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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鲤鱼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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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水的刹那,水面如同受惊般微微颤抖了一下。吴稚从始至终睁着眼睛,她下意识地闭气,什么都没看到,就发现自己回到了最初的岸边。
江水微凉的质感不让人厌恶,却有那么一丝挥之不去。
可此时吴稚身上干干净净,一点也不像只水鬼。也许,这就是这个时空的神奇之处吧。
吴稚坐等同志们凭空出现,同时防备着路人经过。好在,已是万家灯火初现之时,这里并没有人路过。
当所有人到齐,吴稚点点头。黑框眼镜一手按下自己飞扬的呆毛,一边看向自己的电子表:“波动的频率放缓了。”
嗯刚刚没顺几条鱼出来吃。
吴稚走上了迈向地铁站的漫漫长征途。这地方勉强有一条地铁线路延伸过来,却是再也不愿有所扩展,所以,走点路也是正常的。
街边出现了一个馄饨摊,木桌由店面一直延伸到人行道上,一个老太太正弯着腰擦着桌面。吴稚听到了血糖患者的福音,带头说道“先请诸位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吧。”
自然是一片“臣附议。”
没有矫情的,大家都坐在了路边的一张桌子上,打算混着远处摩托车的尾气吃了晚饭再说。
吴稚注意到前面一张桌子边有一个画风不符的青年正背对着她坐着,墨色的头发软软地盖住了半截后颈。
那个青年正在和老太太说着什么,转过头露出了微微扬起的眼,淡色的薄唇抿起形成了姣好的弧度。
那个人回头却并未看向先前交谈甚欢的老婆婆,而是以一种清远的目光向前看去,而后起身离开。
这个人长的很瘦,但是叫了一碗馄饨却没动几口就要走了,这不由让人产生一种错觉。
就好像,就好像他是专门来聊天的一样。
那个青年走过,吴稚低下头避开目光,正巧看到那人把骨节微凸的手放入了西裤的口袋,在他们桌旁微微顿了顿,离开了。
晚风吹动了青年衬衫的衣角,也将吴稚面前飘着葱花的馄饨汤吹起了涟漪。
好香。
老婆婆很麻利地端上馄饨,几个人吃起来更麻利。
吃到一半,一个男孩子刚从外面回来,一言不发地走入门面房,上了楼。
老婆婆尴尬地笑了笑“我孙子,今天高考一模结束,学校难得放了个周末。”
吴稚倒是看到了和吴常那小兔崽子一样的校服和那焉头巴脑的胸牌。
这里的学生考到重点高中,压力不会小的。但这老婆婆也不算白辛苦了。
等大家都回到老窝,天色黑的很彻底。吴稚也长话短说,很快让大家放飞自我了。一下子鸟兽聚散,吴稚也开车回了公寓。
推开门,就看到吴常已经到家烧了几个菜,自己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养个弟弟,还是很有用的。
其实,这也算是吴稚一手逼出来的吧。
吴稚突然泛起了一丝心疼,却看到吴常眨眨眼,“我感觉没考好。”
原来一直狂霸炫酷的吴常还会有心虚的时候啊。
“出年级前三了?没事,模考而已。”
说句实话,这弟弟以往逆天的成绩吴稚说不嫉妒都是假的。只是想想他以后发达了,还是要回来孝敬自己,心里才有一丝丝小平衡。
谁不盼着自家猪早日出栏啊。
吴稚用纤长的手指夹着筷子转着圈,随意地瞥向陷在沙发里的吴常。
上了高中的男孩依旧在极尽全力拔高着个子,宽松的校服都遮挡不住那削尖了一般的骨架。看着这个和自己共享同一套DNA的小伙子,吴稚心说“不说话还是能看看的嘛。”
吴常放下打完一局的单机游戏,恹恹地走向餐桌。
“不就是考不好嘛,你还想十步杀一人啊。”
吴常撸了一下头发“我只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自己在做题时头脑中的东西被人抽走了一样,那种感觉非常奇怪,更确切的说,就像被人替换了一样。”
吴稚长那么大还没听过那么高大上的借口。
但她也就是表面上笑笑,“压力大了吧,回头带你下馆子补补。”
吴稚饱食一顿,像一只躺在阳光下的河狸,眯起眼睛来放空大脑。
吴常依旧坐着一动不动。
这只“河狸”只好非常自觉地收拾起碗筷,摇摇晃晃地奔赴厨房。吴常在她身后哑然失笑,他哪里会在乎一次模考成绩,只是,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非常不喜欢罢了。
学校难得的给高三狗一个完整的周末,也给老师们腾出足够的时间来批卷。吴稚也因为成为魑魅魍魉的带头人而第一次即将与完整而又美好的周末拥抱。
然而才过了大半天,事实就证明不要随意立flag,立flag容易出事。吴稚还没有来得及看刚刚发到手机里的一模排名,就收到了另一条标红短信,署名“宁缺”。
黑框眼镜闲的么?
