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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谁让心痛苏醒 生命之花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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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谁让心痛苏醒
十二月十八日:
“夫人,请借一步说话。”大夫站在诊断室外一脸凝重地对一位衣着华丽的中年女人说。
颤抖地双手,微有些苍白的脸色,将这位中年妇女的不安毫无保留的展现出来。她惶恐的盯着大夫手中的化验单,机械的迈出一步。
此刻坐在她身旁的桑纯灵缓缓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拉住她的手,平静地看着她:“妈,我想,我有权知道我的病情,可不可以别对我隐瞒?”不等刘庆媛回答,桑纯灵就迅速的对站在门外的医生问:“医生,你不进来和我探讨一下你手里的那张单子吗?”
大夫小心翼翼地宣布诊断结果后,刘庆媛终于坚持不住,瘫坐在椅子上,掩面而泣。几分钟后,她用颤抖的左手接过医生递过来的诊断书,低声的问医生:“金医师,这会不会弄错了?我女儿她还这么年轻……不可能,一定是弄错了,我不相信,不相信……”
相反的,桑纯灵对于诊断书上的几个黑色的钢笔字却表现的相当的镇定。
“别担心,妈妈。我不认为这事有多惨,至少我不用看到自己衰老的样子,不会被自己鸡皮鹤发、肌肉松弛的模样吓到了。你不是常说我是天使吗?天使是不会老的。你知道的,天使只希望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能够记住她最美丽时的模样。”纯灵坐在刘庆媛的身边,紧握着她的手,轻声安慰她,努力保持着微笑。
从医多年的金医师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位穿着素净的纤弱的女孩儿,他看着她镇静的脸上那双美丽的眼睛,却看到,有一份沉甸甸的悲戚,盛在里面。在这一刻,金医师深深的相信:他真的看见了人间的天使。
“桑小姐,接下来的时间里你必须配合我们的治疗。”
“化疗吗?对于像我这种情况的病人痊愈的可能有多少?金医师,您不用顾及我的感受,请您如实告诉我。”桑纯灵仍然保持着她特有的微笑。她深信一句话——越是绝望的时候,越要用更多的微笑面对。
面对桑纯灵的直率,金医师决定如实回答她的问题:“老实说,治疗比较困难,主要是联合化疗。虽然全球只有5%治愈的希望,但是还是请配合我们的治疗。”
“不。”她坚定的回答让医生惊愕。
“桑小姐,请你认识到这种疾病的严重性和对生命的巨大威胁性。”
桑纯灵的回答着实把刘庆媛吓得不轻,刚平静一点的她又激动的站起来,双手放在桑纯灵的肩头,哀求着说:“纯灵,你别吓唬我。妈妈知道你从小就很有主见,但是现在不是一时冲动的时候,听医生的话接受治疗吧。不管结果如何,妈求你试一试,好吗?”
金医师的警告和刘庆媛的哭求还是令桑纯灵无动于衷,她轻轻的吐出一个字:“不。”
“纯灵,妈求求你,接受治疗吧,你是不是要妈妈跪下你才肯答应,啊?”刚说完,刘庆媛就要准备跪下去。
“妈妈,你别这个样子。”桑纯灵连忙站起来阻止刘庆媛,并且安抚她坐下。
金医师见状也在旁提醒:“桑小姐,你可要想清楚了。”
桑纯灵并没有理会金医师的话,转身欲离开。刘庆媛却紧紧的抓住了桑纯灵的一只胳膊不放手,脸上流露出不解和哀求的神情。
一阵沉默后,桑纯灵平静的声音打破了空气中的沉闷:“我不想把最后的时间耗在试药、吃药上;我不想在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上天能否仁慈的将奇迹降临在我的身上;我不想浑身插满管子,苍白着一张脸,弄得不人不鬼,最后,在亲人们同情的目光中痛苦的死去。我有太多太多的不想。所以,妈妈,请你支持我的选择。”不知不觉中她把手握得更紧了,似乎在压抑着什么。镇静的脸上写满了坚定的神情。
“桑小姐,如果你放弃治疗,那么可能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如果我放弃治疗,那么这半年还来得及做许多事情。”
两句医患之间经典的对白。桑纯灵做梦都没想到,今天会从自己的口中说出。良久,她松开母亲的手,缓步走到门边,背对着刘庆媛,说:“妈妈,我想一个人走走,你先回去吧。”她哽咽的声音让刘庆媛的脸上又平添了一丝痛苦。
“要结束了吗?我简单平凡的生活?为什么我人生的帷幕才刚刚拉开就要匆匆的落下呢?真的要结束了吗?难道这二十二年波澜不惊的生活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心中有个悲伤的声音在哭诉。
走出医院的大门,迎面照来的阳光刺得她眼睛酸疼,一层不知名的膜被瞬间刺破,眼睛里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悲戚终于不堪负重的流了出来。
简简单单、平平凡凡——一直是桑纯灵这二十二年的希望。她天真的以为生活的河就这样波澜不惊地淌下去。
二十二年前,桑纯灵呱呱落地,像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在万般宠爱中学会了爬,学会了走,学会了说话;在纯真的校园中与同伴无忧无虑的玩耍;在家人的期望中上了大学,在拿到本科毕业证的同时获得了一份满意的工作。潇洒的挥手告别她的老师、同学、校友。
二十二年后,桑纯灵要做的就是日复一日的工作,竟升,加薪,走出父母的羽翼,自立自强。虽然她的父母都非常反对她工作,但是桑纯灵仍然坚持了自己的选择。如果有机会,桑纯灵甚至想找一个她爱的人谈一场初恋,然后穿上白色的婚纱,在教堂里把自己神圣的交给一个爱她的男人。最后,当然是还没看尽人世的繁华,就马不停蹄地老去。
无所谓幸福与不幸福。
也许这种想法看起来有些消极,但是人生不就是这样,何必给自己那么多外在的压力,与世无争自由自在不是很好吗?桑纯灵总是这样告诉自己:“当你没办法活得轰轰烈烈时,这就是平平淡淡的生活轨道。”
可是,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一切都变了。她没想到死神会这么快降临,迅速到让她措手不及。真的是措手不及。
一贯活得孤独的她,这一次真的不知道该去哪儿了。
她茫然的走啊走啊,感觉头发都白了,那一刻,她真的以为天荒地老了呢。做梦一样的,她丢了所有心爱的在这个漫漫的冬天里。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交接自己的人生吗?移交给谁呢?在这个城市里孤独者是没有朋友的。除了那个叫“冷海冷”的家伙,是她的网友。认识一年了,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他发的言简意赅的帖子,孤独者的感悟,每次都给她触动。他算朋友吗?他们连面都没见过,甚至电话都没打过。
桑纯灵无助的依靠在一棵干枯的树上,层层叠叠毫无生机的树皮让她嗅到了死亡的气息。这样的景象忽然让她联想到两个月前那个让她惊喜万分的发现。
那天晚上她和往常一样,洗完澡准备休息,关掉灯之后她意外的看见自己左脚的脚踝处竟有一团荧光,微弱的光亮透着如宇宙般的神秘。这个发现令桑纯灵觉得自己就像是神话里的女主角一样,带着某个使命来到人间,而这团荧光就是上帝特意赐给她的标记。
之后她每天都会注意它,它的光亮依旧这么的微弱,只是它的形状在一天天的发生着变化。起初这团荧光开始变得有棱有角,后来又犹如一朵花的模样,直到三天前的那个晚上。深夜一点多的时候,桑纯灵准备起床去喝水,走到窗前,突然左脚的一阵钻心的疼痛让她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
她看见有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射在脚踝上的荧光处,那道月光非常的诡异。桑纯灵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月光,她很害怕,下意识的伸手想拨动窗帘遮住它,可就在她的手快要碰触到窗帘的时候,从脚踝处猛然射出的一团白光却刺得她睁不开眼睛,愈加剧烈的疼痛更是让她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当桑纯灵醒来的时候已是凌晨时分。她缓缓的睁开眼睛,恢复意识后她迅速起身望着左脚的脚踝,视线里的景象差点让她尖叫起来。那团荧光居然蜕变成了一朵洁白的百合花印在了她的脚踝上含苞待放,那淡淡的光亮背后似乎还隐藏着无穷的力量。
桑纯灵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这件事。因为她一直以为这也许是上天对她的某个暗示,更或者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奇异在等着她。况且这种事情就算是说出来大概也没人会相信吧!
可是现在又有谁能够说这不是死神的召唤?
