有人气。他们偶尔出门的时候韩越就喜欢牵着他的手,他知道楚慈不情愿,只是大庭广众的也不想惹韩越发疯,其实他自己先前也觉得两个大男人手拉手也太那啥了,跟娘们似的,但那可是楚慈啊,自己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楚慈啊,他的手那么冷会难受吧,这么想这就总忍不住去拉他的手,看谁敢戳老子的脊梁骨。韩越体温偏高,一会儿就把那双手捂的热乎乎的,他就跟小孩子似的有成就感,又有点隐秘的得意。冬天晚上寒风凛冽,夜幕浓黑,路灯惨白又黯淡,他们两只手紧密又温热的交缠,去点亮前面的万家灯火里他们的一盏灯。
可现在这手怎么这么久了也捂不热呢?是不是我握的不够久啊,韩越更紧地握住了那双手,凑上前去把脸贴上楚慈的手背,亲昵地蹭了蹭,头脑里一片空白。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俩,又仿佛世上也只有他们两个,混沌初开,天地空寂,他在等待一个人的苏醒,虔诚而平顺,笃信这个人会带来平安喜乐,万物苏醒。这样很久之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甚至不比楚慈的手暖多少,于是突然痛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