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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   晚上十点半,高铁到站。
      自动扶梯缓缓而下,陆建平看见陆晔站在出站口朝他挥手。

      陆晔将他的公文包接过来,别扭地躲开他要摸头的手,小声嘀咕:“别老摸,会长不高的。”他越躲,陆建平越不肯罢休,在他头上狠狠揉了一把,将儿子揉成了一只炸毛的猫。
      “你爹妈就这基因了,别指望能长成姚明。”

      陆晔好久没见他爸,又要扭扭捏捏地将这份高兴藏起来,口是心非地说:“那么大人了,矜持点好不好,亏得你这么晚还能买到车票。”
      “买不到高铁票就买机票。”陆建平说,“不过机场离家有点远,怕你晚上开车不安全。”
      陆晔不服气:“瞧不起人啊,我也是正儿八经考出来的驾照!”
      “是啊,正儿八经到科目二考了两次,还交了几百块钱补考费。”陆建平损起自家儿子来,简直不留情面。

      上车后,陆晔打着方向盘,把好好一辆家用车开出了驾校学车的架势,目视前方,正襟危坐,速度……速度缓慢。后面一辆实在忍不了这车速,怒而超车,陆晔看着人家擦车而过,优越感油然而生:“啧啧,转向灯都不开,扣分,超车还敢压实线,不及格!这驾照怎么考的?”
      陆建平对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开你的车吧,好意思说别人!”
      陆晔被他爸顺了毛,终于消停了。

      家乡临江,前任□□在任时,出于心照不宣的政绩需求,拆了江边几公里居民区,建了条滨江公园示范区。可惜建了一半就调去了外地,新上任的那位不爱吹江风,原设计三公里的滨江景区建设便卡死在了一公里半处,勉勉强强搞出了一个小型游乐场,和旁边郁郁葱葱的杂草堆隔着一条马路两两相望。
      陆晔就是在这个路口等红灯时看见了倪嘉予。

      准确来讲,他是先看见了她的箱子。
      两人上一次见面时,陆晔骑车载着她,她手里拖着箱子,最后留给他一个奔向地铁站的背影。比起换了件衣服就认不出后脑勺的倪嘉予本人,她的浅蓝色行李箱好认多了。

      陆建平和尹慧芬打完电话,发现绿灯亮了车却没动,驾驶员对着窗外目不转睛,不由得伸长了脖子看过去。
      “认识的?”
      陆晔点头:“倪昊的堂姐。”
      “这么晚了,她不在家待着,跑这么远来乘凉?”陆建平觉得自己老了,不懂年轻人的生活情趣。
      陆晔想到她失恋的事,猜测可能和家里有关,便随口说道:“兴许是江边空气好,有助于大脑清醒,她特地来思考人生。”
      陆建平没理会他的胡扯:“先回家,等会给倪昊打个电话,让他过来陪着。深更半夜,别让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
      “行。”

      回到家后,尹慧芬照例给父子俩一人下了碗馄饨,而且有理有据:“晚饭吃得早,今天睡得晚,要饿的。尤其是你——陆晔,放假在家,肯定要熬夜打游戏,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刚想偷偷上楼的陆晔被按在了餐桌上,叫苦道:“妈,你这是鼓励我熬夜啊!”
      尹慧芬戳了戳他的头:“我反对你听么?”
      “偶尔也会听一下的……”陆晔乖乖低下了头。
      然后不出意外吃撑了。

      尹慧芬像喂猪一样喂完了家里的两头猪,心满意足地领大猪回房休息,留小猪在客厅里来回转圈消食。倪昊的电话不知怎么没人接,也没见他上游戏,陆晔记着陆建平那句“别让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实在不放心,拿了钥匙往车库走。
      进了车库才想起来,这么晚开车出去,动静太大,爸妈听见了肯定要担心,无奈何推出了许久没骑的自行车,吭哧吭哧地擦掉灰尘打足气。
      骑出小区时,陆晔想:“这可真是名副其实的——吃饱了撑的。”

      倪嘉予在秋千上坐了四个多小时,早先还有人在玩滑梯,好奇地看着她,搞不懂大人怎么来跟小孩子抢秋千了,但她面无表情的样子太像老师,小孩子不敢上前,只得远远躲开。后来夜色渐浓,游人归家,间或有车开过,转瞬又恢复宁静,江边晚风带着凉凉的水汽吹来,扑了一脸腥味。

      晚上八点半,她拨出了近半月未联络的电话,每一个数字都烂熟于心。
      几秒后,那道比手机号码还要熟悉的声音响起:“嘉予?”