桑纯灵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这才发现夜幕早已降临。这个充满欲望的城市正在冷静地等待第二日的阳光。
夜,沉寂而宁静。宁静中的风声最叫人感觉凄凉。
“该回家了。回去看爸爸的愁容,妈妈的眼泪吗?算了。还是回自己的小家吧,也许看到那个刚回国不久的丫头能开心些。她总是能让人不由自主的快乐。”桑纯灵坐在路边的椅子上,在心里盘算着。
步履沉重的走上回家的路,路灯把她的背影拉的长长的。那么孤独。
深冬。青黑色的天空中,一轮雪白的明月柔和的洒下皎洁的月光。
两个深夜不归的男人并排的坐在草坪的一个小坡上,被几瓶斜躺的啤酒罐包围。
“我爱上了一个女孩儿,一个娴静文弱的女孩儿。”其中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泯了一小口酒,看着前方, “她偶尔会露出恬静的笑容,那么神秘,带点幽幽的神采,然后一瞬间倏呼无踪,只留下细微的感觉牵拌着我。她的声音像一条小溪,清澈,细小,绵远,流如我心灵的最深处,又像虚无缥缈的萧,在我的耳边静静的鸣转,穿透我的灵魂……”他猛吸一口烟,然后吐出,看它袅然盘旋,飘向夜空。“我想,这就是真爱的感觉。对吗?”他的脸上洋溢着幸福,无视于正在他身边做呕吐状的可怜人,然后旁若无人的闭上眼睛,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
“喂,陈启皓,你当我是透明的吗?大诗人?”他灌了一口啤酒,无奈的看着“大诗人”继续假寐。
“你不是常说什么日子久了,再白净的纸也会泛黄,再好的檀香放久了幽香也会殆尽,再美丽的女人看久了也会厌倦。怎么?你这样的花花公子也会有动真情的一天?当我白痴啊?”他不相信,打死他都不信,就算现在逼他娶这个世界上最丑的女人,他还是不相信,他太了解陈启皓的为人了。
“不,子林,她很特别。”他缓缓地睁开眼睛,透过镶金丝边框的镜片,迎上他死都不相信的眼神。
“是吗?那我倒是想看看她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儿,怎样的特别。能让你这颗人见人恨的花心,动,真,情。”邱子林用力把手中的空酒罐捏瘪,重重的抛向身后。
“啊——”一声女人的尖叫划破空气中沉闷沉闷的寂寥。
“该不会是你丢出去的易拉罐吻了哪个倒霉的女人了吧?”陈启皓善意的提醒让邱子林不禁打了个冷颤。要知道他平生最怕惹的麻烦就是女人。当然漂亮的女人除外,这是男人的本性。不过能入他的法眼的估计这二十多年来还没几个。
“是哪个没长眼睛的乌龟王八蛋扔的给我滚出来——”在离他们很近的地方传来一声女人的怒吼。令他寒毛直竖。当然,在草坪上的几对情侣也被打断了甜言吓回了蜜语。
“我数三声如果还不滚出来的话,我就……喂,是你们吧,酒鬼?老实交代,是你们中的哪一个缩头乌龟?哼!坦白从严,抗拒更严。”现在这个野蛮的声音就从离他身后两米的地方刺激他的耳膜。
是一个泼妇,而且是一个很丑的女人。邱子林在心里肯定的说。
他有种想揍她的冲动,虽然他是柔道馆的校长,但他从不打女人,对于女人,他始终坚持“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原则。
他在心中默念:“坚持原则,坚持原则……”
“你就怎么样啊?小姐……”邱子林蘧然转过身去,瞪大双眼,打算看看是怎样的一只母暴龙。事实有力的否定了他的答案:她,是一位穿着前卫的美丽的女人,不平凡的美——艳丽却不妖娆,透着几分野性,充满活力。她的手里拿的正是那个被他捏瘪的啤酒罐。
“一只美丽的母暴龙。”他小声的说道。
“喂,你在嘀咕什么?把眼睛瞪那么大干嘛?接下来是不是准备把舌头伸的长长的,做出一副令人恶心的样子?想吓死人啊?” 那只美丽的母暴龙把地上那几个挡她道的啤酒罐用力的踢开。
“哇,小姐,看你这副架势,该不会是想去挖我家的祖坟吧?”他歪着头,眼睛成四十五度斜视,俨然一副我是地佬我怕谁的样子。
“我吃饱了撑的?干吗去找死人的晦气。”她轻蔑的看着他,不仅没有丝毫的惧意,还将手中的啤酒罐捏的咔咔作响,表明了就是你小子要敢惹火了我,我就让你,粉,身,碎,骨。
“那你想怎样?”
“我就——就去告诉你妈妈。”
“哈哈哈……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嗖——”她手中的啤酒罐准确无误的从距离他头顶的头发一毫米的航线呼啸而过,笑声戛然而止。邱子林楞楞地看着她。
“如果再让我听见你的笑声,我就让你的脸和这片草地做亲密接触。然后把这优雅的姿势拍下来,发送到网上,供众人欣赏。叫你丢脸丢到姥姥家去。”她一只手拿着相机,一只手指着他的鼻子大声威胁道。
“刁蛮的女人。”他在心里暗暗叫苦。
“小姐,难道你没学过‘淑女’这个词吗?你的样子简直像个茶壶,不,是野蛮的母暴龙!”他有点惊讶,这个女人的嘴怎么这么恶毒!
“什么?你竟敢说我是‘野蛮的母暴龙’?你这只可恶的缩头龟!”
“我说错了吗?你不觉得我形容的很贴切?”邱子林一副无辜的表情向一直站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家伙看去。
他纳闷,为什么这么一个大美女在眼前他这个花花公子居然无动于衷,要是从前……他的心里不由得佩服那个令他动感情的女人。
“小子,你找死吗?我可是柔道馆的教练。”她一脸骄傲的看着他。想她在国外当柔道教练也近两年了,难道还怕一个“雅痞”不成!
邱子林一脸嘲讽的看着她。这回她可是撞在枪口上了,哼,竟然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他为她的口出狂言感到可笑。“是——吗?不好意思,在下也是。可是我从不打女人。当然,丑女另当别论。”
“你这个不知死活的欠扁的家伙——”她边说边用脚尖勾起一个啤酒罐,毫不犹豫的向他的眉心砸去……
深沉的夜色,漫天的寒星,有杀气在蔓延。当一只帅气的缩头龟被一头美丽野蛮的母暴龙打破了二十几年的原则时,情景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啊!
……
“没想到你这头母暴龙还真有两下子。”
……
“你这只长手长脚的缩头龟也不赖。”
……
一段周杰伦的《夜曲》从她的手机传出。
“STOP!李杰伦在叫你接电话呢。”
“什么?李杰伦?你从外星来的啊?”
“如果你不想接的话,我们可以继续切磋。”
“哼,中场休息。”李微月恶狠狠的瞪了邱子林一眼,按下接听键:“喂,你到家了……哦,没事,我马上就回去……对了,检查结果怎么样?……好吧……再见!”
李微月挂断电话,转身用手指指着邱子林的鼻子再一次警告他:“下次最好别再让我遇见你,否则,我会打得你满地找牙,跪在地上叫我一声妈。”然后头也不回的大步流星的走了。
邱子林看着这个破了自己的原则,又指着自己的鼻子威胁他两次的野蛮女人的背影呆呆的站在原地。
“嗨,哥们。你不会是被气傻了吧?被一蛮女欺负成这样?逊啊!”一直站在一旁看好戏的陈启皓终于说了一句不是人说的话。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什么?醒一醒,邱子林。你知不知道你的目光有点呆滞!”
“我相信。”
“呃?天,我的天!孙悟空动凡心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呀!”陈启皓的样子看起来像在仰天长啸。
邱子林依旧站在原地,向着李微月离去的方向,兀自沉浸在刚才的回忆里。
“纯灵,我回来了。”李微月哼着歌走到卧室门前发现门半掩着,就知道这个具有天才的头脑天使的面容天子的气质的表妹还没休息。
果然,桑纯灵又在深夜里往论坛里灌水了。这是她的习惯。正在敲键盘的桑纯灵听见李微月的声音后并没有停下动作,只是淡淡的问了一句:“表姐,今天怎么这么晚?”
“哦,在路上遇见了两个雅痞,不过已经摆平了。对了,检查结果怎么样?”微月呈大字型的躺在床上问她。
“没什么大问题。”纯灵不想让这个不知“愁”为何物的表姐知道她的病情。
“小问题是什么?”
“总之死不了。”
“死不了是什么问题?”纯灵的躲闪引起了她的好奇,她坐起来准备问到底。
“没什么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就是这段时间太劳累了。”哎,为什么她要有穷追猛打的个性呢?纯灵无奈的编了个谎搪塞微月。第一次,她没有说实话。
“确实不是什么问题。为什么不直接说出来呢?兜这么大一个圈子!我去洗澡了。”她说着便走一步扭三下的朝卫生间走去。生性活泼的微月就是这样,一天之中只有睡觉才是安静下来的时候。其实也不完全是安静的,因为——睡觉的时候会翻身嘛。
QQ上“冷海冷”的头像亮了起来。和纯灵一样,他是一个喜欢在深夜往论坛灌水的男人。
很快,“冷海冷”的信息传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天使也化妆’为什么你今天的帖子这么伤感?”
