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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芙蕖 青竹相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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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竹相环,栖风山上古意悠然。
山似莲花艳,流如明月光。
一口古井,绿苔老石。竹屋青檐,林涛阵阵,风声隐隐。
沫兮正站在檐下,看着屋旁摇曳的竹林。
这时,墨轻推门而出,侧过脸唤道:
“阿兮,走吧。”
收回目光,沫兮打量起墨轻身上的衣衫。这是她昨晚用自己的衣服改的,白色束带长衫,外罩浅灰短褂。改了一整晚,却仍宽大了几分。沫兮不禁笑道:“先凑合着吧,待会儿便去给你置些衣物。”
墨轻低头抬起袖子晃了晃,脸上泛起一丝薄红:“呃,谢谢。”
山道曲折,树木青葱耸立,岩崖峭绝。墨轻凭着木杖走得有些辛苦,却见沫兮步履轻盈地与他并行,心中好生纳闷。不过,未等他多想,耳边已响起沫兮的声音:“墨轻,此去尚需一些时辰,我且说些旧事你听吧。”
这话正遂了墨轻的意,这一日夜的际遇已让他存了无数疑问,于是默默点了头。
“这座山名唤栖风。昨日我们经过的芙蕖镇在北面山下,今日要去的栖风村则在南边。那里尚留有归桥的传说,他们说归桥是摆脱世间一切宿命的通途。”说到宿命二字时,沫兮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当然这已与世间一般传说无异,无人采信。栖风山自古便有结印,凡人皆无法觉察归桥所在。”沫兮的声音幽幽停住,仿佛陷入了什么回忆。
“阿兮?”眼见沫兮似乎神思渐远,不明所以的墨轻探头叫她。
“啊,抱歉。”沫兮拉回心神继续说道:“但是,百年前的一场变故使得结印骤然变弱,开始有人在山中迷失,不知所踪。那时候在栖风村引起了恐慌,大家开始传说山上有吃人的妖。最后集结了很多村民上山捉妖,结果却全都一去不回。从此就不再有人上山来了。所以……”
沫兮的话尚未说完,就被祁墨轻的惊呼打断:“妖?那阿兮你独居山中岂不危险?”
沫兮神色一滞,看上去颇有几分伤痛。过了些时候,沫兮神色稍缓,墨轻于是拉拉她的衣袖:“阿兮,我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没有,只是我想起些往事。”沫兮凝了神,伸手安抚不安的少年,“还有,这山上没什么妖的,你别多想。”说完向他浅浅一笑。
“嗯,那就好。”墨轻舒了口气,思绪又陷进了方才所讲的故事。寻思半晌,忽然记起阿兮在归桥说的话,于是问她:“阿兮,那他们是不是过了桥,所以回不来了?”
“呃,是的。” 他的敏锐让沫兮有一瞬间的诧异,然后叫住他:“但是墨轻,你不可以跟村里的人说起这件事,千万记住。”墨轻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青山凝碧,涧草幽深。又一个时辰过去,两人终于到了山下。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已可见隐隐的轮廓,远远有青白色炊烟升起。
又走了一阵,村口的土墙木篱已渐渐清晰。几个人围在那儿,不时传来骚动争吵的声音。墨轻好奇地看向也面露疑色的阿兮。两人不禁加快脚步,很快便到了人群前。听到脚步声的村民回过头,视线落在沫兮身上,霎时露出惊诧而略藏惧意的表情。争吵的众人全都忽地住了口,四下一阵诡异的静默。
“陈伯,出了什么事吗?”沫兮平静地开口,向一个被众人围住的老人问道。
“沫兮,”老人盯着她看了好一阵,看上去似有迟疑。墨轻略一垂眼,正看见陈伯苍老干枯的双手,紧拽着短衫下边,青筋突起,不住颤抖。见他这样,墨轻很是不解。抬头看看沫兮,却见她正看着陈伯发抖的手沉默不语,面上尽是说不出的无奈。终于她淡淡叹息:“您别怕,告诉我吧。”陈伯终于忍不住了,颤声乞求道:“请你救救齐儿,只有你能救他了,你一定有办法的。”说着情绪愈加激动,语调慌乱浑身颤抖不止,几乎站立不稳地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面前的拐杖上。