“经对照,沿江波动时间和高考一模时间几乎吻合。一刻钟前,南阳一个女孩因为成绩问题欲跳楼,谈判人员和急救人员均已到场。如果发生意外,我们组可能会受到处分。地址在学校行政楼,其余人我已通知,速至。
不用谢。”
宁缺
黑框眼镜在该废话的时候废话,不该废话的时候依旧废话。吴稚的头皮几乎炸起来,边爬起来边读短信,看到“不用谢”的时候极度渴望建议眼镜改名“宁滥”得了。
河狸没来得及进化成河豚,被迫一跃而起,和吴常嚎了一嗓子,直奔现场。
学校的保安不见了,河狸乐得一踩油门直接开进了学校。此时,就看到人群中的黑框眼镜和妹子何忍冬在朝她挥手,剩下来的人还没到。
吴稚轻轻推开楼下焦头烂额的学校领导,走向前出示了证件。此刻,她才有空抬头观察起楼上瑟瑟发抖的女孩。
确切的说,是一个瑟瑟发抖的肉包子。
青春期的姑娘胖了一些,是否压力也大了一些呢?
微秃的谈判专家站在颜色刺目的气垫边喋喋不休,显得异常滑稽,可是女孩依旧不为所动,眼神微微有些空洞。
吴稚实在看不下去,直接就走向了行政楼的电梯,一时间居然没有人反应过来要拦她。
吴稚登上天台,见初生晚霞,立即联想起了那一日诡异的鲤鱼,微微打了个冷颤。这样孤独的氛围怕是轻易就可以把一个人求生的欲望溺死。
吴稚离得不近,但突然开口时不大的声音显得异常清晰,“你怕么?”
姑娘本来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不高的栏杆上,此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吴稚却丝毫不为所动的样子,在肉包子转身的时候接着说“你害怕了,证明你不想死。”
“你,你别过来。”
女孩子近乎哆嗦着说出了几乎每一个跳楼的人都说过的话。
吴稚非常隐秘地笑了一下,无视了楼下惊异的眼神,“你知道几乎每一个一跃而下的人都会在落地前后悔吗?据说别人眼中以秒来计算的时间在当事人眼中将会被无限延长,半生的光影一一闪过,最后只剩下后悔两字。”
女孩的眼里翻转出一闪而过的凶恶以及委屈,然后低下头“我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你看过《人间失格》吗,我的一生尽是耻辱。”
“没看过”,吴稚的回答简单粗暴,“你谈何拥有一生,你的人生几乎还没有开始。曾经的我也和你一样”,吴稚的眼中划过几不可见的悲悯,开始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也觉得我不会后悔,可事实上没有人不会后悔。如果你在体验完全失重前选择了后悔,那么多年以后这或许只会成为你自嘲的段子。”
吴稚微微停顿了一下:“你觉得自己无关紧要,可事实上每个人都由星辰组成。你的每一个细胞都有可能来自于不同的恒星,它们等待着以你的形式创造价值,而不是让你荒废每一口空气。”
一口气吐出那么长的鸡汤,吴稚有点胸闷,她知道自己的手心在微微出汗,因为她也不知道这种方式对于文艺青年来说有没有用。
女孩的目光开始有点迷茫,吴稚知道现在正是当头一棒的时候了。她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骤然尖锐起来“既然行事当三思而后行,那么我就来帮你个忙,跳不跳看你了。一...二...三......”
女孩一下子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了地上,抑制不住的眼泪向外涌着。吴稚终于拥有了谈判专家的“温柔”,走向女孩,拍了拍她的背,站在旁边等她哭够了,好把她带下去。
谈判专家又扯掉了几根头发,露出尴尬的笑容。楼下响起了经久的掌声。
一个穿衬衫的青年混迹于人群中,低下头笑了笑,消失在了墙角。
吴稚还没走到底,就听见了鸡窝头的口哨。少不正经,吴稚这样下了定义。
女孩在一大群成年人的簇拥中离开。维和处一群魑魅魍魉也向吴稚围拢。
“明天加班,城郊还要再去一次。”不待哀鸿遍野,吴稚已半只脚踏上了车,“不许穿泳衣。”
迟迟未响的哀号声终于响起。
吴稚回去终于舒缓了一下高度紧张的神经,懒洋洋地拿出手机,翻了翻一模排名,找到吴常,发现依旧在前三,虽然比第一名低了三十多分,但是她还是很想好好收拾一下家里满嘴跑火车的小兔崽子。然后,她的目光落到了第一名上,那小子有一个足以傲视群雄的分数,姓名栏写着简洁的名字——高远。
吴稚总觉地眼熟,定定神,才想起那馄饨摊老婆婆的孙子当时的胸牌,好像就是写了这两个字。
吴稚轻笑,自己好像找到了很好的教育素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