真是荒唐!在这个世界上,看了自己的帖子就知道自己出事的人,居然只有他一个,最了解自己内心的人,居然也只有他一个。更荒唐的是,这个人居然是一个从未谋面的人,一个在虚拟世界的网友。纯灵有点后悔,为什么没有早点和这个人见面,也许在现实生活中,两个孤独者会成为知己。
“我患了绝症,要去天堂了。”
纯灵盯着显示器,良久,点了发送。10个字外加两个标点符号,在她的眼睛里像徘徊了一个世纪才飞出去。
“对这个世界,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屏幕上出现的一行字,让桑纯灵一楞。牵挂?父母吗?不,他们有足够的钱安然的度过余年。最爱的发簪?它可以留给表姐。喜欢的工作?干了快一年,有些乏了。完了吗?真的,对这个世界没觉得有什么留恋?
“没了。”
纯灵微笑着给了他一个简短的回复。
一分钟后,“冷海冷”的头像再次闪烁了起来。
“见面吧。我要带你重新认识一下你生活的这个世界。让你知道天堂其实无处不在。别担心,这不是同情,也不是怜悯。只是一个被上帝遗弃的人对另一个被上帝遗弃的人发出的邀请。虽然我们被那个可恶的老头子遗弃的方式不同,但是我还是想和要返回天堂的天使见上一面。”
第一次,他回复了这么多字;第一次,他们连续对话超过了三句;第一次,他要求见面。
何必呢?在自己最后的日子里徒增一份离别的伤感。桑纯灵看着他闪动的头像,最终关掉电脑。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十二月二十日:
下雪了,一片一片的,洁白的有些无力。桑纯灵站在偌大的办公室内,看着落地窗外银装素裹的世界。想当初自己通过轮轮筛选,最后在三个竞职者中脱颖而出只是因为在煮了一杯很合他口味的咖啡的同时做了一个完整的介绍。至今都没有人知道咖啡合他口味的原因是自己忘了加糖。桑纯灵想到这不禁笑出了声。
对那个喜欢喝苦咖啡的上司该怎么说呢?撒谎?没学过。坦白?然后在他同情的目光中离开?不可能的,这个工作狂的眼睛里除了孤独还会有同情吗?除了一个姓陈的死党他不曾有别的朋友。世界上的孤独者总是这么多。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推门进来的是一位年约二十七八岁的男人,,有些斩钉截铁味道的头发,笔挺的黑色西装黑色衬衫一尘不染的黑色皮鞋,脸上还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成熟和稳重。他就是桑纯灵的老板蓝井西。看见办公室内那个一身白衣的女孩,他并不感到惊讶。因为每个早晨这个沉默寡言的助理总会为他煮一杯可口的咖啡然后准时在他到办公室的前一分钟送过来。他坐在办公椅上习惯性的端起咖啡。
“蓝总,这也许是我为您煮的最后一杯咖啡了。”桑纯灵走到办公桌前双手递上一封辞呈,“蓝总,我打算辞职。”
“为什么?”蓝井西接过辞呈,疑惑的看着她微有些苍白的脸。
“我可能要去一个遥远的地方。”
“哪儿?”
“天堂。”桑纯灵没想到自己竟然毫不犹豫的就对他说了出来。奇怪。
“为什么有这么多人都想去天堂呢?我有个朋友也要去那儿了。”蓝井西闭上眼睛掩藏心中的悲伤。
“知道吗?许多人都在追逐臆想中的天堂,最后却都义无返顾地去往了地狱。也许,我也会在去往天堂的路上改变方向。”
“为什么要这么悲观呢?和她一样。”
“你那个朋友吗?也许我们会在天堂相会呢。”
“请坐。桑助理,可不可以问你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
“请说。”
“你好象非常喜欢这根簪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蓝总,你为什么总是喜欢穿黑色的西装呢?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因为没有人可以让我褪下这一身黑色。”
“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的,说与不说全在于能不能忘掉那一段记忆。没有人可以告诉我我是否还能等到这根发簪的另一个主人的出现,就像没有人可以告诉你那个可以帮你褪下这一身黑色的人在哪里。”
“真可惜,也许我再也雇不到像你这样和我说话时能够一语即中的助理了,当然还有这咖啡的味道,真的很棒。”
蓝井西站起来握着桑纯灵冰凉的手做最后的告别:“你是个好职员,说不定你的生命中会有奇迹发生。”
又出现了,那特别的深深的孤寂,孤寂中却不见丝毫的忧郁。看着他的眼睛,桑纯灵好想问他为什么他会这么孤独。“谢谢。你也是个难得的好老板。”
望着桑纯灵远去的背影,蓝井西忽然感到一种惘然,甚至是一种悲哀,感觉到经历的
一切,就如同镜花水月一般。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即使是不能忘或忘不了的回忆也都会化为尘烟。
刚才他还想问她,为什么她的头发总是用一根百合花式的发簪挽起一半?为什么她总是这么安静?为什么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能够箭中靶心?为什么她的眼睛会和自己一样孤独?从他们一年前第一次见面到现在的离别,从没变过。她的身上到底有怎样的故事?谜一样的女孩啊!
第一次,桑纯灵和她的老板聊这么多,第一次,他们的谈话中没有工作,第一次,她听见他谈到朋友。
为什么这么多的第一次要在生命快结束时才发生?还是因为以前没有发现?桑纯灵坐在电梯里,看着镜中的自己,不解。在去往天堂的路上,还,会,有,多,少,个,第,一,次?
“哇!原来这就是‘德一柔道学校’,果然是名不虚传!”李微月用乡下人进城似的眼神死盯着马路斜对面的一栋建筑物。
“真是缘分啊,小姐。”一个嬉笑的男声从她身后传来。
李微月猛然回头,一张貌似天真无邪的脸孔进入她的视线。我靠,没想到脱下西服换上运动装的他还真是阳光。李微月不禁在心中惊叹。
“嗨,不会才一天没见就不认识了吧?”邱子林看着一身红衣的李微月那楞楞的眼神,一丝失落涌上心头。不过,他原本还想抽空在这个城市挖地三尺找她呢,却没想到在上班的第一天就遇见了这个令他失眠的女孩。心里那叫一个高兴啊!
“哼,你就是化成灰我也认识。怎么,才过了一天你就忘了我给你的警告了?”李微月双手抱在胸前,用眼睛斜视邱子林那不知死活的笑。真是倒霉,第一天应聘的好心情全都被这小子的笑容卷跑了。她心里那叫一个惨啊!
“原来你对我这么刻骨铭心啊!拜托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象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邱子林整了整头上的帽子,“对了,不知道我能否有这个荣幸知道你的尊姓呢?”
“李小龙是我祖宗。”李微月没好气的斜视着他。
“没想到你这么有个性,连介绍自己的姓都这么特别。”邱子林对自己的眼光又多了一分肯定。
李微月理都没理他,径自朝柔道馆走去。邱子林绕到她的左面陪她一起走。
“还真没看出来这小子这么绅士。”李微月看着邱子林的这一举动,在她心里他渺小的形象慢慢高了一点。
“所谓礼尚往来嘛,你不想听一听我的自我介绍。”
“不劳烦了。”
“没关系,不麻烦。”说着便清了清喉咙,然后开口:“本人姓名,邱子林。年龄二十七岁。身高,187公分。体重,暂时保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以后再告诉你……”
李微月的忍耐差点就到了极限,她忍住火气很不耐烦的说:“本小姐不想知道,而且是永远不想知道。”
但是邱子林却是脸比城墙厚的继续发表着他的演讲:“消消气,女人生气容易长皱纹。我的专长,柔道。除了幼儿园时暗恋过一个大班的姐姐外,以后的爱情记录为零。所以婚姻状况,未婚。初中和高中时期在英国度过,大学时代只有两位死党,现职业是……”
“你以为我是开婚姻介绍所的吗?有完没完?你没事干吗总跟着我?”李微月终于忍不住冲他吼道。
“我只不过是做了一个简简单单的介绍而已。”邱子林很“无辜”的低下头,把手放在单肩包上。
“简简单单?”李微月感觉自己快疯掉了,“邱先生,你差点就把你整个人生经历都告诉我了,这还叫简简单单?”