沫兮忙伸手扶住老人,一边安抚一边探问情况。老人情绪渐稳,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雕花的檀木盒子,递到沫兮面前:“前几天来了位姓易的公子,他在村里四处打听你的消息。得知你近日会下山,便留宿我家等了两日,临去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姓易,易云虚……”沫兮低声念着,伸手去接那只木盒。哪料陈伯却忽然回手打开了木盒,里面竟然空空如也。沫兮差异地望向他。正要说话,老人又开了口:“齐儿昨天夜里偷吃了里面的莲子,突然昏迷不醒,不停说着胡话。任我怎么叫都不醒。”说到这里老人眼里已溢满浊泪。
沫兮伸手拿过盒子,举到面前嗅了嗅。
“放心吧,陈伯。你孙子不会有事,很快就会醒的。”她轻轻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笃定地说:“您先回去照看着,我取些东西便来。千万别急,我能救他。”
“墨轻,你随陈伯过去,在那边等着。”
人渐渐散了,沫兮转身往山脚消失了踪迹。
墨轻默默地跟在陈伯身后,一路思忖着为何路人都对他指指点点,还不时窃窃私语。这些人不太友善的面色,使得墨轻心里一阵忐忑。从他们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墨轻数次听到沫兮的名字。终于,路边的一个大婶过来拉住了他,似乎鼓起很大勇气的样子:“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会和那个沫兮一起的?”
“我一个人四处流浪,昨日遇到沫兮,她便带我来了这儿。”墨轻牢记阿兮的叮嘱,说得不太详细。
“是这样啊,你还是……不要和她走得太近的好。”大婶说得小心翼翼的。
“唉,你快别说了吧。”听到这话,前面的陈伯慌忙扯住大婶,有些紧张地阻拦她。
“别拦我!你今天有求于她才会这么护着她,让我说完,可别害了这孩子!”
墨轻惊异地见那大婶用力甩开陈伯的手,情绪很是激动地说着些似乎与阿兮有关的话。
“大婶,你讨厌阿兮?她对我很好,是个温柔的人啊。”
“温柔?哼!她才不是……”刚说到这里,她背后的屋里跑出一个男人,半拉半拽地将她带了进去。
墨轻隐约听见那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你不要再说了,那也不见得是她的错啊……”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了,说话声渐渐息止。
陈伯站在墨轻面前,有些不知所措。他尴尬地朝墨轻笑笑:“你别往心里去,她一直都是这样儿。”他顿了顿,又说:“我们走吧。”
一会儿功夫,陈伯的家到了。
一间窄旧的青瓦房,却很是明亮整洁。一张方木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一把擦得铮亮的旧铜壶,两把木椅靠在有些微裂缝的门板边,还有就是一张铺了草垫的矮床。虽然屋里物件很少,但也简单干净,看得出打扫的人颇费了些心思。一进门,陈伯拿了张椅让墨轻坐下,又递给他一碗水。
“你先歇会儿吧。我去看着齐儿,需要什么的话就叫我。”
说着,老人端起另一张椅走到床边坐下。顺着他低俯的身影看去,一个瘦小的少年平躺在床上,双眼紧闭,面色青白。他的头不安稳地左右摆动着,仿佛要挣脱某种可怕的梦境。陈伯牢牢握住少年紧扣草垫的手,苍老佝偻的背脊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墨轻一语不发地坐在桌边,端着满满一碗水,定定地看着眼前的情景,神情脆弱。
从山上归来的沫兮一进门看见的正是这番景象。她手拿一枝半开的白荷,轻唤:“墨轻,怎么了?”墨轻回过神,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接着,沫兮看向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就转过身来的陈伯,朝他安抚地笑笑,快步走到床前察看陈齐的状况。她一边抚上陈齐的额头,一边对陈伯说:“您过去喝口水吧,我一定还您一个活蹦乱跳的孙子。”
已经跟到床边来的墨轻把一步一回头的老人扶到桌边坐下,余光瞥见沫兮正将那朵荷凑到陈齐的嘴边。隐约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白荷一点点盛开。这过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在墨轻还没来得及惊奇的时候就结束了。而向那边张望的陈伯正被墨轻挡住,并没看见什么。
沫兮收回手,起身向陈伯说道:“好了,没事了。”刚说完就听见陈齐疑惑的声音:“爷爷?”陈伯见孙儿醒来,激动得扑过去一把将他抱住,一时间老泪纵横。
沫兮悄悄退开,在祖孙二人发现之前,带着墨轻离开了。
出门走了几步,沫兮浅笑着告诉墨轻,他们现在就去布庄置些衣物。墨轻却盯着她手里盛放的白荷,问:“阿兮,这花是?”
