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木记》阿禅大人

3、三寸林遇鬼①

　　老道士让隐释砍的那根粗树枝自然是有用处的。

　　此树有灵，能让它心甘断臂的从古至今只有隐释一人。

　　这树枝虽说是树枝，却也粗壮不已，老道士将它削成了剑状。

　　隐释背着小布袋，里面装满了老道士予他的符纸。

　　二人现下正在青山观的门口。

　　“师父。”隐释有很多话说，可到了嘴边只蹦出了这两个字，不知该说什么好。

　　如今让他一人下山，他心里虽然有点雀跃，可更多的是恐慌，仿佛很不真实。

　　而且……师父，似乎是迫不及待想让他赶紧离开……

　　来不及他多想，老者便将手中的剑递给了他，道：“日后这便是你的武器了。”

　　“师父……”隐释木然地接过剑，发现剑把上吊着红线剑穗，“红线……”

　　“这把剑会跟随你为民除害，这光复青山的使命就要交给你了，师父老了，经此次受伤，倒是看开了许多，日后你若是没做出点成绩就别回青山了。”

　　老者目光隐忍，苍老的手拍了拍隐释的肩，在隐释看过来的时候，赶忙转过了头，手对着他一挥，“走吧，下山吧。”

　　“我……”隐释注视着眼前老者的背影。

　　师父的背有些弯曲了。

　　师父老了，他从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师父老了。

　　青山是他们的家，百年前也是兴盛过的。

　　师父老了，而他还年轻，振兴青山之责，他不可脱卸。

　　隐释望着老者的背影，突然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师父放心，待徒儿回来，定给您一个不一样的青山。”

　　老者没有说话，仍是背对着他，手颇为无力地举了起来，看似随意地挥了两下，隐释见此也未再多说，抱着剑便下了山。

　　小道士不知道老道士怎么了，可桃木知道，但她说不出话。

　　虽然老道士昨天将她削成了剑状，不过倒是不怎么疼。

　　她又瞥了一眼小道士，等你回来的时候，你师父都成枯骨了。

　　真不知道那时候的小道士该有多难过。

　　过了许久，老者才捂着胸膛，转身过去，殷红的血从他的鼻孔和嘴角溢出，擦都擦不干净。

　　他怔怔地望着隐释消失的方向，泪水从眼角缓缓滑落，嘴角却是微微笑着，踏步走进了观门。

　　观门关闭，上头的石匾上“青山观”三字却熠熠生辉。

　　隐释下了山，转身望着半山腰处好久，才转身继续往前走去。

　　他要早些回来，师父一个人在观内，他并不放心。

　　他自小便被师父收养，师父待他如亲子……他默默地想着，目光却瞟到了手中抱着的剑。

　　木剑，看样子也没什么特别的，可这是师父给他做的，就像师父陪着他一般，他不觉贴上了脸。

　　桃木从剑里往外看去，正巧瞧见这个小道士笑得荡漾，将她贴在脸上，不禁撇了嘴，“喂喂，我说你，能不能不要贴着我，还有不要抱我！”

　　她在里头大喊大叫，外面的人却一点也听不见。

　　喊得累了，桃木又坐了回去，罢了，至少她现在看看外面的世界，不用拘在那屋子里了。

　　若是……若是能自己走就好了。

　　隐释不知道剑里有灵，仍是抱着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不知不觉天色便暗了下来。

　　他正打算找一地夜宿一宿，却听见前面有些许嘈杂。

　　寻着声音去，入目的是两个三十上下的大汉正躺在地上，脸色惊恐。

　　他心中疑惑，便去问了一问：“两位大哥……”

　　话还未讲完，那两个壮汉便惊叫起来：“有怪莫怪，有怪莫怪。”

　　隐释猜测他们可能是撞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便加大了声音道：“两位大哥前方可是有什么？”

　　这下两人才看向他，见是个道士模样的人，便微微宽了心，解释道：“前面的林子有鬼！”

　　另一个人接上去道：“舌头那么长，”说着便用手比试了一番，“而且没……没有腿。”

　　最开始的那个壮汉连声附和：“他……是飘，飘着的，速度很快。”

　　“前面的林子里……”隐释低喃道，也有了疑问，那鬼为何不追出来呢？“两位大哥，敢问这鬼是男是女？”

　　“男的。”

　　“是个男鬼。”

　　隐释心中有了想法，道：“想必这鬼生前对这林有执念，亦或是死于林中，便被禁锢在那儿了，出不来，您二人不如多绕点路，别走这条路了。”

　　二人这时的心已然平复了下来，连连称谢，拾起散落的包袱便打算离去，走之前见小道士要往里走，遂问道：“小道士，你不怕？”

