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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自由 ...

  •   【自由领域·东海·亚特兰蒂斯】赤历47035年
      时间在漫无目的地行走,视野也是同样的,单调乏味且狭窄。
      少年坐在坟墓上,胡乱抓了一把白沙,呆望着远处高大的骨骸破空行走,银白的骨质在海底映出湖蓝的光晕。
      印·路西法,这只是一个可笑的名字,如果他生在普通人家,他必定会被嘲笑一生直到改名换姓。毕竟路西法是在古卷中一位神祇的名字,烂大街到极点。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他生来就是奴隶。像所有奴隶一样,他没有来处,当然也没有人想知道这些,如果说他的人生还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也就只有这个可笑的名字。可笑,残缺,却足够真实。他偶尔皮痒痒了,鼓足好奇心去了解过自己的身世,那位族中年纪最大的老者告诉他,他似乎还有尾名。只是那个老东西说话疯疯癫癫,印也不大敢相信。可对于他,甚至连相信与不相信都无关紧要,他的一生单调到可以一眼看到棺材里,这可是亚特兰蒂斯——全世界最大奴隶贩卖市场的共识,夸张点说,是所有奴隶的命运。
      “快点给我下来,小兔崽子成天看看看看呆得跟木头疙瘩一样,干活不利索,长得丑还到处吓人,我是长错哪根筋养了这么个赔钱货……”他的主人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印撇了撇嘴,打心眼里看不起这个鲁莽不堪的男人,他除了保留印这条命以外什么好事都没做,打骂和侮辱概括了印至今的130年的人生,而施虐者不止他一个。印不止一次设想过报复,但没有力量的计划就是白日梦,即便愚蠢如他也明白这个道理。
      印拖着步子从高处爬下,毫无意外又被打了耳刮子,他肿着紫红的脸一声不吭地翻白眼,在心里骂主人的八辈子祖宗。印目前在餐馆工作,只不过一直做粗活,即便咒骂得想吐,手上的工作也不能停,他奋力擦洗着根本不脏的玻璃,龇牙咧嘴地向街道做鬼脸。街道上的孩子们玩得乐乎,有种明天是世界末日都不在乎的神气,他们的指尖迸生出绚丽的纤君,光点散漫地充溢在空气中。当地富人的孩子受教于纤术师,似乎认为纤术师是最有前途的选择,对此,印也没有概念。
      纤术师,是这个世界分布最广也相当特殊的职业,如果没有很好的条件是没有可能当上纤术师的。他们不会堕入病灾,没有实体,可延长寿命,驾驭纤君横行四方。
      眼前的场景因一个女人的出现而柔和,她抿着嘴左顾右盼,在街道那边向印招着手,笛缇轻巧的步伐让□□里一紧,他几乎忍不住要上前接住她,只是……印的表情僵硬了,他攥紧手中的抹布,她不属于他,她甚至不属于她自己,那么这条命就没必要珍惜,无论是被人还是自我珍惜都是多此一举。
      年长女性的香气比身影先到达,印脑子一晕,半晌才回过神问她:“阿姊,怎么过来了?”
      她懒散地晃悠,打了个哈欠,用脚使劲摩擦地板,刚刚被拖过的地板因过于潮湿发出难听如同鸣笛的声响,笛缇被唤醒了理智,转头定睛看印看得他心惊胆战时才回答:“哦哦哦哦,我来叫你约会啊……”
      “啥?”印只能刻意压低自己变调的声音,他注意到笛缇又穿了新衣服了,难不成她又琢磨着要勾搭哪个新主人去了?他心里很不自在,丑陋的脸不由阴沉了下来。
      他脸上一疼,被扯向笛缇的方向,她水灵灵的眼珠子直直瞪着他:“你这个丑小子又瞎想什么了?我说晚上陪我看星星去!”看星星只是一个暗语,她大概有重要的事说,可对印来说,肯定不是好事:“晓得晓得,阿姊,疼疼疼疼得很,松手……”
      笛缇一下缩了手,优雅地笑看他夸张的表情,裙摆在空气中上下摆动,她转身离开的背影异常挺拔,过街时不忘回头向印使眼色,得到回应才又继续向回奔跑。印凝视她的倩影,认命地闭上眼,骂了句娘,他想自己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上笛缇的奴隶主、乡绅多不胜数,虽说她左右不了自己的归属,可怎么选都比选自己好,皮囊、金钱、地位、力量一无所有……他知道笛缇与自己不同,她会挣扎。
      那么,这一次,她又会选择什么道路?