      倪嘉予酝酿了很久想说的话,听到他声音时突然说不出来了。她沉默着听着那头的气息,方跃也同样安静地等着她开口。
      五分钟后,倪嘉予下定决心,一口气说道:“方跃,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是给我们彼此最后一次机会。方叔叔的事我知道了,我愿意忘记那天晚上你说的话,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我们重新开始。未来再苦再难,我陪你一起过。你不要管我爸怎么想怎么说,你娶我又不是娶他。方跃,我就问你这一次,你要不要重新和我在一起?”
      对面的气息有些紊乱,倪嘉予的心也是高高悬着,怕他回答,又怕他不回答。

      “嘉予……”方跃近乎呢喃地喊着这个名字。
      “我在。”

      “就这样结束不好吗?”方跃说,“比起放你走的痛苦,我更不想看到你跟着我受累。我爸……他一屁股的赌债,还了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那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我是做儿子的,我不能不管的,可是你不一样。你是我珍视的女孩,我恨不得把我最好的一切都给你。我不想看你和我一样被生活拖累……”
      倪嘉予忙说:“我不介意——”
      方跃立刻打断她:“我介意。”

      “我希望有朝一日你想起‘方跃’这个名字,想到的是高中校园里的青柳花香,是异地恋时发烫的手机,你和我有说不完的话,讲各种开开心心的事,而不是……呵,而不是跟我一块算,这个月工资发了多少,房租要付多少,要给家里寄多少,我爸会不会哪天突然冲上门来要钱……
      “嘉予,我不想让你遇到这种事,我不能接受。
      “所以对不起……我不能和你重新开始了。”

      倪嘉予听见他挂了电话,她却依然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久久不能回神。
      原来,即便她低声下气,人家也是不要的。
      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个人想着同甘共苦。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有人喊:“喂,你是要跳江吗?”
      ……哪个神经病?

      倪嘉予抓着秋千绳转了一百八十度,绳子在半空中打了个叉,不堪其扰的木架痛苦地“吱呀”了一声,而那个神经病跨坐在自行车上,还是那副双手搭车把的欠揍样,一脸嫌弃地望着她。
      “你快下来吧,用你那学物理的脑子想想,儿童秋千能扛得住成年人吗?”
      倪嘉予面无表情地转回去,用实际行动告诉他:“就不。”

      大约是上次安慰失恋的夜聊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也或许是天文课过了无所畏惧,陆晔现在胆子特别大,停了车走进游乐场,挑了个弹簧小木马坐下,撑着下巴和倪嘉予对视。
      倪嘉予白了他一眼,率先移开目光。

      陆晔嘻嘻一笑:“我刚才在想,你要是跳江,我是先打120呢,还是先打110?”
      “你可以打119,”倪嘉予踢了踢脚边的硬纸箱,“我本来是想将这玩意一把火烧了的。”
      “为什么没烧?”
      “没带打火机。”

      陆晔在裤兜里摸了摸,装模作样地说:“不巧,我家禁烟,没抽烟习惯,提供不了作案工具。”
      “没指望你提供……”

      倪嘉予两手搭在秋千绳上,耷拉着脑袋,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硬纸箱,突然说:“你帮我扔了好不好?”
      真难得,竟然能从她嘴里听见“好不好”这种词,陆晔简直受宠若惊。

      他走过去,将箱子上的胶带撕开,一件件翻着。
      “高三物理错题集?这个扔了太可惜,我给你支一招,在封面写A大高材生的高考复习手册,然后拿出去卖,至少也能卖三四十。要是运气好,碰见个人傻钱多的,上百也有可能。”
      “小花伞……你还有这么少女心的时候?”
      “矿泉水瓶子,就一个?卖破烂也不单卖呀。”
      “围巾!这么丑的围巾一定是你织的!嘿嘿,给男朋友织的吧,你……”
      陆晔突然意识到什么,半句戏话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他小心地觑着倪嘉予的脸色,见她木楞楞地盯着他的动作,似乎是不舍,却没开口制止,眼神里流露出了莫大的悲伤。
      陆晔迟疑着问:“这些都是你的……你和你男朋友的?”
      “前男友。”倪嘉予低声纠正。