好一幅学生被训图。
“现在,我希望你立刻从我眼前消失,否则,后,果,自,负。”李微月的脸不知是被冻红的还是被气红的,总之,她现在很不爽。
“李小姐,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警告我了。虽然我很想闪人,但是我必须很遗憾的告诉你——我和你同路。”邱子林指着柔道学校的大门再次无辜的看着她,顺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有气死人不偿命的味道。
李微月刚走进门的一只脚又退了回来,摘下帽子,对着自己猛扇。被气得七窍生烟的滋味可真不好受!“臭小子,如果你是这里的学员,等我在这当上教练,哼哼,我一定要让你知道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她暗想,眼睛里喷出的火足以让外面的雪融化成水后变成蒸汽。
邱子林走到大厅里刚感觉些许暖意,突然感觉脊梁骨发凉,“谁在咒我?”他皱着眉呢喃一句。等等,昨晚她说自己是柔道馆教练,今天又到这来,莫非,她是来应聘的?哈哈,那我岂不是要近水楼台先得月了?一丝笑意爬上他的嘴角。
一阵吵架声刺激了他的听觉系统,回头一看,原来这头暴龙又惹祸了。
“喂,你撞了我不会说对不起吗?”李微月一边揉着被撞疼的手臂一边恼怒的瞪着一位身形“修长”,年约四十,五官比例很不协调的男人。
“又不是故意的,干吗要说?”他很不屑的看了微月一眼,慢条斯理地用手梳理了一下“汉奸头” 。
“你还真是蛮不讲理啊!亏你还长的这——么‘健美’,说起话来怎么一点也不男人?就你这副尊容怎么敢明目张胆的在世上晃荡呢?真应该去回炉重造!”李微月庆幸终于来个倒霉鬼让自己发泄窝了一个早上的火。只是为什么自己的伶牙利齿碰上那个小子就没用了呢?难道这个月真的走背运,遇见克星了?
“喂,美女了不起啊?这么拽?”站在‘健美’男旁的一位浓妆艳抹的女人翻着白眼看着李微月,她每说一个字,脸上的粉仿佛都会抖落好几层。
“到底谁拽啊?不过,美女虽然没什么了不起,但至少让你嫉妒了不是吗?”李微月抬头望着天花板,不去看她脸上的“粉墙” ,她怕自己会反胃。
“达令,你看她……”丑女发嗲的声音让在场所以的人都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是新来的学员还是来应聘的?看来不知道我是谁吧?”健美男很大气的看着她,心中默念“胸有惊雷,面如静湖”。
“我知道你爸妈是谁。”李微月摆出一副招牌笑容。
“嗯?”健美男饶有兴趣的看着她。
“你爸叫‘不知’,你妈叫‘廉耻’,生了你这个——‘不知廉耻’。”李微月望定健美男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
“呵呵呵……”
“好厉害啊!许教练遇见克星的了。”
“惨了,这位小姐的麻烦大了。”
“菩萨保佑。”
……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
“消消气吧,小姐。他是这里资格最老的许教练,还是今天的主考官,千万别惹火他。”在一旁的一位小姐好心的提醒她。李微月这才发现身边已经围了许多人。
“你说这个不知廉耻的家伙是……”等等,李微月忽然间好象意识到了什么。
李微月轻轻的把头移动到那位小姐的耳边,小声的问:“可不可以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我的听力好像出了问题。”
站在李微月旁边的小姐以为身边的这个人听力真的有点问题,犹豫了一下,深深的吸了口气,冲着李微月大声的喊道:“他是今天的主,考,官——”
什么?这么说自己今天岂不是在太岁头上动了土了?哎!工作——没希望了。怎么倒霉的事全都让自己赶上了呢?李微月努力掩饰自己大跌眼镜的尴尬表情,但还是被邱子林察觉出来了。
“李小姐,你的救星来了。”一抹诡异的笑出现在一张无邪的脸上。
“不知好歹的东西。”健美男抬腿就准备送李微月一脚,却在离地五十公分时被一个有力的声音打断这个动作。
“资格老就可以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不用讲吗?身为教练怎么连一点武德都没有?上班时间公然和女朋友谈情说爱,学校里难道没有明文规定这是禁止的?而且你泡妞的品位也实在是太差了!”邱子林大大方方的走到许教练面前,欣赏他渐渐变色的脸。并不理会众人诧异的眼神。
“你说什么?”那位丑女尖声质问道。
“说你呢,大美女,如果我下辈子投胎变成猪我一定娶你。”邱子林就是想好好讽刺她一翻,谁让她刚才对微月那么凶。
“小子,我看你也是新来的,找死吗?你要为你刚才所说的话付出代价。”许教练上前一步,扭动一下脖子,把拳头弄的咔咔响。他妈的,活这么大了还第一次被毛小子羞辱。
在众人都在为邱子林捏了一把汗时,没想到他又说出一句让众人更紧张的话:“是啊,是新来的,不过,我这个新来的今天第一个要办的——”邱子林左手放在裤袋里,右手慢慢的抬起,用食指指着许教练的脸,一字一顿的说:“就,是,你。”
“臭小子,痴人说梦呢,别逼我动手。” 许教练刚准备动手却又害怕被新来的校长看见,于是慢慢收回已握紧的拳头,理了理衣服,说 “识相的就赶紧道歉然后上一边呆着去,别影响这的形象。我是一个心胸开阔的人,对于你刚才所说的话我还是可以既往不咎的。”
邱子林也学着许教练的样子理理衣服,慢条斯理的说:“看样子,你是在害怕什么吧?对了,听说德一柔道学校今天要换代了是吗?莫非你是在害怕那位英俊潇洒的新校长?”
“胡说,我会怕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许教练连忙为自己辩解道。“再说了,就算我的拳头打在你那毛还没长全的下巴上,也不过是几秒钟的事情。那小子可要半小时以后才来呢。”
“实在是不好意思,他已经提前到了,而且——已经破坏了你口中所谓的‘形象’。”邱子林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平静的语气透着威严。
“什么?难道……”许教练的神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慌慌张张的向四周望去,原本紧握的拳头有些发抖。要知道老校长原本就看自己不顺眼,但碍于面子,也没把自己怎么样,现在可能又惹怒了新校长……
和许教练一起进来的“美女”看见许教练的变化后,急急的嗲嗲的问他:“达令,你怎么了嘛?”
“闭嘴。”邱子林瞪着眼睛朝“美女”挤出两个字,然后潇洒的把一张名片递到许教练颤抖的手里,说:“许教练,哦不,是许先生,不用再找了,拿好名片。你要找的小子就是我,我就是这张名片上的人。”邱子林刚说到这里,许教练的手就抖的更厉害了,邱子林眼疾手快的接住被许教练抖掉的名片,然后放在许教练的口袋里,拍拍他的肩膀,说:“现在你就可以去办理离职手续,你,另谋高就吧。顺便——带走你的欧巴桑。”最后邱子林转身对站在旁边已经看傻了的李微月微笑说:“李小姐,你是来应聘的吧?”
“啊?是。”李微月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我宣布你被聘用了。”在李微月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接收这句话时,他回头对许教练做了一个非常顽皮的表情,“还有,你的妞实在是不咋地呀!”
十二月二十日,上午八点四十分,桑纯灵结束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也是最后一份工作。也许被上帝遗忘的人就称为“孤独者”吧,像自己一样,从不被幸运女神看一眼。正当桑纯灵走在大街上浑浑噩噩的胡思乱想时,一阵熟悉的香味从停在路边的银色跑车上飘来,接着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知道,一定是那个男人——陈启皓。自从半年前和他在办公室有过一面之缘,每周一桑纯灵都会收到他送的红玫瑰,同时这个细心的男人还会带走已经枯萎掉的玫瑰的尸体,不曾间断过。面对他的一片痴心,她有些无奈。不是因为她在公司听到的有关他花心的传闻,而是她觉得他们不可能有交集的一天。
陈启皓的心情看起来不错。哎!真是废话,这个男人哪天心情差过。他动作非常潇洒的打开车门下车,然后抱着一大束玫瑰说“嗨!纯灵,这么巧啊。我刚要把花送到你家。”
“你好,陈先生。谢谢。”桑纯灵微笑着接过他递来的花束。除了微笑,她不知道还应该用怎样的表情对他。
“告诉你多少次了,叫我启皓就可以了。今天是星期一,怎么没去上班?”陈启皓感到奇怪,从来不请假的她为什么会在工作日出现在街头。
“我辞职了。”
这句话让陈启皓的心随着这温度降到了零度以下。这就表示从今天起,他再也不能以去找他的死党蓝井西的名义在庭羽集团见到桑纯灵了。陈启皓失落的说:“纯灵,你不介意和我进去坐坐吧。”这么冷的天实在不适合站在外面聊天。看着她苍白的脸,陈启皓指着路边的一家咖啡馆做出邀请。
桑纯灵犹豫了一下,还是踱进去。她看见陈启皓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因为那里有几株盆景,他知道她喜欢自然的气息。桑纯灵坐下后朝他感激的一笑。这时有一位服务员训练有素的问:“请问二位需要点什么?”
陈启皓在点了一杯黑咖啡和一杯清水后关心的问:“能告诉我为什么吗?”陈启皓摘下有些雾水的眼镜,从西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手帕擦拭。
“累了。想过自由的生活。想多了解这个世界,然后去自己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他思索了片刻,突然恍然大悟地样子:“想找个归宿是吗?我怎么样?”