      夜深到底时便像海洋,压抑得让人窒息,四周的树木扭曲夸张地四张枝条,连绵一片织出肮脏的暗网捕获灵魂。
      印看天色差不多了,小心翼翼搭了门,潜行着行走在夜里,他不知为何有不详的预感,后背一阵阵发寒,他顾不上这些,急呼呼地狂奔向坟墓冢。
      月色还很耀眼,在这样的背景的下,人的影子微不足道,所以第一眼他没看到笛缇,女人应有的也被掩盖在重重阴霾般的夜中。那个时候,祈祷的冲动竟猛然出现了,他自然地合上手掌装腔作势默念着路西法神祇的名字,在这不可见的黑暗中,一缕红光出现在印的眼角方向,却被他忽视了。
      “你来了。”少女几乎在迈向成熟的声音回响在印耳边,她诡谲地笑了,或者这仅仅是印的错觉,“坐这边。”她让出位置给印,白沙如月上下照应同样映入她的眼底。印触碰到她的手指,冰冷却远远比自己的有力,他尽力向上爬到高处,稳稳地坐在她身旁,笛缇在沉默中拉住印的手久久无言。
      即便在这个人的正常寿命为1000年且普通人的容貌只是在随岁月缓慢变化的世界,笛缇与印的年龄差距还是很明显可以看出来,两百岁出一点头的女人身材丰腴,然而在她被拉长的影子中看不见端倪。
      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伸了伸腿,迟钝地发话:“今天外面很美啊。”
      印无言地抬头看天空高悬的月亮,它圆不愣登地回瞪印,他只能丧气地趴在笛缇的腿上。她抚摸着印的发鬓,有一声没一声地哼唱摇篮曲,这让印想起从前他们刚刚相遇时,他们尚且没有分离,还相互偎依。就在印快要睡着时,她突然说:“我要走了。”
      他猛得坐起来,狠狠撞向笛缇的额头:“你又在想什么疯狂的……”
      她这次居然没有回手,只是重新将他按回膝上:“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她的声音太温暖以至于连寒冷的夜都算不上什么,可印的心却随之沉下去,身体渐渐冰凉,他咽了下口水,保持随意地问:“是谁?”
      笛缇的兴致高涨,嘴角带笑:“是一个奴隶主,不错吧……合理而且可行,他很不错,更关键的是,我爱他,明天我会去见他。印,为我高兴吧,我要……”她兴奋得呼吸一滞,“我要自由了。”
      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她并非爱上那个男人,只是用美丽的爱情掩饰自己对于自由的欲望,她应该很清楚这一点,而印为了维持他们的正常来往最好装作不知道,他听到自己说:“明天,我送送你吧。”
      “不用了。”她笑得张扬,笛缇甚至松开了他的手,“我不希望和你永别,起码不要经历那种离别的悲哀,我不想留恋。”
      印没说什么,收回自己的手,心中不详的预感泛得他一阵恶心:“天太冷了,我先回去了。”他招了下手,也没听见她的话就狂奔回去,心里默念神名不止,“我的老天爷呀,可别让老糊涂虫们撞见,老东西鬼得很,要吊脖子杀人了!”他安然无恙地睡了一宿,这一夜后连日忙,再没看见笛缇,甚至一点关于她的风声都听不到,印虽然心存疑虑,却也没功夫管这些,只盼望她走远了,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未来。
      所以。
      所以。
      所以,他没找她,一年了。
      “再上瓶酒!”几个三五百岁的壮汉嚷嚷着叫小二,印看餐馆里没人,继续擦眼前的瓷砖,也没高兴惹事,没想到对方竟越来越高声,出口成章地骂人,“叫人呢,就特么的当什么听是吧,死biao zi养的东西,就一奴隶东西!”居然有个男人直接上来拉他,粗暴地死命拎他的衣领,扯得他喉结疼,异样的感觉迫使印摆脱他的束缚,男人被打了一下,竟凶狠地把他按向瓷砖,几次撞击在硬质的瓷砖上留下鲜明刺眼的血迹,印慢慢失去了意识。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母亲是一个ji nv,随口骂出的话都能让他忍不住低下头来,他生来就卑贱,死去时也一样。
      他重新拥有意识后,发现自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印被抬走了,他昏昏沉沉地听见模糊、无法辨识的嘀咕声,这大概并非好事,不久,他的意识又沉入黑暗。
      “印,你——你想我吗?”
