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的名义续集——李达康被坑记》越悦

34、第三十四章

　　叶安风算是个聪明人，只是他个性疏朗大方，喜怒由心，并不擅于体味周遭的人情世故。前一次晚上和李达康的谈话有点不欢而散的涵义在里边，但在最终结论形成之前，叶安风并没有试图改变自己和李达康之间的工作模式，一直到这天早上在办公楼前碰到吕副厅长，他才猛然意识到，周围的环境，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化了。
　　他碰到吕副厅长时还挺惊讶，开口就问：“吕厅，你不是去瓜州办案子了吗？这么快回来了？”
　　吕周亮笑着和他寒暄：“叶省长好啊，我们在瓜州的案子办完了，我两天前就回来了。”
　　这话出于叶安风意料之外，他不由问道：“这么快就结案了吗？”
　　吕周亮点点头，说：“结案了啊，前天还专门开了案件审理会议呢。”他说话间注意到叶安风惊讶的表情，意识到什么，又打着哈哈补了一句：“叶省长，我是直接向我们厅长作的汇报，可能吧，我们厅长还没有把情况反馈过来呢。”
　　这个可能几乎是不存在的，叶安风心里很清楚，李达康亲自部署，要求省厅协办的案子，怎么会不在第一时间向他汇报。实际情况应该是，李达康已经开始对他防备排挤，连调查结果都不肯向他通报了。他朝吕周亮不置可否地笑笑，说道：“我上午有个会议，下午你在不在单位，我想过来看看卷宗，行不行。” 吕周亮为人一贯随和，这个案件就他的判断根本就稀松平常，本不必他带队下去协办，叶省长开口了，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连连点头：“这有什么不行的，我中午就把卷宗准备好，您随时过来。”
　　等吕周亮走远了，小白盯着远处的草丛，突然说：“这件事不正常啊，省政府这边暂且不提，瓜州那边，你是分管领导，怎么会连个简单的汇报都没有。”叶安风沉默不语，自嘲地笑笑，连小白都发现不对了，他怎么会没想到其中蹊跷呢。他的分管工作中没有政法这一块，李达康部署协办的案子，即使真对自己封锁消息，也没法指责他什么。但自己作为分管瓜州的副省长，发生这么大的事件，按照常规，何杰至少应该向自己汇报一下结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完全把自己排除在外。这样明晃晃的釜底抽薪，不知算不算是李达康给自己的一个警告。不过越是如此，叶安风越是确认自己的怀疑，这次的事件，绝不简单。
　　此刻虽然是早晨的时间，但阳光依旧十分强烈，透过浓密树荫，在地面上形成一个个斑驳的光影，风吹树摇，带动几个光影也以人类无法掌握的规则移动。叶安风收回思绪，拍拍小白的肩，说：“想那么多干嘛呢，下午打点精神看了卷宗再说。”