“如果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了,那又怎样呢?”桑纯灵反问他。
“可以相知,相守,拥有一份浪漫炽热的爱情,然后结婚。”幻想总是令人兴奋的。
“结婚以后呢?”
“呃……”是啊,结婚以后呢?还真没考虑过。
“过着安稳静好,却平淡的生活,并且将一直无聊到老,对吗?”看着他语塞的表情,桑纯灵毫不保留的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纯灵,别这么悲观的看待人生。你应该重新认识一下你生活的这个世界了。”陈启皓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儿的眼睛会变得如此悲哀。
“他也说过同样的话。” 她看着窗外,像在呓语。待送咖啡过来的服务员走后桑纯灵转头问他:“但人生本来就是如此,何必刻意的去添一层华丽诱人的外表呢?”
“我承认,人活着是件痛苦的事情,而且不可能每个人都有格林童话般的结局,但是至少乐观的人在痛苦中学会了坚强,体味了快乐,即使憧憬过梦幻中的天堂,可是他们终有一天明白了,其实真正的天堂就在人间。”陈启皓终于露出了难得一见的严肃。
“为什么你们说的话会这么像?太像了。”桑纯灵忽然想起“冷海冷”昨晚说的“天堂其实无处不在” 。她看着陈启皓低声疑问。
“什么?”真希望自己长了顺风耳,可以听见她在自言自语些什么。
桑纯灵想给心里的疑惑找个答案:“启皓,你喜欢上网聊天吗?”
“啊?还可以。不过每次去的时候都没多少人,因为我总在深夜上网。”奇怪的问题,这根本就和刚才聊的话题风马牛不相及嘛。
他的话让桑纯灵心头一震。他会是“冷海冷”吗?“冷海冷”会是眼前这位送了自己半年玫瑰的男人吗?在去往天堂的路上,真的像蓝井西所说的,有奇迹发生了吗?奇迹会是他带来的吗?一系列的问题在桑纯灵的心中浮起。她不敢确定,因为她从陈启皓的眼中看不见孤独的影子,而“冷海”的帖子写的却是那样伤感。
陈启皓望着她呆呆的眼神不禁有点担心,怎么回事,她不会是出什么事情了吧?陈启皓抬手在桑纯灵的眼前晃了几下,问:“纯灵?纯灵?你怎么了?”
她的思绪被他焦急的声音拉回,发觉自己的失态,桑纯灵苍白的脸微微发红:“恩?哦,对不起,我没事。很抱歉,让你担心了。”
“怎么,我的眼睛这么好看到能让你失神?”
“呃?对不起。”
“可以冒昧的问你一件事吗?”陈启皓正色问道。
“当然可以。”
“你的簪子看起来好象很有灵气,我发觉你用了好长一段时间了。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总是有人在问她这个问题,桑纯灵觉得很奇怪,难道一件东西用久了,就必须要有用久的理由吗?虽然有时候她在把玩这根簪子的时候,心头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哀怨,有时甚至会看见一些诡异的绿光,但是桑纯灵却依旧对它爱不释手。
望着陈启皓充满期待的目光,桑纯灵娓娓的诉说了这根簪子的由来:“这是我十八岁成人的时候妈妈送给我的。她说姥姥告诉她每一个中国女孩儿都应该有一根最美的发簪,用它来挽起自己的长发,就可以找到这辈子的爱人。于是姥姥找到了姥爷,妈妈找到了爸爸。妈妈说,这根发簪能带我找到我的爱人。我相信了。所以不知不觉,它已在我头上挽了好多年了。”桑纯灵泯了一口咖啡,微笑,“很幼稚的行为,是吗?”
陈启皓若有所思的看着她散落在肩上的几缕长发,说:“不。很美的故事,很美的祝福。很美的信仰。”
桑纯灵搅动杯子里的咖啡,漫不经心的问:“你有信仰吗?”
“有。一个很简单的信仰,你一定会来到我身边,幸福的生活一定会来。”陈启皓从桌子上拿起眼镜戴上,透过薄薄的镜片凝视她的眼睛。
“你何必这么执着呢!”在他凝视自己的目光中,桑纯灵看见了真诚与坚定。
“人的一生是有很多东西值得去执着一翻的。”
桑纯灵沉默良久,转头看向窗外的街景。
“给你讲个故事。有人问一位禅师‘你的方式是什么?’他说‘我是饿了就吃东西,也从不在饿的时候禁食——这就是我的方式。’那人说‘但这种方式看上去没有什么了不起,我们都这么做。’禅师大笑,说‘如果你们都这么做,那么就没有必要来见我了。’然后禅师说了一句话‘你要么吃得太多,要么吃得太少,头脑有这样一种倾向,它总是要弄出一些使人痛苦的原因。’启皓,你明白我说的意思吗?”
陈启皓思索片刻,回答:“你是要告诉我凡事都应该顺其自然,对吗?可是有些东西你不去争取,它就有可能与你擦肩而过,你会追悔莫及的。”
“强求换不来善果。”她始终相信“是你的跑不掉,不是你的强求不来”这句话。
“听那小子说你喜欢写点小文章?”陈启皓喝了口咖啡,一计涌上心头。
“是的。业余爱好而已。”她知道,“那小子”指的就是蓝井西。
“那这样吧,我们来个比赛怎样?我的业余爱好也是写作。不如我们就以‘做人应该顺其自然还是尽力争取’为话题,写篇文章,然后在同一天投到同一家报社,看谁的作品会被刊登怎样?”
“很不错的提议。”
“如果我输了,你将再也不会收到这些烦人的玫瑰。如果你输了,就要为我的结论作出证明——做我女朋友,怎么样?”既然要赌,就得付出代价。陈启皓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作品已经被发表了一样,两眼光芒四射。
“好,我接受。”虽然桑纯灵对他提出的条件有些惊讶,但还是欣然同意。
“你看起来非常的自信。”
“因为我从没投过空稿。”
十二月二十一日:
“李教练,我这个堂堂一校之长亲自带你熟悉工作环境,你能不能把你的嘴角稍微翘一点,作为对我感激?”邱子林停下脚步,对李微月做了一个笑脸。见她毫无反应,又不知疲倦的继续他第N+123句无人作答的提问:“李教练,能否告诉我你一脸怒容的原因?”
咦?还没反应,那就继续第N+124句提问:“李教练,中午能赏脸一起吃个饭吗?”
忍,一定要忍,他是我的衣食父母,我的手里端着他给的饭碗,所以,李微月,你一定要忍。李微月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安慰自己。
“李教练……”
李微月忽然想起“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死亡”这句话,终于为自己能开口讲话找了个“正当”的理由:“啊——你让我忍无可忍了。姓邱的,如果你再敢说一句和工作无关的话,我就一刀劈了你。”
邱子林在确定李微月脑子没进水的情况下,猛的伸手抓来一名路过他身边的学员,边整理这个倒霉蛋的衣领,边用阴冷的语气对他说:“帅哥,你愿意替我去买一把钢刀吗?”
那位男学员先用同情的目光看了邱子林五秒钟,然后再用打量准神经病的神情打量站在一旁被气得发疯的李微月,最后战战兢兢的说:“校长,我真的非常非常同情你的遭遇,有这样一个神经不太正常的女朋友,我也会买把刀自杀的。”
“你说什么?气死我了。”李微月用几百分贝的声音向他吼叫。
那位男学员在暴龙般的吼叫声中用比凌波微步还快的速度飞似的逃跑。
李微月望着那家伙逃跑的背影,有气无力的说:“我现在有点后悔我家住在十五楼了。”
“为什么?”邱子林的头顶冒起十个大问号。
“我真应该住在二十五楼,那样跳楼就会是最快捷的自杀方式。总比被你活活气死的好。”现在李微月不得不承认自己遇见克星了。她甚至想到“死,是一种解脱”这句令人丧气的话。
发现李微月的神情不对,邱子林马上转移话题:“说真的,李微月小姐,不管怎样,今天早上也是我救了你,你不打算请我吃顿饭酬谢我?”
真是的,不提起这个她还不生气,旧的怒火没灭,新的怒火又起:“你还真好意思开口,就是因为你的自作多情,害我精心准备了三个晚上的应聘词没有了用武之地。”
“哦,原来是这样。”邱子林托着下巴,大彻大悟地点头,“那我请你吃饭吧,以表我的歉意。”
“好吧,这可是你自愿的,别后悔。”死小子,今天不把你钱包吃瘪,我就跟你姓。李微月的如意算盘开始噼里啪啦作响。哼!姑娘我若这么容易就认栽,那这二十几年岂不是白混了!