      印在意识海洋中沉浮不定,他像是明白了什么,安然地笑了。
      “想——”
      他挣扎着,像是即将醒来:“我——”
      “好久不见,怎么样,想我吗?”熟悉的女人的声音突然从耳膜透入脑海,印被她唬了一下,被雨淋得眼泪都掉下来了:“干啥?”
      “我回来了。”她的手穿过铁栅栏,摸了一下印的鼻子,他忍不住连打了几个喷嚏,她凄然地笑了,“呆娃子。”
      那时他因为纤术暴动被关进牢笼,许多天后被雨淋醒了,恰巧笛缇回来去看他,他们可真不愧是朋友,连最不堪的模样都撞到头一天。
      消失了一年的女人突然回来,怀着不知父亲的孩子,没有人惊讶,这种事当然会以此作结。笛缇没有说究竟发生了什么,神色憔悴却故作笑容,印听到许多传闻,说她被那些奴隶主关起来qiang jian,因为怀上孩子就被丢弃了。
      印什么都没问,好像这一年不存在,一有时间就陪着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母亲”。他埋在笛缇的膝上,任由她抚摸自己颈后的奴隶刺青,印听到那个轻微的胎动声,与笛缇说话。他如此依恋这个美貌异常的女人,美貌异常到连怀孕也不曾影响她的皮囊,这带给她无穷的厄运。每日,她在僻静处养着孩子,因为没有人希望她落了孩子,毕竟在他们的文化里,失去婴孩相当不吉利。而印则是白日做奴隶,晚上回他的狗笼子里,成天拴着狗链子,本应痛苦不堪的他却在笛缇的安慰下心满意足地忍受生活。印隐隐约约地觉得自己对她的感情并非他以为的那么单纯,却没有来得及思考。之前,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太重要了,可以让他后悔莫及——被玷污的女人比失去孩子的女人更加不洁,会给他们带来灭顶之灾。笛缇的待遇只是为了拖延时间和麻痹印的神经,数年足够那些奴隶主们想出一个完美的方法,体面,可以保证孩子可以胎死腹中,一箭双雕。
      下了奇毒后当众绞死就是笛缇的下场,她的尸体在相当一致的辱骂声中被丢弃在乱葬岗上,印眼睁睁地看着她面带诡异笑容血溅当场,几天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如寻常一样被奴役着生活。
      “你明天给她烧点香吧。”他的主人催促道,“你个小子怎么回事,笛缇生前,看你俩关系好,她死了,你就没心肝,都被狗叼了去。”
      印在他的骂声中渐渐醒过来了,居然笑了:“是啊,她死了——被你们弄死了,笛缇是被折磨死的、吊死的、毒死的。”
      他的清醒与崩溃只有一线之隔,印似乎记得拿起了刀,之后是满眼的血色。他在人群的尖叫声中被追逐,印疯狂地四处逃窜,只是脱不了身,他只能向水乳之洞逃去。洞中雪白的钟乳石晃眼使他脚下不稳,几乎摔倒在水中,就像上次纤术暴动一样,他失去了意识。
      尊魂地——旧时海豚血脉灵长的聚集地,已是满目枯骨、荣耀不复,在其中有一处名为隐没之地,隐隐有女子妖媚掩不过沧桑的声音回响:“一千年了……”本来身处巨大冰窟的女人周身散发血色的光芒,一瞬间一切都湮没如沙,她逃脱出了牢笼。
      印的睡梦中回荡着死亡的空响,岛民死前尖利的哭泣和吼叫一遍一遍重复,他被吵醒了,入眼的竟是灰暗的天。
      茫茫大海,迷雾难测,孤舟漂泊,了无归路。
      笛缇……阿姊,没想到……最后自由的……是我。
      【中立领域·北海·米得大陆·首都尹格·林隐殿】赤历47075年