“这是我从青衣那儿采来的。至于刚才的事,我以后再跟你说明好么?”
“好。”墨轻不想阿兮为难,于是应道。
沫兮欣慰地拍拍他的肩,领着他朝布庄所在的集市走去。
到了布庄,掌柜迎出来招呼,似与沫兮相熟。沫兮一边帮墨轻挑选衣服,一边跟掌柜讨了一只旧瓷瓶,请他将瓶盛了水,自己把手里的花插了进去。不多时,墨轻的行头置齐了。
“去集市上看看吧?”付了银子后,沫兮突然提议。
“好!”墨轻甚是开心地点头。
沫兮于是把白荷交托给掌柜,交待说稍后来取。
两人在集市上闲逛,一路说说笑笑,很有兴致。在路边的小面摊用过晌午,不过是清淡的阳春面,墨轻却吃得津津有味。沫兮就坐在他身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很惬意的样子。
午后继续在热闹的人群中闲逛,。经过一个代人写信的摊前,一个大娘正向那书生口述着书信,她旁边的孩子却拉住她的衣袖,吵着要买对面的糖葫芦。原本跟在墨轻后面的沫兮停下脚步,突然转身对面走去。只见她拿着糖葫芦悄至正四下寻她的墨轻身后,忽地将手里的物什递到他眼前。墨轻吃了一惊,对着跟前自己从没吃过的市井小食一阵呆愣。那模样引得已踱到他面前的沫兮一阵轻笑。墨轻被她笑得发窘,只好别过头一个人往前冲。沫兮一面笑着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哄这别扭起来的小孩。
……
日头渐西,二人决定返回栖风山,于是折回布庄去取了那枝白荷,踏上回去的路。
墨轻一个人侧躺在阿兮的竹床上,面对着窗棱上浅淡的月色,窗外几点疏星高悬。阿兮则睡在书房,将这间里屋让给了他。子夜已过,阿兮房里却还透着微弱的烛光,传来微弱的说话声。墨轻有些好奇,起身到门前轻轻挑起竹帘的一角:
沫兮坐在卧榻前,榻上放着下午带回来的那枝白荷。那白荷上竟然浮着个雾气般的人影,一个幽魂般的年轻女子!眼前的异景让墨轻差点惊叫起来,幸好他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
墨轻惊惧地死盯住那女子的身形——与沫兮说话的正是这个“人”!
“沫兮,你别难过了。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也许……这对我来说不吝是件好事。这一切终于,要彻底结束了。”那女子的声音清凉而低微,淡淡的,散开一片忧伤。
“可是,是我的错。不管是这次还是从前,都是我……是我告诉你的,是我不好……”墨轻听见沫兮的声音压抑着浓重的悲伤,哽咽着。
“不是的,沫兮。我与易家之事并非你的过错。其实该多谢你,我原本只能在泽中度过生生世世的,现下也总算为人一世,比起我那些族人……已经无憾了。”那女子乌黑的长发垂在眼前,遮住了她的表情,披散在暗红的深衣上。纠结缠绕着,就像她那梳理不清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