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引子-南京夜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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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庙前，秦淮河畔。
容遂脱下正装，换了T恤和凉鞋，踏着黄昏，晃晃悠悠。城市的影子从背上卸了下来
，抛在身后，雾霾里如同荷包蛋蛋黄的太阳从摩天大楼的间隙中消失。光芒落下，
夫子庙前的夜市如嘈嘈上涨的洪水，热闹起来。
夫子庙前的夜市大多还保留着古色古香的建筑。江南多雨，真正的古楼往往翻修重
建，才能勉强保存下来。更多的是仿古的建筑，假是假了点，看着倒也不是不和谐
。譬如无锡南禅寺一带的古街。
一条街被中间小木屋里的铺子分开，两边各式小吃、小玩意应有尽有。卖的东西和
其他地方的夜市大同小异，刻名字的陶瓷猫、梧桐木牌、琉璃瓶，散发着浓烈气味
的樟木板、檀香手串、核桃念珠，印着南京风景名胜的书签、明信片、纪念笔记本
；卖雨花石的，成盆的石子浸泡在水中，本就清亮的石头更加晶莹；卖辟邪的，店
门外边黄色的绸布上依次摆开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辟邪兽；卖折扇的则收敛得多，
折扇规规矩矩展开在店内的架子上，店内竹木的桌椅摆得严整，穿得不那么正式的
夜市客人还不好意思往里多看；卖云锦的更是，一位婀娜的姑娘站在门口“恭候”
，卖“寸锦寸金”的云锦的店铺反而是最冷落的。
本来嘛，夜市就是众生的乐场，何需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高贵呢？
欧阳谨走进明信片小店。这家店他不熟，老板看他站在明信片的货架前许久，热热
情情不厌其烦地用南京话介绍着当地的景点和美食。欧阳静静地听着，南京话挺好
听也挺容易听懂，只是比苏州话稍微咬字重一点。目光凝结在另一排货架的玻璃柜
门上，柜门的质地是半镜面的，可以看到门前的夜市行人，这是他驻留这家店的原
因所在。
根据消息，容遂已经进入了夜市的牌坊。在明信片小店之前，没有什么符合容遂兴
趣的店铺，所以他应该很快会经过这家店。
他仔细挑了几张钟山、夫子庙的明信片，交给老板，妥帖地用苏州话对老板说，谢
谢啊，来夜市收获可真大。老板愣了愣，欧阳的声音很阳光，讲那种温软的苏州话
有一种特别的韵味。
他慢吞吞出了这家低矮的小店，几乎碰到了小店的屋檐。小店的店面是半下沉式的
，向上走五六级台阶才是正常地面。他也不急，让出小店的门，假装低头玩手机等
人。手机连屏幕都没有解锁，他低头凝视着门前过往的行人。
半分钟后，容遂经过，欧阳暗暗记下容遂的穿着，灰蓝T恤，沙滩凉鞋。又过半分钟
，他收好手机走到街上，在几十米之外尾随着容遂。
容遂的身影没入人海，失去了辨识度。不过欧阳只要关注从街道两侧出入主干道的
人群，就可以确定容遂的去向。
容遂转了个弯，在一家食客云集的大排档点了单，坐在小巷边的位置上。食客将大
排档填满，大多数是容遂、欧阳那样的年轻人，几个哥们，几个小姐妹，几对情侣
。十分钟后，后厨才“刺啦——”响起油滴爆溅的声音，腾起一阵模糊，接着由弱
渐强飘来一股烧烤的味道。欧阳大致数了一下人数，轮到容遂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
。
欧阳再一次拿出手机，搜了一下周边。莲湖糕团店的如意糕、赤豆元宵点评不错，
鸭血粉丝汤、龙袍蟹黄包也有很多地方可以买到。
他顾虑了一下自己苏式的胃口。
一碗元宵落肚，冒出的汗在冷空调下徐徐吹干。元宵很有嚼头，舌尖可以尝到糯米
的味道、红豆的味道和糖的甜味，从淡到浓的层次感。浓稠的红豆汤甜得脸颊也生
香。香甜软糯这几个字被一碗赤豆元宵概括得风轻云淡又无可替代。
他伸了个懒腰，按亮手机的屏幕。18:06。
手机滑进裤口袋，接着，开始随着步伐摇晃。
欧阳穿过人潮，仿佛逆风穿过时间的荒原。陌生的眉眼，相似的语言，从他的眼底
流过。仅仅是，流过。连痕迹也淡漠，微小得如同灰尘落在桌上又被吹去时，灰尘
留在桌子上的印痕。
还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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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容遂，他已经拈着烤串吃上了。欧阳不禁暗笑，那么点烤串，一瓶啤酒，
在任何一个城市的街头都能遇上。到南京夫子庙夜市来吃，既不划算又没特色。
蓦然看见几个喝醉了的哥们用烤串的签子互相戳着脸，状若疯癫，绝非在仿古食楼
中可以目睹的。才六点一刻就喝醉，可见几个哥们喝得多凶。
