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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chapter 72 那个人疯了 ...

  •   第二天一早,他从宾馆房间的床上起来,刮了一夜的风终于消停了。何其从打开的窗户往下望去,街道一片的狼藉,积水没有褪去,所有人挽着裤腿淌水而行。清洁工比所有人都起得早,已经干了几个小时了,正在把掉落在地横七竖八的枝干一根根地搬运上车。

      昨晚的风一定很大。

      完了,他的屋子!

      何其赶紧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手机连充电线都没拔就直接塞进了包里。在柜台办理退房的时候,电视上正播放台风过后的灾情。何其站住抬起头来略看了一会儿,说是有一个男人在自家的店门口,把忘记收拾的招牌搬进来的时候,正好被飞来的一块铁片削去了脑袋,当场死亡。何其听到之后打从心底觉得瘆得慌,匆匆离开了那家宾馆。

      他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挽起了裤腿。但由于他穿的是比较紧的裤子,只能勉强地拉到小腿肚的位置,何其咬咬牙走进了黄浊的积水里。

      还好他住的地方地势较高,走到长坡那就没有积水了。

      何其回到自己屋子,打开门往里一看,那真叫一个惨绝人寰。

      放在地上的拖鞋妻离子散,靠着墙根的木制折叠床被水泡得变了色,塑料袋上都是明晃晃亮晶晶的水渍。要不是他有先见之明,用塑料袋包裹住重要的家具,他的屋子现在已经变成一座水晶宫了。

      何其看着屋内的惨状,向上翻了一个白眼。这白眼一翻,又让他发现了不得了的地方。何其定睛一看——

      铁皮屋的铁片向上翻起一角,漏了一个大大的窟窿,阴沉沉的天空仿佛在嘲笑他一般,落下了几滴冰凉的水珠,正好砸在他脸上。

      要不是前几天加固过屋顶,那块杀人铁片恐怕会是从他这里飞出去的。一想到这一点,何其不寒而栗。

      他没有着急把塑料给拆掉,而是拿着一个小锤子爬上了屋顶,把那块不安分的铁片敲平了,用板子压好,堵上了这个窟窿。他从屋顶上跳下来,地板上有积水,差一点滑到,他用手撑了一下,险险稳住身形。

      接下来就是干活的时间了。

      何其把塑料袋从缠封的家具上一一拆除,清扫了屋子余下的积水,把拖鞋放在门口一一摆好。在碰到邢衍那双时,他的手稍微迟疑了一下,之后便动作利落地把鞋扔进了一边的垃圾堆里。

      是时候准备准备,收拾回家了。

      他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躺在盖得严严实实,没有被水淋到的床上,关上了房门,想睡一觉,发现睡不着。他打开电脑想找部电影,看着拉长的片名,何其兴致缺缺。把电脑放进包里后,何其这才想起他的手机还没开机。他从包里拿出了手机,现在还是早上,等待开机的过程,有人在外面轻叩着他的门。

      何其将正处于开机画面的手机放在床,高声地问:“谁?”

      没人回答。

      他从床上站了起来,走到门口,这时手机不停地传来短信的铃声。

      他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过去拿手机,而是打开了门。

      邢衍站在外面。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满屏的短信和未接电话,来自没有标记的号码。

      “阿衍在你那边吗?”

      “开机了请联系我。”

      “回到家了请尽快联系我,我是他的哥哥施乐平。”

      “阿衍从酒店消失已有十二个小时,如果你有他的消息,或知道他在哪里,请尽快联系我。”

      “你来干嘛?”何其看着站在门外,步履蹒跚的邢衍,粗声粗气地问道。

      他头磕破了,身上没有一处地方是干的,头发乱糟糟,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何其打开门后看到他这副模样,感到十分的震惊,见鬼一样看着他。

      邢衍被他看得低下了脑袋。他走了很远的路,在大雨里,拼着性命,才来到了这间屋子前。可看到了何其,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他用手撑在门框上,才不至于摔倒在何其面前。

      何其现在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邢衍看上去像刚经历了一场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身上有些地方甚至青肿着,十分的虚弱。