不知为什么,邱子林总有往火坑里跳的感觉。不祥的预兆。
还没走到门口,李微月就听见德一柔道学校的餐厅内悠扬的乐声,她挑衅似的看了邱子林一眼,然后快步向前,重重的敲了下餐厅大门,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后,她用史前最温柔的声音说:“各位教练,各位同学,有个好消息,我们新来的校长说,为了感谢大家对他工作的支持,今天他请客,所以大家请开怀畅饮。”
果然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邱子林懊恼当时怎么就一心想和这个妖女吃饭呢?现在是有苦无处诉啊。还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邱子林就听见了一句句刺耳的道谢的话。
“谢谢校长!”
“校长你真是太客气了。”
“校长,我们一定全力支持你的工作。”
……
欢呼声一片,感激声一片。所有人的脸上都挂着喜悦,只有邱子林像被人暗算了一样哭丧着脸。
李微月得意洋洋的坐下后开始点菜,当她读到菜谱第十页时,邱子林终于发出求救信号:“微月,你不要太能吃啊,会长胖的,长胖了就会变丑,变丑了就会没人追,没人追就会变成老姑娘,变成老姑娘就会……”
“哎呀,行了行了,就点这些吧。”李微月极力克制自己想笑的冲动。
邱子林“呼“的松了口气,这下不用被人押在这里抵债了:“谢谢你高抬贵手。不,你应该感谢我控制你的饮食。要是你真的变丑变胖了,你就不可能像这样理直气壮的在这个世界上晃来晃去了。哎!本来就不漂亮的你难道一点也不苦恼?”
“哎!叹气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要我像一些笨女人一样,砸大把大把的钱去减掉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肉,放弃人间美味去保持身材,只为养别人的眼,听些一文不值的赞美?”李微月拿了一块蛋糕往嘴里塞去接着说:“虽然我知道我已经很难看了,但总有人比我还难看吧!例如这位先生……”她边说边把沾满奶油的食指指向邱子林,嘴角漾起很邪气的笑:“所以呢,有了这个信念以后,我就这么坦然的活下去了。”话毕,她双手有一摊,甩了一个很无奈的表情给他。
“你,说,什,么?”邱子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小子,我说,这下应该你去考虑要不要住二十五楼了。”李微月对邱子林的反应非常满意。她自顾自的品尝端上来的每一菜,还不时的做出评论,把邱子林抓狂的表情视若无睹。
陈启皓在蓝井西的办公室已经半小时了,半小时的沉默让他的耐心发挥到极至,他气势汹汹的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声带发出第一声怒吼:“井西,蓝井西!你能不能别总是一副工作狂的样子,行不行?”
“有事请讲,没事的话,门就在你身后,自便吧。”一尺高的文件后面传来蓝井西不耐烦的声音。
四年了,他还是这个样子,拼命的工作来麻痹自己,陈启皓摇头叹息:“子林回来了。”
显然,这句话引起了蓝井西的注意。他抬起低了快一个小时的头,停下手里的工作,问道:“是吗?那小子还好吗?”
“虽然刚回来就被伯父一脚揣进了德一柔道学校,但是直到两天前的晚上他还挺好的。”
“什么意思?他不会出事了吧?”蓝井西直觉的感到他是话里有话。
“出事了,出大事了。”陈启皓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慢吞吞地开口:“那晚他遇见一个女孩儿,并且破戒的来了个坏男专和女斗,然后就变得疯疯癫癫的,一会儿傻笑,一会儿发呆,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女孩儿的啤酒罐砸出脑震荡了。”
蓝井西疲惫的闭上眼睛。习惯的在办公桌的左上角想要拿起某个东西,却扑了个空。哎!突然少了桑助理的咖啡还真是不习惯。半晌他慢悠悠的说:“不是脑震荡。我看子林是要重返红尘了。”
“我还以为你想了这么久,是在考虑哪里的花圈最便宜呢?可是你怎么知道的?”奇怪?蓝井西什么时候学会了算命?
“因为当时你遇见桑助理后,也是这副德行。”
“是吗?”陈启皓努力回忆他当时的样子,突然大叫: “喂!什么叫‘德行”啊?换个词行不行?”
蓝井西并不理会他气急败坏的神情,继续整理桌上的文件,“你昨天去送花时见到她了吗?”
“见到了。她说她辞职了。”陈启皓想揍他的冲动在萌芽时期被扼杀。
“她要去天堂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想到桑助理的离开,他总会有莫名其妙的伤感。
“是爱情的天堂。知道吗?我和她打赌了。”陈启皓兴奋异常的一口气把他和桑纯灵的赌约讲完,“所以,一个星期后,你就等着看我抱得美人归吧。”
原来陈启皓并不知道她要去的天堂是指死亡。善良的女孩儿啊!“虽然你是有些功底,但是和桑助理比起来……你确定这次你不动用私人关系,不找人代笔或者威胁、贿赂报社?桑纯灵的功底可是不一般哪!”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告诉你,我和她的爱情不允许掺假。我绝对能赢。” 什么世道?浪子回头很不可信吗?陈启皓觉得自己真比窦蛾还冤。如果长城不是八大奇迹之一,陈启皓认为有能力去把它哭倒。
“世上没有‘绝对’。”蓝井西毫不客气的在他头上浇了盆冷水。
又听见了,他声音背后的绝望,陈启皓有些同情的看着他:“你又想起那个女人了?”
“忘了苏冰韵吧,她不值得你这样。都四年了,你还要在她的阴影下生活多久?”陈启皓愤怒的说。说实话,他恨那个女人,都是她把幽默风趣的蓝井西折磨成现在这个样子——冷酷无情,孤僻,冷漠,全都拜那个女人所赐。
蓝井西不想去谈论那段苦涩的过往,他试着让自己保持平静:“一年前,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告诉我‘爱一个人很容易,忘掉一个人却不能用一个难字形容’。所以在这个世界上她一直都在孤独的活着,没有知己,没有恋人。和现在的我很像。”
“听起来像不食人间烟火。可我怎么没听你说过,也没见过她?”这小子为什么不去中央情报局工作呢?保密掩藏的工夫还真是到家。陈启皓盯着蓝井西斩钉截铁的头发认真的为他安排以后的出路。
“原本认为冰韵离开我后,我不可能再去爱上任何一个人,直到昨天,她告诉我她患了绝症时,我突然发现我的心很疼,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烈的疼痛。就像当年她离开我一样的撕心裂肺的感觉。有人告诉过我,爱,其实就是心疼一个人……”
“那么你是爱上她了?她知道吗?”陈启皓急切的打断蓝井西的话。他敢肯定,那个女孩儿一定能够一步步的带领井西走出阴影,只可惜红颜薄命!
“不知道。”
“为什么不去告诉她?爱她就说出来,说出来后也许一切就简单了。”陈启皓激动的问他。
“你让我在还没有确定自己是否忘了那个女人时,去告诉她我爱她吗?”蓝井西几近嘶喊的站起来反驳他的话。
几分钟的静默后,蓝井西站在落地窗前问他:“想喝酒吗?”
“嗯?想要借酒浇愁?还是算了吧,你可是千杯不醉的。”
“晚上去酒吧,叫上子林。”蓝井西命令似的说
陈启皓看了一眼他孤独的背影,转身欲走。
“对了,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蓝井西头也不回的补充一句。
“我怎么感觉自己像个菲佣?”陈启皓滑稽的推了推眼睛,向门口走去。
从西天布满红霞,到现在隐约可见的星斗,李微月就一直坐在阳台上呆呆的仰望天空,不时发出长长的叹息声。完全没有了往日的朝气。
桑纯灵看着她深闺怨妇的模样,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表姐,你怎么了?为什么一直在唉声叹气的?第一天工作很不顺利吗?”
李微月有气无力的回答:“哎——全都是因为那个小子。” 然后用痛苦的声音哭诉:“自从遇见他,我就开始走背运。先是被他用啤酒罐砸到头,接着上班第一天的早上就碰上了无赖,被丑女凶,中午被一个娘娘腔当作神经病。”最后猛的从椅子上跳起来,捶胸顿足的对着天空发泄:“天哪!上帝啊!佛祖啊!耶和华啊!我李微月的噩梦从今天起就要开始了吗?”
桑纯灵等到她完全安静下来后,怯怯的问:“那小子?”
“学校里的头儿,伟大的自命不凡的校长。高寿好象二十六了,有时很威严,有时像个顽童,长了张非常非常非常非常天真无邪的皮囊。”李微月伸手接过桑纯灵递给她的咖啡,狠狠的说了一句:“整天嘻嘻哈哈的,看上去,很,欠,揍。”她把咖啡放在桌子上,突然朝桑纯灵的脸做出了一个挥拳的动作:“但是你挥起拳头揍他的时候……”在拳头距离桑纯灵的鼻梁三厘米的时候,李微月迅速把双手背在身后,很无辜的看着她:“他就会像这样非常无辜的望着你,看上去就很老实不像欠揍的人了。”
真是好大好大的意外啊!桑纯灵在确定今天的太阳没有从东边落下去后,得出结论:“这么说拥有三寸不烂之舌的表姐遇见人外人了?”
