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我没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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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阳重重地把自己摔到床上。
家？
我余阳，早就没有家了。
我姓余名阳，刚刚行过弱冠之礼（20岁、成年），蓝国人。
我的母亲，原是蓝国公主。在花一样的年纪，冰冰凉凉的宫殿里没有一个能说说心里话的知己，每一个人都戴着虚伪的面具，阿谀奉承，勾心斗角。母亲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翻出了那个吃人的皇宫，在江湖中行走，遇上了丰神俊朗、侠肝义胆的父亲，父亲被母亲的美丽动人、活泼俊爽深深吸引，两人一见倾心。母亲甘愿脱离皇籍，和父亲浪迹江湖。后来，父亲当上了武林盟主，给了母亲一个轰轰烈烈的婚礼。一时间传为佳话。
在我的印象中，母亲一直是一个温柔大方的女人，而父亲是一个宽厚淡然的男人，或许是有了我，他们在时光的洗礼下，褪去了少年青涩，更加地成熟，也更有岁月沉淀下来的魅力了。娘会给我做许许多多美味的食物，每次老远闻到香味都能流下口水；教我识字念书，弹奏乐器。爹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教我舞枪弄棒，日耕不辍，他也会在适当的时候教我为人处世。
爹娘对于我的未来并不干涉，我喜欢什么，就去做。可我还想做个江湖中人，于是我在十五岁的时候背上了行囊，隐了名姓，在各国之间行走，游历名山大川，感受百姓疾苦，结交英雄好汉。我记得娘亲那美丽的双眼里面盈盈的泪水，明明不舍却还是递给了我她准备的行粮；我也记得爹爹在我肩膀上不重也不轻地拍了一下，希冀和祈愿都蕴含在里面。我发誓，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变成更好的人。
我们约定五年为期。可是，第四年的时候，我在异国他乡收到了亲信的紧急联络，让我速归。我想起来，这一年正是武林盟主换届的时候。父亲同我谈过，他打算退隐江湖，举贤让才。发生什么事了？我忧心忡忡，不敢耽误，骑死了许多匹好马，终于回到了家。
娘亲没有做好热气腾腾的饭菜等我。我看到的，只是一座冰冷的墓碑。叫我怎么能相信？这样好的女人，我的母亲。当我卧床不起的时候，爹爹气息奄奄地被亲信送了回来。爹爹最后的话是：“余阳，不要追究。”我看着他合上了疲惫的眼。我几乎想一头撞死在那两个墓碑上。树倒猢狲散，只有几个亲信留了下来，我支撑着办完爹的丧事，终于栽倒在地。
我昏昏沉沉，不愿醒来。我真的不明白，到底发生什么了？明明之前一切都还好好的。我最爱的两个人，不明不白地死去，爹爹还不让我追究？这个江湖，真的是我所想象我所感觉到的那个江湖吗？为什么啊！
我的天，塌了下来。
我可以不追究，但我总得搞明白爹娘的死因吧。这唯一的信念支撑着我睁开了双眼。我叫来亲信，令他一五一十地从头讲起。
爹爹担任武林盟主的时候，促使江湖与皇室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武林充盈着清正之风，没有出现过大凶大恶之徒。前辈不吝传授，同辈共同钻研武艺，比武切磋堂堂正正，天大的仇怨都公开解决，并不再报复。官府对武林中人也持着包容合作的态度。江湖人偶尔协助捉拿凶犯、抵御外侵，在百姓中有了不错的口碑，也获取了应得的报酬。
江湖人都知道，有几位被称为传说的世外高人，隐居着。可是就在两年前，有人说他们先逝了，更有人传闻他们飞升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一同撰写的集百家之武艺精华的《传世秘笈》和铸造的遗世之作破天剑流落到了武林，这是每一个武者梦寐以求的宝物。一时间，江湖震荡。借着这宝物的由头，有心之人煽风点火，造谣生事，猜疑、嫉妒这样的情绪蔓延开来，纷争频起，仇火复燃。
与此同时，朝廷新上任的大人物一改以往的态度，开始对武林进行打击。一些本就不愿为官府压上一头的人带头挑事，与官府作对，打破了辛苦维持的平衡，搞得一片乌烟瘴气，老百姓也被波及，怨声载道。
在那一场声势浩大的帮派血拼中，娘亲充当了调停人，而两方的愤头青们全然失去了理智，娘亲就这样，因为这种事，永远地离开了我。