      但他不想妥协,如果邢衍是来求他留下的。

      “你回去吧。”他冷冷地说道:“你哥现在一定找你找疯了。”

      邢衍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量扶着墙壁,抬起腿想要跨进门槛,这个他之前生活了好几个月的地方,然而这次他被拒绝了。何其抓着门板,卡在中间拦住了他。

      “你不能进来,邢衍。”他难过地说:“我不能再让你进来了。一会儿我会打电话,叫你哥哥来接你。请你站在门外,不要随便乱跑。”何其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眼睛愧疚地不敢看向邢衍,他也怕再看到他的模样,自己会一时心软,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决绝。

      邢衍从没听过他对自己说过“请”字,这么礼貌,这么疏离,仿佛与他是两个陌生人。

      他努力地张合嘴唇,低声说道:“就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要把我赶出去吗?”语气中透着绝望和悲伤。

      何其把头压得更低了,他说:“不是因为这个……我要走了,要离开这座城市,不能再留在这里了。邢衍,你能明白吗?”

      邢衍拼命地压抑住感情,软声问他,几乎是哀求着:“不能把我也带走吗?”

      何其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难道你要一辈子赖上我?不要吧。”

      “可我喜欢你……我该怎么办呢?”他哽咽地说,脸上的泪水倾涌而下。

      何其抓着门板,连自己都没发觉下了死劲,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对邢衍,他感到十分的愤怒,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愤怒。在听到这句话,尤其是见到邢衍又软弱地哭了之后,他终于控制不住情绪,悲愤地吼道:“我当初不过是救了你一条命,是你死乞白赖地缠着我!你哥都找上门来了,你就不能跟着他走吗?还缠着我干什么?我跟你,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不过在路上碰巧遇到,顺手救了你,收留了你一阵子,这有什么好喜欢的?你跟着我,我有什么好处?还嫌这几个月不够连累我吗?真想让我叫你滚呐!”

      脱口而出的话语,没有一句是经过脑子的,不过是他一时的气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

      何其吼完后,连自己都惊讶了。他不是没有对邢衍说过难听的话,然而那都是口头上随便骂两句,邢衍不会往心里去的。但这次句句诛心,邢衍听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身体居然剧烈摇晃了一下,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灵魂像是脱离了躯体一般。

      何其从没看过他这么心如死灰的模样,即便是白水桥上决意了断生命的邢衍,对比起来,也比现在好多了。

      “我明白了。”他淡淡地说道。

      该死的雨又下了起来,在邢衍背后,如高空断裂的珠帘,雨滴一颗一颗砸碎在地面上。

      “我明白了……”他喃喃地重复着,又往后退了一步,雨水淋到了他的身上。邢衍转身就跑,脚步快得何其都拉不住他。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了屋里。

      他不会追出去的,邢衍能想明白当然最好,即便他现在想不明白,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留给他慢慢想。

      谁能喜欢谁一辈子?

      何其坐回了床上,想到邢衍刚才的表情,他不由得抱住了脑袋。正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施乐平终于把何其的电话打通了。

      “喂……”

      还没等他开口问是谁,那边就是一连串着急的发问。

      “阿衍在你那吗?你回到家了吗?阿衍有去找你吗?”

      何其冷静地说道:“他在我这,不过刚走,你有什么……”

      “快拦住他!”施乐平在电话里大声吼道:“他现在不能一个人在街上乱跑!”

      何其感到奇怪,他问:“发生了什么?邢衍他怎么了吗?”

      电话里传来跑步的声音,施乐平喘着气说道:“昨天晚上他从酒店跑了出去,估计在大马路上走了一夜。现在他的精神很不稳定,我怕会出事,你一定要帮我拦住他!拜托了,何其!”

      何其一下子从床上站了起来,他惊讶地问:“你说昨天晚上,他从酒店一路走到我这来的?”

      施乐平不太肯定地说:“我想是的。”

      他僵住了,没等施乐平再说些什么,何其把手机扔到床上,跑了出去。

      那个人疯了吧!他简直是疯了!

      昨天晚上那么大的雨,刮了那么久的风,有人还在这场台风里被铁片砸烂了脑袋,他竟然从几十公里以外的地方一路走了过来!