　　“修道之人哪能怕这些东西，两位先走吧，我去内里打探打探。”说完便自顾自地进了去。

　　桃木都睡了一天了，醒来刚巧瞧见这事。

　　人真没用，一只小小的鬼就能把他们吓成那模样，小姑娘在里面又打了个哈欠，小道士抱着她踏进了林子。

　　她闻闻了味道，这鬼的气味不足，想来已经死了好些年了，再过些日子恐怕就要魂飞魄散了。

　　地府的人也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抓鬼也不好好抓，每次都有好些孤魂野鬼被她给撞上。

　　嗯？明明这是她第一次出山，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她如花娇俏的面容不自觉地拧了秀眉，真是奇怪。

　　小道士在林子里转了两个时辰也不见鬼出来，“难道这鬼怕道士吗？”他小声对着自己念道。

　　桃木笑了起来，大喊道：“笨蛋！是我！明明是怕我！”

　　她是五木之精，还是世间最有灵气的桃树。

　　不然道士为何总爱用桃木剑，镇宅纳福，辟邪化煞……她的好处多的很，更何况这只是一只小小的普通鬼，还不得赶紧逃走。

　　可是小道士听不着呀，只能抱着桃木剑坐在了一棵树下，打算休息。

　　小道士睡着之后，桃木剑似有感应，远处石下似有一只白鬼，正颤巍巍地抖着身子，明明怕的要死却仍是忍不住地偷看。

　　小道士刚刚睡着，还未吃到师父给他做的八宝包子，便被怀中的桃木剑给震醒了。

　　不知道为何这剑突然就抖动了起来，小道士一放手，这剑便自己往远处的大石块处飞去，小道士赶忙追上去，发现桃木剑将那鬼困在了树上。

　　“别伤他！”隐释见桃木剑就要刺向男鬼的胸膛，赶忙喊道。

　　桃木在剑里笑着打滚，只是吓吓他罢了，没想到这鬼居然被吓晕了。

　　真无趣！她倏地一声又飞回到隐释的手上，不再动了。

　　隐释这才知晓师父给他的这剑果真是灵气逼人。

　　桃木冲着隐释挥了挥拳头，要不是自己小心屏住气，这鬼早就飞灰了！

　　她可是很厉害的，一般妖邪靠近会被灼伤的。

　　“你果真有些用处。”隐释夸赞道。

　　桃木哼了一声，不再与他交谈，反正她说话，他也听不见，只是单方面交流罢了。

　　这鬼竟然昏了，那他就好操作了，直接拿出布袋里的捆妖锁将那鬼给绑了起来。

　　天亮了隐释还未醒，那鬼却不知什么时候冲到了他的面前，他一醒来便是一张苍白的有些过分的脸对着自己，他吓了一跳。

　　只听见那鬼问道：“我可是在等你？”

　　隐释听着有些莫名，只得摸摸手边的剑，似乎这剑在，他的心安一些了。

　　“你是昨夜的鬼？”

　　“这位小兄弟，可否先将我放开？”隐释这才发觉这鬼仍是被绑着的，他默念了咒语，捆妖锁便收回了布袋。

　　“你为何吓人？”

　　“我吓人？我没有吓人，”男鬼飘在隐释的面前，颇有些委屈道，“我在等人。”

　　“等人？等谁？”隐释问道。

　　男鬼也不清楚自己在等什么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一概不知，只知道自己在等待，等一个人，那人来了他就会走了。

　　见这鬼不是恶鬼，隐释倒是与他聊了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忘了。”

　　“那你在这里多久了？”

　　“很久了。”

　　“为什么不离开，或许你要找的那人不会来这儿。”

　　男鬼有些不开心，垂着头坐在了隐释的旁边，道：“实不相瞒，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关于生前的一切，名字、家住哪里……所有的一切都不记得了，只知道心里有个声音让我在这里等人，可笑的是等的是谁也不知道。”

　　男鬼的声音越发小去：“我出不去，每夜都会不自觉地来这棵树下转转，也不知道这树有什么魔力，就是……就是每天都要看看，不然心里不踏实。”

　　隐释沉默了，他刚刚下山就遇到这样的鬼，他此前也没有遇到过鬼，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白痴，你看他的长舌头就知道他是吊死的啊！”桃木剑又抖了起来，“吊死鬼当然对这棵结束他生命的地方有执念了！”

　　“你知道？”隐释欣喜地看着桃木剑飞了起来，挂在那树上。

　　“这是……”男鬼有些不解。

　　隐释倒是想到了，“你应该是吊死在这树上的，恐怕是自杀，地府不收自杀的鬼，所以你无法投胎，亦或许你的执念太深。”

　　“执念太深。”男鬼在旁念了好几遍，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却仍在等一个不知是何人的人，难道不是执念太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