李微月几百分贝的噪音又开始运作:“郁闷,郁闷,超郁闷……”当噪音中断时,她狡猾的一笑,用极具诱惑力的口气念三字真经:“小纯灵!好表妹!大美女!乖宝宝!去酒吧,怎么样?”诱惑计划之一:灌迷魂汤。
“酒吧?”桑纯灵皱着眉头看着李微月。她的字典里好象没有这个词语。
“是啊。你这个乖乖女一次也没去过,想不想去见识一下?”诱惑计划之二:劝说。
“这……”犹豫不决。
“放心。我带你去的酒吧是很有品位格调的那种,不是三教九流去的贼吧。而且就算碰到一个两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有我李微月在你还怕什么,我一定会打得那些不识相的家伙忘了自己姓什么,个个变成熊猫眼……”她高昂着头,拍着胸脯跟桑纯灵保证。诱惑计划之三:喋喋不休。
“好,好吧。”桑纯灵强逼自己翘起嘴角,点头答应。真是败给她了。“我去还不行吗?要是不赶快答应,我桑纯灵明天就要去找耳鼻喉科的大夫了。”
“太棒了。你真是比芭比娃娃可爱,比日本女子善解人意,比韩国女子通情达理,比印度女子的心胸宽阔,比德国女子漂亮,比……”
桑纯灵满脑子问号的听李微月口若悬河的“赞美”。她还是不懂,表姐说的是哪儿跟哪儿呀?
海蓝色的闪烁的招牌,绿色的霓虹灯调皮的在天花板上乱窜,陶醉在自我世界的乐队与音乐精灵欢快共舞。
桑纯灵好奇的张望这个她从未涉足的世界:“表姐,这就是你说的有品位有格调的酒吧吗?”
“是啊,怎么样?很不错吧。”李微月牵着她的手,骄傲的说。
“确实很好。装修简单,却情趣盎然,和名字‘氧气’和贴切。表姐,你经常来这里吗?”
李微月找了一个视野比较开阔的位子坐下:“偶尔会来。坐这儿吧。” 然后露出业务员专有的笑容,向纯灵推荐:“现在天气虽然很冷,但是这里的啤酒却冰得恰到好处,值得一试哦!要吗?”
酒?她从不碰这个慢性毒药。桑纯灵连忙拒绝:“不,我不想喝,谢谢。”
“纯灵,辞掉工作你一点也不后悔吗?你说过你很喜欢这份……”李微月随意的问着话,随意的拿起啤酒,随意的向四处望,却看到一张不能随意忽略的脸,她想都没想的就猛的把头趴在桌子上。
桑纯灵不知所措的推了推她的胳膊,焦急的问:“表姐,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别找我讲话。我遇见仇人了。”
“是吗?”桑纯灵环顾四周,看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往这边走。
陈启皓似乎也看见了她,他疾步走过来,惊奇的问:“纯灵?你怎么在这里?”
“你好,启皓。”桑纯灵站起来轻声的说。正当她要请启皓坐下的时候,却看见了缓步走过来的蓝井西:“呃?蓝总,你好。”
“既然辞职了,就别叫蓝总了,叫井西吧。”蓝井西浅笑着说。不知为什么,这个女孩总让自己无法冷着张脸对她。
“好啊。”桑纯灵低声应了一句,眼睛却疑惑的看着一个站在蓝井西身旁的男人:因为那个人从和蓝井西一起走过来后,就一直在盯着还趴在桌子上的微月望。
三十秒钟后,这个男人绕到微月身边弯下腰,突然在微月耳边大声的喊:“妖女,在躲谁呢?”哎呀呵!吃瘪本少爷的钱包后就不见了踪影的人,原来是躲这了。
李微月像僵尸还魂似的站起来,大叫:“你为什么总是阴魂不散哪?”死小子,想和我比嗓门,还是回去拜金毛狮王为师练几十年吧。
“这又不是我的错。不想让别人注意到你,就别穿的这么红嘛!”又来了,那比窦蛾还冤的表情。
“你……”李微月在举起拳头吐出一个字后,将所有动作还原。
邱子林夸张的甩了下头,得意洋洋的说:“为什么不说了?理亏了吗?”
李微月也非常夸张的害怕的说:“和你说话,我,我,我,我会短寿的。”
晕。狂晕啊。
蓝井西在把微月上下打量一翻后,看着子林气晕的样子肯定的问:“子林,这位应该就是你说的那位李小姐吧?”
“没错。微月,这位是我的铁哥们儿,蓝井西。”邱子林恢复常态,正经的向微月介绍。
“你好,蓝先生。”李微月腼腆的看着蓝井西,忽然用比翻书还快的速度翻脸质问:“看您仪表堂堂,怎么会和这小子扯在一起呢?”
陈启皓见好兄弟被损,好心的插嘴‘营救’:“李小姐,你别看这小子长的不怎样,但心地还是蛮好的。”他收到李微月“关你屁事”的眼神,忙补充说:“哦,我们昨晚在草坪见过面的。我叫陈启皓。”
“拜托!什么叫‘长的不怎么样?’我长的很对不起‘人’这个字吗?”邱子林指着自己被气的变了色的脸,委屈的希望有好心人能出来说句公道话。
李微月不等好心人的出现,厉声训斥:“喂,虽然本小姐知道你长成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但是你连‘自知之明’都没有,就是你的不对了。”
“表姐,这样很失礼的。”桑纯灵实在是看不下去李微月蛮横的样子,拽了拽她的衣袖,急急的劝道。
“这位是……”邱子林楞楞的打量着着桑纯灵,桑纯灵的“纯”和李微月的“妖”实在是很不相配。
一直站在一旁看好戏的蓝井西伸出放在裤袋里的左手向邱子林介绍说:“哦,她叫桑纯灵。我的前任助理,启皓就是在她那里栽了跟头的。”
“你好,桑小姐,我是邱子林。给面子的话叫我子林就可以了。”他转头瞟了微月一眼,接着说:“你表姐的薪水是从我这里领的,是表姐,没错吧?”
桑纯灵微笑着略微点了下头:“很高兴认识你,子林。”
蓝井西指了指左前方的一张桌子,建议说:“我看大家还是边坐边聊的好。”
李微月待啤酒端上来后,直直的瞪了邱子林半分钟,然后目光扫过对面每一个人的身上,问:“三位绅士,看来你们的关系很不一般啊。”
“是比亲兄弟还亲的那种。”陈启皓喝了口啤酒,抢着回答。
“那我可以请问你们一个问题吗?”出乎意外的,李微月竟然用了“请”字。
“请讲。”
“那小子以前上学时有过花名吗?”李微月眨着她那双机灵古怪的眼睛神秘的看着蓝井西和陈启皓。
“你要干什么?”邱子林紧张的问。
“抓你小辫子。”李微月非常淑女的朝他一笑。
蓝井西向李微月投去佩服的眼光,笑了笑:“你可真会问。他从上幼儿园是就一直被人称作是‘孙大圣’,不过在国外的那几年我就不知道了。”
“是吗?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李微月故意笑的很夸张。真是久违了,这种涮人的感觉。
“为什么?他长的并不像猴子呀?”桑纯灵放下手里的杯子,不解的问。
“因为我英俊潇洒,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工夫了得……”邱子林瞪着双眼,面无表情的对李微月一字一字的说。他最讨厌别人提起这件事了,偏偏这该死的女人命中率那么高,哪壶不开提那壶。
陈启皓不怀好意的打断邱子林的自吹自擂:“你别听他吹牛。他被冠名‘孙大圣’,是因为他动作敏捷的像只猴子,而且,最重要的是——这小子从不对女孩子动心。你说,一只遁入空门的猴子,不叫‘孙大圣’叫什么……”他还准备说下去,看见邱子林冰冷的眼神后,很识实务的把话咽回肚子里,做起俊杰来。
“揭别人伤疤的人会不得好死的。”邱子林向陈启皓投去一定程度的白眼。
“各位,我以前只在书本或电视上看过孙悟空,现在我很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子林究竟是不是如假包换的孙大圣。”李微月非常诡异的端详着邱子林,而邱子林却有种被拖到菜市口砍头的心情。李微月喝了口啤酒继续发表她的言论;“如果是真的,我想我们应该请一位生物学家过来,利用你这只神猴进行生物学研究。然后再把你送入动物园做种猴,看是不是能培育出更好的猴子。最后,我们还可以把你转交给解剖专家,破译你的基因密码……”
“最,毒,妇,人,心,古人果然有先见之明哪——”邱子林哭丧似的声音让李微月的演讲无法持续下去了。
“喂,你别冤枉好人哪。”李微月气愤的为自己辩解,“我这么做不仅对提高猴子的整
体素质有帮助,而且对我国的生物工程乃至世界生物科学技术的长远发展也是有利的。你
应该有牺牲精神,让小我化入大我……”她越说越兴奋,丝毫没有察觉到有危险即将降临。
邱子林缓缓的从椅子上站起来,眼睛里射出的杀气使气温迅速降到零下几十度,然后用冷到不能再冷的语气挤出一句话:“你这个恶毒的暴龙,野蛮的妖女——”
李微月见状,迅速向吧台方向逃去。
……
在坐的几位一边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边欣赏他们的唇枪舌剑。不仅他们在欣赏,临桌的两个大BOY也在欣赏,还说了几句经典的评论——
“看来交友还真是应该谨慎啊!”