　　这天下午，叶安风在案卷上读到宏利家具厂和俞文力的名字时，恍惚觉得有几分熟悉，再仔细回想，才想起当时听何杰提起过一次，那天实在太忙乱，之后自己生病，病好之后又碰上群体中毒事件，倒把这家厂的事都忘了，继续往下看，宏利家具厂擅自储存有毒化学品，法人代表俞文力外逃，有毒物品渗漏造成群众集体中毒，他阅读速度很快，马上就读到最后一页，有详细的存款冻结和财产扣押清单，粗略估算一下总金额，他叹口气，把案卷推给小白，自己气愤难耐，忍不住和吕周亮抱怨：“这个俞文力是不是和瓜州有仇啊，上一回盗伐林木引发山体滑坡，好险才把事情解决了，他都已经潜逃了，还在仓库放那么多有毒品干什么哪？害得那么多人中毒。”吕周亮不像他这么激动，只是符合着说：“是啊，现在人也跑了，查封的这点财产还不够给工人们补发工资的，后续的医疗和补偿费用，那是一大笔资金啊。”叶安风简直怒不可遏，恨恨骂道：“这个混账东西，你说他一个家具厂，在仓库里藏那么多□□干什么？”这话一出口，叶安风自己愣了一下，隐绰间似乎有什么线索一闪而过，俞文力自然不可能真和瓜州有仇，他是个商人，追求的自然以利益为先，为什么会在自己的厂区内放置完全无用的有毒物品呢？这个疑点一旦形成，各种相关的可能性都不可避免的涌上心头，叶安风反而迅速从怒火中冷静下来。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望着吕周亮问道：“吕厅，你们这次效率还挺高，这么快就查到这个家具厂了。我一直以为需要一段时间。”吕周亮手一挥，回答：“这个啊，还多亏瓜州那边群众工作做得好。我们到瓜州的当晚，瓜州市局就收到群众举报了，根据群众举报连夜行动，一举查获有毒化学品。”叶安风紧追着问：“举报人有没有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吕周亮摇摇头：“没有，是匿名举报，连奖励金也没人来领，可能担心惹麻烦吧。”叶安风心里的怀疑更加重一层，语气也越发郑重，又追问道：“案件的调查取证过程，你们参与了吗？”吕周亮性格随和，并不介意他急促的态度，只是回答道：“没有，这也是惯例，除非有紧急突发情况，一般我们不直接参与调查审讯，只是参加案件分析定性和证据审核。”叶安风微微点头，又从小白手里拿过案卷，仔仔细细读了一遍，这次不同与前一次快速的浏览，他看得比较慢，逐句推敲，在一些关键语句上还停下来前后对比，一遍读下来，已经把案卷内容都大致记在脑海里。小白不愧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一见他这副架势，也在一边不露声色地慢慢记忆。等两人和吕周亮告辞上车之后，立刻一言不发地埋头记录，叶安风记忆力极佳，这次又是全力以赴，趁着记忆犹新，几乎把整个报告书和关键证据清单都默写下来，小白也默写了一份，再把两份默写材料放到一起互相核对补充，到傍晚时分居然整理出一份基本还原的案卷材料。这番紧张的脑力劳动耗费了两人大半的体力，等材料终于完成之后，小白疲惫地靠在椅子上不愿意动，休息了一会才问叶安风：“你这是担心他们到时候对你封锁案卷吗？”叶安风正在翻动资料的动作停了下来，微微点头：“是啊，案件资料本就是涉密文件，我又不主管政法，如果我和他们的矛盾激化，这是完全有可能发生的。”小白看着叶安风郑重其事的表情，不必问也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谁，他觉得有点惴惴不安，微微向前倾身，靠在桌子边缘小声说：“我觉得李达康不像坏人啊，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是领导，你就和缓一些，千万别因为意气之争，让何杰钻了空子。”
　　叶安风听了这话，嘴唇微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做声。李达康，出了名的廉洁自律，尤其是几名下属接连出问题之后，他的警醒谨慎几乎已经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可是瓜州最近这一连串风波，他的态度却扑朔迷离，明里暗里对何杰各种支持袒护，这早已偏离正常的上下级关系了。
　　当初自己获悉体检资料作假的消息之后，连夜赶来汇报，他却当着自己的面就打电话把何杰训斥了一通，看似做得坦荡直率，可如果往坏处联想，不就是给何杰通风报信么？叶安风心中隐隐后悔，当初自己就不必向李达康汇报，悄悄安排调查也比如今打草惊蛇的局面好，如今，两路调查方向似乎都进行得一帆风顺，结果就摆在自己面前，只是这调查结果，越看越觉得像一场人为的闹剧呢。这么大的事，一个只是因为操作员对试剂保管不当，另一个犯罪主角早已经外逃。
　　叶安风握着资料的手微微握紧，这样敷衍的结果，瓜州的七十万老百姓不会接受，他，也绝不接受。他缓缓站起身，信步走到窗前，眺望远方，时过黄昏，光线逐渐暗淡，远处的群山在暮色中更显得苍茫悠远，只能隐约看到山峰上树林的轮廓，隔得远了，似梦似幻，看不真切。
　　叶安风收回目光，要想了解真相，必先接近真相。他转过身来，冷静地开口：先别想那么多，准备一下，我们现在出发，再去瓜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