爹爹无法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扭转整个倾覆的局势，原先的敌对势力也纷纷抱团反对他。更打击他的是，他心爱的妻子再也不能挽着他的手同他撒娇了。他不成人形，仍强撑着上了换届的擂台，最后伤重去世。
这是一场轰轰烈烈的时代逆流，它的背后，极可能有一只无形的推手，倾覆了整个江山。而我的爹娘，无辜地站在了风口浪尖，等来了灭顶之灾。
爹爹叫我不要追究。此刻，我终于懂了。
不要追究，是追究不了。爹娘的死，每一个武林中人都有责任，难道我能把每一个人都杀了？而那幕后的黑手，操控了整场巨变，也是现在的我所无法抵抗的。
不要追究，是不能追究。冤冤相报何时了，爹爹，他不想我一辈子都活在仇恨之中，变成我最不想成为的面目可憎的另一个人。更重要的是，他不愿意看到他的儿子连一辈子都没有了，把性命搭上了，所有的美好的可能，都失去了。
爹爹！
娘亲！
我好痛苦，每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我，却哭肿了双眼，一直都没有消下去。那些鬼鬼祟祟的黑影，一直在等着我的反击。过了许多天了。我收拾好了行囊，锁好门窗，给爹娘献上了一束最新鲜美好的花。我只带了几个亲信，他们默默地陪伴着我，离开了我的最可爱的也是最令我伤心的家乡。
我没有去复仇。那些人可能在骂我孬种吧，也有可能暗自庆幸吧。
他们永远不会懂得，一个父亲最后的深情，一个儿子突然的成熟。
后来，我来了江南，走进了“问”，遇见了宋澄。
“先生，您回来啦。”小二问候道。“恩。”宋澄往前挪了几步，又回过了头。“余阳......回来了吗？”脸上仍是淡淡的笑，然而这一个普通的问句却出卖了他急急的心跳。“是。他看起来，有点累。”小二已经通透宋澄的心意，也就多留心了些。“我知道了。”宋澄快步向余阳的房间走去。一天没见他，还真有些想念。他做了什么呢，那样累。
“扣扣！”宋澄原以为能看到那个可爱的人儿，却等来了一片沉默。再敲门，也还是这样，余阳怎么了？宋澄有些心焦，试着推门，门开了。
床上的人儿不对劲。脸上不正常的潮红、紧蹙的眉头、渗出的汗水都让宋澄心疼不已，一般来说，习武之人是不会轻易生病的，余阳这是怎么了。他握住余阳的手，惊人的烫。立刻出去吩咐厨房熬了姜汤。又回房找到盆和毛巾，擦去了余阳的汗水，在凉水浸过之后敷上了他的额头。宋澄担忧地看着他。
那孩子在喃喃自语。宋澄俯下身去，才分辨出他细小的声音，说的是“爹”和“娘”。余阳哭了。宋澄只觉得心里一揪一揪的难过。那个干净的阳光的笑起来那样好看的人，他在哭。太阳原来也是会流泪的啊。宋澄吻去了那灼热的泪水。
余阳。
余阳。
......
“相公，阳阳，吃饭啦，先停会儿吧，别练了！”女人笑意盈盈。
“遵命！夫人！”爹爹抱起了小小的我，爽朗地大笑，双眼漾出了柔情。
“哇，娘亲，好香啊，阳阳爱死你啦，阳阳要亲亲，唔......啵！哈哈！”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享受着爹爹和娘亲很大很大很多很多的爱，我是如此眷恋，又如此不舍，隐约地我觉得那不是真的，但我不愿醒来，就让我再沉溺一会儿吧。
......
“爹、娘！等阳阳来救你们，不要死啊！”
刀光剑影中爹和娘的面容渐渐模糊，而我竟然动弹不得，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绝望淹没了我。
......
“余阳！余阳！”
是谁在叫我的名字，这时间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人么。他是谁？
“我的星星啊，我会给我的爱人。”“陪我跳支舞好吗？”“等这次风暴过去，好不好？”
谁......宋澄，宋澄。宋澄！
泪眼朦胧中，我看到了他，宋澄。
“余阳，你在发热。先把这碗姜汤喝下去好不好？”
......
“宋澄，我没有亲人了。我没有爹娘了。”那孩子哽咽着，忽然抱住了我。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我想告诉他，我很担心他，我很心疼他，我在为他的心痛而心痛。
“我只有你了，宋澄。”
我的心颤了一颤。那孩子在我的怀中无助地哭泣，真的变成了一个孩子。我摸着他的发，在心里悄悄起誓，不会离开你的。余阳，快点好起来。快点好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我没有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