“为什么?”
“你没看见吗?如果交了损友,就算你和别人吵架吵到渴死,累死,他们也不会帮你一下的。”
“哦,有道理。”
……
虽然桑纯灵一直都莫不作声,但还是被陈启皓发现了她无意间皱眉的动作,他放下酒杯,担忧的问:“纯灵?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桑纯灵一脸歉意的看着他:“抱歉,我只是有些不太习惯这里而已。”她奇怪:自己掩饰的那么好,怎么还是被他察觉出了?难道,他真的就是那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冷海冷”吗?
“是不太好,要不要先回去啊?”蓝井西想起她的病情,关切的看着她。
桑纯灵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这样会很扫兴的。”
“没事,我送你先回去。”陈启皓站起来,拿起外套坚决的说。
“那……好吧。”
蓝井西望了望陈启皓已经有些朦胧的眼睛,劝阻他:“还是我替你送吧。你喝酒了,会被开罚单的。”
“啊!差点忘了,我是十杯必醉。谢谢你啊,千杯不醉。”陈启皓苦笑着放弃与美人独处的机会,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蓝井西穿好外套,轻声提醒正准备去和那对活宝道别的桑纯灵:“纯灵,别打扰他们 ,让他们继续拼好了。”
桑纯灵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望着车窗外匆匆掠过的街景。这个入夜十点多的城市,还没褪去白日的喧嚣。
“你为什么会看起来这么孤独?”蓝井西犹豫许久,终于说出一直盘绕在心底的疑问。
“你不是也一样吗?你又是为什么呢?”桑纯灵依然望着窗外,不去回答。从小到大,有太多人问她这个问题了。
蓝井西从没想过有天自己会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自己的冷酷,也从没有人敢问。现在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等蓝井西回答她推给他的问题,桑纯灵疲倦的把头靠在坐椅上,微闭上眼睛:“其实,我挺羡慕你的。你虽然孤独,却还是有两个好兄弟陪你一起走漫漫人生路。”
“为什么不去多交些朋友?”
“不想。”
“怕生?”
“不是。”
“那你……”
“我害怕离别。” 桑纯灵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蓝井西的话,她睁开眼睛:“如果相遇只是开始,相知就是一个过程,那么离别无疑是最终的结果。”然后,她轻轻地叹息一声: “我害怕这种感觉。所以我也从不奢望爱情。”
“为什么?很多人都渴望找一个自己所爱的人过一辈子的。”蓝井西自嘲的一笑,四年前,自己也是这很多人中的一个。
“但终有一天会离开,不是吗?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桑纯灵抬起头问他:“知不道世界上最大的悲哀是什么?”
“你认为是什么?”
“是所爱之人的离开带来的悲哀。这种悲哀无法排遣。渺小不堪的我们,在这片悲哀面前是那样的软弱无力。想要从中挣脱出来,也许时间并不是有效的解药。”
桑纯灵的话给他一种难以言表的感觉。他觉得压抑,因为他深有体会——时间真的不是有效的解药。
“纯灵,我觉得你的身上好象有许多的故事。”
“其实也没什么,过去就过去了,现在想想,我居然有种在想别人的故事一样的感觉。想听吗?”
“当然。”
桑纯灵瞩目窗外思忖良久,然后开口倾诉:“我妈妈是个全职太太,我的爸爸和你一样是个商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因为利益,他会和不同的人聚集在一起称兄道弟,然后为了更多的利益,这样一群人又会相互之间尔虞我诈。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生意人都是这个样子。就这样爸爸过了大半辈子你算计我我算计你的生活,没有一个朋友可以是算得上真正的朋友,热闹了一辈子也孤独了一辈子。”
“我觉得你爸爸他并不孤独,他至少还有妻子有女儿。对于一个生意人,除了钱之外,能够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才是最幸福的。”蓝井西颇有感悟的说。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偏偏事与愿违。爸爸妈妈到了中年才有了我这一个孩子,所以我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受宠爱的孩子。小时侯我只感到爸爸因为工作忙没有时间常常呆在家里陪我和妈妈,长大了才发现,原来爸爸妈妈是貌合神离。”
蓝井西不禁问道:“貌合神离?”
“对。还记得我上次加班你送我回去的那个小区吗?也就是我们现在去的地方,那是我自己的房子,在表姐没来之前那是一个真正的属于我一个人的小家。只有每周五我才会回到那个不像家的家。”
“不像家的家是你父母家吗?你搬出来了你爸妈不是更加的神貌不合了吗?”
“是啊。曾经我用过很多种方法试图找出原因,但都失败了。我知道,他们是为了我才没有拆掉这个避风港。在我的印象里好象就只有表姐这一个亲戚。爸妈也没有特别好的朋友,所以……”
蓝井西抢着说:“所以在这样一种环境下,在你父母婚姻的影响下,你对生活对爱情失去了信心。你不敢交朋友,你害怕他们会像你父母身边的朋友一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你害怕有一天你也会像你的爸爸那样一辈子饱经忧患,阅尽人世百态,到头来却没有人能够与你分享其中的喜怒哀乐。甚至于你对自己的未来也失去了幻想的欲望,因为你不知道什么叫幸福什么叫不幸福,外界所有东西都已经影响不了你的世界,一个完全就只有你的世界,你只是一味的在不影响别人的情况下过自己的生活。对吗?”
对于蓝井西稍有些激动的评论,桑纯灵的脸上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她无意识的摆弄着手拎包上的小毛绒玩具,说:“知道吗?大学的时候心理学是我的选修课,如果当时的心理学教授遇见你,他就不会劝我和他一起进行心理学研究了,他一定会让你弃商从文的。”
桑纯灵的表现真的是让蓝井西惊讶,他没想到她会如此从容的看待她所经历的一切。想想自己,蓝井西感到惭愧,他不知道何时他才能像眼前这位柔弱的女孩一样在回忆过去时就像讲别人的故事。
他说:“看得出来,你的心理学真的学的很好。”
一瞬间,蓝井西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与孤独如影随形的女孩:“我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是吗?”桑纯灵再次肯定:原来世界上的孤独者真的很多。
蓝井西不知该怎样形容现在的气氛,有悲伤,有无奈,更多的是她对人生的绝望,他看了一眼桑纯灵疲惫的倦容,竟出现了一种似乎曾来过心间的心痛。
“纯灵,来点音乐怎么样?”
“好。”
一个女子的歌声在车内飘荡,柔情似水的,唱出爱情乐与悲的缠绵。
“你很喜欢听这些缠绵的歌吗?”这样一个成熟的男人怎会有如此缠绵的CD曲?桑纯灵有些好奇。
“不,我只在出行的时候听。那样更有味道。”
“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说出这些话后,桑纯灵有些惊讶:难道表姐穷追猛打的习惯传染给自己了吗?
蓝井西思索片刻,似有感叹的说:“漫漫的旅途,是一个人感情最透彻的时候,从这些缠绵里,我才能模糊地看见自己的心里除了工作外还保留着一份守望。但是从昨天起,这份守望已变得清晰。”
一年的时间虽不长也不短,但对于桑纯灵来说已经足以了解一个人,所以她的心中很快有了答案。桑纯灵试探着问:“你找到了那位,可以帮助你褪去这一身黑色的人?”
“算是吧。”蓝井西的回答里有浓浓的无可奈何。
“是那个要去天堂的女孩儿吗?”
“没错。”和那个女孩一样,眼前这个女孩对自己的内心总是能一语即中,蓝井西欣赏桑纯灵这一点,觉得那小子的选择还真是明智的。“你为什么不接受启皓呢?你该不会不知道他对你是认真的吧?”
桑纯灵苍白的脸上出现了凄凉的笑容,她听着歌声做了一个长长的深呼吸,说:“以前,爱情对于我是奢望,现在,对一个将要去天堂的人来说,爱情是奢侈。”
“为什么?每次和纯灵说话时,总是会出现这种感觉,这种曾经来过心间的心痛,曾经被遗忘的心痛。难道……”蓝井西不敢往下想,因为——那将会是一个残酷的巧合,他害怕它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