大排档很简易，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干净，却是一个万花筒，从中窥见一个城市年轻
的背面——年轻的正面见于规整的写字楼、明净的奢侈品商店，规矩，礼貌，精英
；年轻的背面则见于小巷的大排档、夜店和酒吧，迷乱，彷徨，无畏。食客浸淫在
尘世的烟火味里，在攘攘的人群里流泻自己日常不为人知的一面。难得的自由。
容遂原来是这样的人啊。
欧阳向大排档的老板点了一瓶啤酒。老板用浸满油烟的表情问，客人不买点吃的吗
？欧阳很自然地一笑，不用，朋友已经在那边等了，点了两份，我这就过去。苏州
话和微笑混合在一起有一种奇特的魅力。
容遂正面的反方向骤然响起一声嘈杂，欧阳听声音就知道是几个喝高了的人互相斗
嘴，都差不多要拎酒瓶动手了。他的听觉极其灵敏，大概是小时候偷偷在房间里打
游戏的结果，父母的脚步还在10米开外，他就把笔记本电脑捂到厚厚一叠卷子底下
去。虽然这样，他还是顺便瞄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腿上却不停步走向容遂，拉
开塑料椅子坐到他的对面，用桌上的启瓶器“波”地启开瓶盖，酒瓶向对面人手中
半空的瓶子轻轻一碰。
容遂还正回头寻找着可看的热闹，手上一震，在脸上漾起压抑的波纹。“欧阳？好
巧。”
他还是那么惜字如金。“是啊，真巧。四年没见了，同学会在明年。你来南京几天
了？”
“两天。出差。”容遂扬了扬头，又尽一口。
欧阳有些尴尬。容遂说话不多，但极能揣测说话人的目的是寒暄抑或谈判。他知道
欧阳不过客套，也不用多问，把欧阳下一句话的答语也说了出来。故人乍逢，没有
感慨机缘的热情，亦没有追忆旧时的嗟叹，只是一个人默默饮酒。
“阿容，我跟你商量件事。”欧阳深知那样的态度已经近似逐客令，再客套下去容
遂就不理人了。说完这句话立刻收口。他需要容遂的一个回应，一个对话中的必要
要素“对”。
“嗯？”容遂嗯了一声，“商量？”
“你看同学会也快到了，我呢想组织几个人去敦煌玩一趟，两个礼拜左右。”
“还要去哪里？敦煌深度游也就三四天吧，怎么那么久？”容遂皱皱眉。
“高中那会推理小说看的不错。我们不跟旅行团。年轻人嘛，就是要自驾游。机票
火车票酒店什么的我搞定，有些东西我也帮忙买。纯粹是大家在一起图个尽兴嘛。
你去吗？”
“想啊，没空。”容遂无奈地笑笑，他知道欧阳家里挺有闲钱，这种包揽埋单的事
以前也不是没有过“假都请不出来。只有9、10、11三个月可能吧。”
“真巧，我们十月份去。那时候敦煌凉快，而且是旅游淡季，莫高窟一次可以参观
12个洞窟，而旅游旺季每个人只能参观8个。另外，你可不可以叫些其他人？”
“几个？”容遂抬了抬手臂。大排档的塑料桌不知是因为材质不加还是久积污垢，
桌面是发粘的，手搁在上面久了，皮肤和桌面会有粘连，桌子的边缘会在小臂上印
出一道淡红色的痕迹。
“一两个够了。”欧阳也抬了抬手臂，厌弃地怀疑发粘的是油垢还是汗垢，撩起瓶
子就是一口。
“钱不够是吗？”容遂打趣道。
“不是。”欧阳含着酒 ，说话有点不清，“人多了不好聚集，到时候你等等我，我
等等你，耽搁不少时候。我还要拉一两个人，四五个人足够了。”
“你还挺像个导游。”
“是啊，组织者嘛，怎么可以不负责呢？”欧阳扇动手掌，驱逐了在眼前徘徊的蚊
子，“诶，我记得高中那会有个叫孟潭的，很喜欢美术，历史也很好，还喜欢往野
外跑。要不你叫上她，看她去不去。”
容遂本就被酒精晕染的两腮微微粉红，“你看上她了？要女生去干嘛？”分明口是
心非。
“哈哈，你别误会，我知道你和她交情挺厚。这不是去敦煌嘛，河西走廊的文学艺
术之都，尤其是那边的佛寺壁画深奥晦涩，几个小伙子哪里看得懂？再说，有句不
恰当的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别的女生呢？我记得高中你前桌的那个，叫什么，语文也好，画画也好，她怎么
不去？”容遂推荐着别人，生怕痛痛快快应下让孟潭和他们一同出发这件事引起什
么不必要的闲言碎语。
“她啊，名字我也记不清，什么心怡子怡可欣的，我们班那时候多了去了。娇滴滴
的样子，这次去我们是自驾游，可辛苦了——我也先给你小小打个预防针。我看啊
，那个什么心什么怡下了卧铺火车就想回家。要女生啊，也就只有你那个小帅哥可
以了，既可以跟着几个小伙子吃苦，还能给我们讲点深奥的历史文化知识。”欧阳
眨眨眼，会心地向容遂挤了挤眉头。
“好。你也有她□□，你去说。”
“阿容，你和她关系够铁，你去说她才会多考虑考虑。”欧阳凑得近了些，说，“
嘿嘿，为了你的终身幸福着想。”
“啊。”容遂蓦然想到沙漠，上次去内蒙古的时候看到的浩瀚沙漠和浩荡天空，如
果孟潭在，“我去问问吧。”
“哥们，干杯。”欧阳举起大半瓶的啤酒，和容遂仅剩的那可怜的一点点碰了碰酒
瓶。
细口宽身的酒瓶像两名相扑的对手。
此刻，他们的处境已经不在同一个重量级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南京夜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