      “我都一百五十岁了,实力不行,自己又没钱,哥,你说怎么办啊?”犁兹·科尔巴尔菲对着年长自己五十整岁的兄长林碎严·科尔巴尔菲苦恼地抱怨。
      她生来就拥有如西方魔人的外貌,出身高贵,是鹰血脉米得族第一支脉的三女,父亲希·科尔巴尔菲是仅次于族长的二把手,兄长林碎严则是族中前三的天才。犁兹披散的黑发几乎及地,深棕色的瞳孔像是浓郁宜人的咖啡,被明亮亮的眸子盯着不由生出我见犹怜的感觉,可人的外貌却是血统低下的象征,毕竟她只是没有母亲的私生女。纤术师是一个特殊的职业,通过不同血统会体现出不同的外貌等级,而纤术的等级为黄铃、青心、紫晶、蓝冥、银崎、黑火、冰彻、芒星、白绫、金魂、神灵、鬼怨、魔焰。她如今青心八阶可谓优秀,可血统低下也给她未来政治联姻制造了障碍,追求颠覆的犁兹自然深感不满。
      “我劝你也该出去闯一闯,别揪着你哥哥呀……”漾·波其柯深棕长发及腰,放着自个儿长发不玩,把玩林碎严的短发。
      犁兹无语地看向对面非要挤在窄小的阳台上的两个男人,她几乎翻白眼了,悄悄低语:“你才是成天粘着哥哥的那个吧……就嫉妒我,非把我撵远点……”
      林碎严虽然说算得上是个完美的人,却有复杂的婚姻经历,未成年时服从父母之命与米得族第二支脉长女月艳·摩迪斯提结成婚姻,不到一年就离婚了,其中原因不详,只是当时掀起的风浪着实不小,那之后,林碎严就整日与仅比他早出生一天的表哥厮混,族中人居然没一人阻拦,实在诡异。
      犁兹离他们不远,可以清晰听到说话声。
      “别玩了,我看书呐。”
      “可我好无聊。”
      “那你睡觉。”
      “嗯……那你……”后面的话语声音放轻,模糊不清,犁兹透过长帘看到长兄狠狠敲了漾的头:“想得美。”
      “犁兹,我觉得漾说的也对,你就按自己的想法走。”林碎严噙笑抚摸漾的脸颊,连同话语都柔和了,“虽然我不大放心,但我只能提早送你成人礼,这个能在危机来临时保全你的命。”
      他拿出一个黑金镶边的玉盒,光是这个盒子就价值连城,犁兹拿在手上,心里沉甸甸的:“多谢兄长。”
      她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长廊,目光晦暗。
      在战争初见端倪的年代,像他们这样的感情何等珍贵。
      犁兹长及脚踝的黑发轻缓一荡,绕过脚边的行李。
      只可惜,我是个除了表面上的荣华什么都没有的人,实在奢求不来所谓的真挚。
      世界有四个领域,中立领域、自由领域、远古领域、幻灭梦市。可划分为七个大陆,人血脉澜霁大陆,猫血脉呼龄大陆,鹰血脉米得大陆,狼血脉北斗大陆,蛇血脉蓝羽大陆,以及中心龙蛇混杂的昆琴大陆。
      她选择前往的西游海岸是个暗色聚集的地方,日日夜夜躁动不能安歇,她时常觉得自己的挣扎并没有什么用处,即便说,犁兹在这做着一份高薪高危的工作,她仍觉得明天不会到来,或者说,属于自己的明天不会到来。
      命运的陷阱潜伏在每个角落,眉眼、言语、细细碎碎的声响中,伺机等待她自投罗网。
      【自由领域·北海·北斗大陆·原稀之地·黑暗宫殿】赤历47105年
      “人是在怎样龌龊的黑暗中生存着的……”占据人眼界的落地窗破碎了,在月色的反复照耀下,显现出属于幻系纤术师的紫色纤君,原本闪烁的光点凝结成破碎的蝶衣停留于玻璃的边缘。阴森至极的房间里最吸人眼球的是三面溅滿血液的墙壁,之外的落地窗映出窗外的耀眼夜景,仔细看窗边有一道黑影,像是一个人。他的声音飘渺地存在于夜里,如情人间溢满欲望的低喃,如海鸥啼鸣划过海面的脆响,如沙砾被海水冲刷发出的摩挲之声。他不顾玻璃的锋利,直接将背脊压向碎裂的窗沿,窗沿染成红宝石样奢华的颜色,他的声音甚至不带变调,这样的痛苦像是不存在,“白音,白音……何等美丽的名字,你又怎么配得上这个名字……”