      图什么呀?

      有病吧他!

      何其急匆匆地从楼梯上跑下来,正好看到邢衍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台阶。他并不是为了等何其追上来,而是纯粹因为跟台风搏斗了一整个晚上,已经消耗了所有的能量,支撑他走到这里的只是一个信念,但这个信念刚被何其击得粉碎,他再没有力气走了,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前进,可怜得像一匹被猎人打断了两条后腿、爬在地上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痕,挣扎求生、干枯瘦弱的老狼。

      何其看着他的背影,不忍心上前去,他眼里含着泪,难过地看着他。

      原本不应该这样的。

      在何其的预想里,他们俩会在夕阳下挥手道别,各祝前程。像每一对亲密无间的朋友,在车站、在机场,或是在某一处人流涌动的地方,来个最不舍的拥抱,最后强忍着眼泪微笑地说再见。

      他原是最不想伤害邢衍的人,却也成了最伤他的人。

      何其从来没有想过,邢衍说的喜欢他,到底能有多喜欢。是暗恋小学同桌的那种喜欢吗?是对办公室女同事,那种不敢说的喜欢吗?是飞越了一整个星系来见他的那种喜欢吗?

      穿过五十年一遇的台风眼,这样的喜欢到底到达了什么程度,何其没有办法在心里做出估量。

      他减缓了脚步,一寸一寸地跟在他身后挪动。

      邢衍停住了,他听到了脚步声,然后头也不回地从楼梯口冲了出去,快得简直与刚才判若两人。

      何其不由自主地追了下去,并在楼梯口前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猝不及防的雨落在他们身上,何其脸上的泪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你要去哪?”所有的声音仿佛都被雨声掩盖,他用尽全力才对着邢衍的背影吼出了这么一声。

      邢衍不发一言,耷拉着脑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凭何其怎么拽他都不动。

      见他执拗地不愿意转过来,何其只好威胁他道:“要么现在你跟我上去,要么以后永远都不要说话了!”

      因为一直张大了嘴巴,他不停地往外吐出雨水。邢衍终于转过来了,那双小狗一样湿漉漉的眼神,正悲伤埋怨地看着他。

      何其吼道:“你别这么看着我!”

      邢衍大声地质问他:“不是你说让我滚的吗?”

      “那你也要分时间滚呐!”何其突然意识到,这根本连借口都算不上,他又说:“你哥打电话来叫我拦住你!”

      邢衍看着他,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抵在额头上,在雨里弓着背哭泣:“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好多好多……”

      何其沉默了,许久,他才对邢衍说:“不要再让别人为你担心了!邢衍,你二十七岁了,不是两岁。”

      但是邢衍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低声地哀求道:“再给我一点时间……求你……再给我一点时间,何其……”

      施乐平坐着王笙的车赶来了。

      凌晨风力一小,施乐平就出来找人,王笙一直陪着他,就连司机小李都没放假。今天一大早,他们来到了何其家的楼底下,请住在这里的人打开了防盗门。上去见大门紧锁,邢衍和何其都不在,王笙说去附近找找,兴许邢衍已经来到周边地区了,只是还没走到这里。他们沿着公路一处一处地找,两双眼睛都没有看到邢衍幽魂似的在街上游荡的身影,直到何其接通了电话,他们才匆匆赶来。

      王笙打了一把黑伞,从驾驶座下来,帮施乐平拉开了车门。在他一直抬头看着楼顶急匆匆地要往上赶的时候,王笙从后面拉住了他。

      “别去。”他说。

      施乐平露出不解的眼神,但看到王笙异常严肃的表情,那颗慌张的心渐渐按捺住了,他问:“为什么?”

      王笙的眼睛看向别处,又很快地放到了他身上,他说:“给他们一点时间,阿衍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施乐平沉默了,他觉得王笙这句话说得很对。

      在雨里犹豫了片刻,施乐平才最终放弃了上楼的打算。

      他们回到了车内,雨刷器单调地工作着,两个人从进来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等时间安静地过去吧,结束亦或开始,都会有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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