      陆晔将东西放回原位,合上纸盖:“留着吧,指不定哪天复合了呢。”
      “合不了了,刚给他打了个电话求复合,被拒绝了。”倪嘉予说,“今晚和我爸吵了一架,以后家里也回不去了。”

      陆晔目瞪口呆:“我小时候离家出走,刚走到小区门口就被我妈哭着拽回去了,你一好学生怎么还玩这招呢?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因为我没有妈妈哭着拽我。”
      陆晔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叫你嘴贱。

      倪嘉予抬头望天,夜空是阴沉沉的深灰色,无星亦无月,都市的灯光将它照得不那么黑暗,却永远不可能给予其澄澈。她记得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夏夜,星月不见踪迹,她在父母的离婚协议书前溃败不成军,哭着跑上了就近一班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后才发现不认识路。
      那时候还没有滨江公园,江边荒芜一片,破破烂烂的老旧公交站连车牌都看不清。她掏出身上仅由的硬币,忍着老式电话亭上风吹雨打的灰尘,给方跃打了个电话。
      然后方跃赶来了,抱着她向她承诺,会给她一个家。
      “骗子。”倪嘉予小声说,“都是骗子。”

      陆晔没有当面安慰失恋者的经验,一时有些无措。他记得安慰一个人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和那人比惨,只要对方意识到你比他/她还惨,这事儿就算成功了。
      可他想了半天,都觉得倪嘉予确实比他惨。

      父母离婚,母亲出国,父亲再娶。好不容易谈场恋爱,一谈七年,大好光阴错付,猝不及防就被甩了。
      反观他自己,身体健康,家庭幸福,所谓失恋也只是单方面追求被拒,唯一比她惨的,大概就是期末出成绩时要发愁几天。
      可这节骨眼上,他总不能说:“失恋没关系,离家出走也没事,你成绩好呀!”
      会被打死的。

      最后,陆晔脑子一抽,憋出一句:“这么晚了,你不困吗?”
      倪嘉予施舍了他一个迷茫的眼神,估计也是头一次遇上这么不合时宜的问题。

      陆晔突然福至心灵,站起来清清嗓子,说:“困也没关系,我给你唱歌提提神。今晚不用考虑电话费,不用管手机没电,想听啥随便点。倪嘉予同学,上次我给您表演了童年回忆儿歌串烧,今天换个花样,唱山歌好了。预备——走!山丹丹的那个开花——呦——红艳艳——”
      倪嘉予被他一嗓子嚎得堵住了耳朵:“别唱了!”

      “怎么,您不满意?那再换一首。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哦——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哦,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倪嘉予:“……”
      好好好,你的歌。
      她弯腰抱起箱子,径自走去江边。

      临时歌唱家失去了唯一的听众,立马歇菜,干咳了几下才换回正常频道,追着她往江边跑:“等等,你不会真想扔江里吧?公共场所禁止乱扔垃圾,你讲不讲素质!”
      “大晚上唱歌扰民的人,别跟我讲素质。”
      “谁扰民了?最近的居民区都隔着一公里呢,我歌声没那么销魂。”

      江边竖了一排栏杆,搁几十米安一盏路灯,灯下一个垃圾桶。倪嘉予蹲在垃圾桶边,将箱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地往里扔。可回收的那个桶扔完了,就换一边,往不可回收的桶里塞。最后箱子倒空了,她把硬纸板拆开折了几下,一并扔了进去。
      陆晔没说话,站在旁边陪她进行这个沉默的仪式。

      倪嘉予站起来时脚软发麻,陆晔扶了她一把,她靠着他的手站在垃圾桶前,吸了吸鼻子,面朝大江,说了一句:“就这样吧,都结束了。”
      妈妈走了,方跃也走了,倪家回不去了,她要开始过一个人的日子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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