      他的视线一转,轻佻地瞥向身旁白色的床,少女chi luo的身体像贡品一样呈列其上,血液黏在yin bu,流淌成星状沾在了床铺上,她还保持着扭曲的姿势,眼珠因过于惊恐几乎暴裂眼眶。
      他噙笑地走上前,抚了几下少女的头发,温柔地拨到耳后,屈膝在床沿,附耳说:“还是这样的你比较合我的胃口。”即便他背部的伤口在迅速愈合,还是免不了有几道血痕,血从外衣滴落在床铺上,他重新拿起刀把,毫无表情地切割尸体,血仿佛女人的胭脂,充满爱意地涂满他英俊的脸庞。
      夜,太深了,几无保留地将罪恶尽数咽下。
      ——数日后
      白家长女的悲惨死亡迅速成为北斗皇族的话题,交耳相传,没有被种种猜测和重重疑虑充斥的饭桌几乎不成其为聚餐了,只是不久丑闻就又被压下去了,这个举动反而让大家都明白了。
      大概……又是那位纨绔子弟干出的好事吧,夏家的大皇子夏巫饶,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夏族的冤孽啊。
      北斗大陆有些势力的家族分别为夏、艳、花、汤四家,而白家只是小宗,夏家是如今把持朝政的大宗,可艳家才是当今最炙手可热的,隐隐有超过夏家的样子。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漫步的男人似乎对自己又一次成为话题毫不见怪,夏巫饶拿着沾有不知多少人血渍的刀走进黑市。他很熟悉这里的地形,没有任何犹豫地左转、前进三百米、右转、前进五百米、进地道、前进一百米,到了。
      “我来还刀了。”他随意地一刀砍向坐在前台衣着暴露的女人,像是没听到她骨碎的声音,“锋利程度不错啊,老板,我说真的,换一个招待吧,这样生意更好……”
      “你当心点好不好,麻烦你嘞,身处传言风口浪尖上的人就不能低调点,这算什么,都是快黑火级的纤术师了还到处杀人,我可不会替你撒谎。喂,夏巫饶,你在听吗?”秃得光彩照人的黑市老板撩起帘子叫人收拾尸体,“把刀收起来,别别别吓人……”
      “秃子。”夏巫饶没有看对方小心翼翼地接过刀的举动,低头专心致志地擦拭残留在指尖的血迹,红与白的结合让他想起那天晚上的情形,他不悦地加快了擦拭的速度,“我要走了,难以置信,我居然两百年都停留在这种地方……”
      “走到哪?啊……我多嘴了,世界还不是随你走,夏大皇子哦~”他的口吻相当戏谑以至于夏巫饶做了想吐的表情,“更何况,见过秃到一根头发都没有的秃子吗?”
      “秃子。”夏巫饶一边吐槽一边顺了瓶酒前往早已迟到的宴会。
      “是光头啦。”老板与他认识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了,也知道他终于下定决心离开这个他恨之入骨的地方,只是已经被这个大陆扭曲成恶魔的男人会在世界上掀起怎样的风浪简直无法想象,何等惨状。
      宴会是由皇室举办的,虽然已有风声称夏姓王朝在他们一族的孽子夏巫饶的影响下逐渐走向衰亡,狼神阿克尤兹也不太看好夏族像是有了改朝换代的念头,但人的恶劣本性决定了贵族们仍旧耽溺于玩乐而看不清前方的危机,夏巫饶对现状了然于心,因此才忍不住嘲笑的冲动:这帮猪圈里的垃圾……
      他竟然径直走到宴会中央,在所有人的惊呼中把酒瓶摔碎:“各位,把你们的臭嘴闭上!听我说!”
      “我要去往西游海岸,这一去,就与各位再无交集,你们——就腐烂在这朽败的泥沼吧。”说完,大笑不止,却好歹知道礼数并没有立即离去,悠哉地看着众人哗然,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高傲,“各位安静,安静——”他漫不经心地靠向身旁,轻声笑,”合琢老弟,我走对你好处可不少,不考虑为我美言几句?“就算是自己想脱身这种小事都要拜托身为自己三弟艳合琢,夏巫饶忍不住感到掉面子。只因三弟的母亲是艳羽媚——如今艳家家主的胞妹,他也算是众人中说话最有分量的皇子子弟,大家都无视大皇子反而认为艳合琢才是下一任皇帝。艳合琢随母姓的原因是权利的制衡,可惜夏巫饶实在不得人心,这个举动没有一丝意义,而他也对此不置一辞。
      虽然夏巫饶说的话太露骨,实在不中听,但他既然开了口,艳合琢也不好直接拂他的面子,上前一步:“既然兄长已过弱冠之年,又快到黑火级,还无一人与他交好,这本就让人担心。既然他有向外的意向,倒不如出去更好。”话里话外一片拳拳担心友爱兄弟之意,夏巫饶心中冷笑不已,明面上不露出:“还是合琢明事理。”这番回话用心险恶,既骂了当堂众人,又把艳合琢拉到自己一边,使得自己不落口声,这样一来出了他的恶气,却使众人更加厌恶他的行事作风。
      “罢了,随你自己走吧。”汤晓叹了口气,为自己唯一的儿子打圆场,但她内心却恨铁不成钢。她生于汤家,嫁给王朝皇帝后身为皇后,凌驾于艳羽媚之上,她本以为在生下一长男一长女的自己肯定能将汤家拉上权力顶峰,尤其在夏桀这个老皇帝死后,架空了夏巫饶权力的自己更会权势滔天。没想到,夏新月被狼神许配给已然隐退的季家的家主长子季桂,婚事一再后推,因是狼神赐婚连悔婚另作打算都做不到,已是弃子。夏巫饶在纤术上天资异禀,却成日游手好闲,行迹不堪,明明是个聪明人……装聋作哑的本事格外了不起,不能为自己所用。于是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对儿女使夏家衰败,自己被冷落,艳家更是在狼神面前拥有一席之地而独占鳌头,自己千秋大梦不仅破碎了,恐怕还会随时局变化自身难保。偏偏汤晓还不能舍弃这些棋子,反而要分出神来替他们掩饰,她真心想咬碎这帮没用的东西。
      “可兄长前去的是西游海岸。”平日和夏巫饶关系最好的艳合玦没管自己的家族立场,反而真心为他考虑,结果被夏巫饶狠狠揉了头。
      这孩子……是艳家狼窝里的一只大白兔,单纯得一塌糊涂,夏巫饶也不希望他过多表达立场,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要给这小东西下套:“你够了啊,大人说话,关你什么事?”
      “你此次前去是历练而非玩乐,终究是为增强实力,能够到伽蓝学院求学才是最终目的。”夏桀最终发了话,也无人再敢提出异议。他知自己没有自脱之力,这种局势最好,什么都未开始,但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可见,若能神不知鬼不觉时保住一位夏家子嗣也是太不容易了。凭艳家的阴险用心都未对夏巫饶的离去作出阻拦,不能不说是夏巫饶长期装聋作哑的功劳……他思虑至此,内心一凉,难道,巫饶是早已想到这一幕吗?那么,那么,夏桀的脑海出现一种可怕的猜想,难道巫饶早就对整个夏家见死不救吗?这么久,几百年,他的作壁上观不是因为无能,而是因为……因为他助纣为虐,想借艳家之手铲除操纵他已久的夏家吗?他难不成憎恨夏家到这种不可救药的地步了……他头上冒着一层又一层的冷汗,目送着自己的长子离开。
      巫饶……巫饶……他也只敢在心里喊喊,天命难违,所有人都放了夏巫饶一条生路,自己也不能太自私想着要他陪葬。
      “是,父皇。”夏巫饶拖声拖调地回答,又有几分警惕搁在心头,眼睛暗如玄绡,环视宾客后点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卒,“我要他送我出城,要是看他顺眼,当我贴身仆人也可以。”
      “他?”众人目光都聚集到那个衣着简陋的男人身上。
      “我?”男人畏缩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计划了这么久的事能一下得手。
      ”对,你不用告诉我名字,麻烦死了……我就你一个带出去的侍从,用不着告诉我名字,走啦走啦……”人群一下分开,白雨不知所措地跟在夏巫饶后面,他只是想为自己的妹妹白音报仇,原以为麻烦不断,却没想到夏巫饶居然自投罗网,一时间他竟然疑惑了。
      夏巫饶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沉思中的男人,笑容惊悚可怖。
      还好,最后一个障碍也能去除了,不错,不错,自己期盼已久的自由已经唾手可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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