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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chapter 62(过去篇:维也纳的金色梦乡④) “我都等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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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笙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粼粼的波光在他身上荡漾,树林子里有百灵鸟的歌声,在他们头上叫唤着。
“你爸叫我来找你,”王笙说着就在他旁边坐下了,“他说你妈和你弟已经到机场了。”
施乐平冷哼了一声,眼神依旧看向平静的湖面,“她来得倒快,闻到猎物的气味了吧。”
王笙沉默了,他知道施乐平一向对自己的母亲没什么好感。先不说分开的这十几年,一次都没来看过他,电话都不打一个,明明德国和奥地利离得那么近,身为母亲却好像把这个儿子丢到了脑后。这次过来,目的也不是为了他,而是他父亲的女弟子,他的小师妹,刚在国际小提琴比赛上获得冠军,打败了一众好手脱颖而出,其中就包括施乐平。很遗憾,他在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连给她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比赛结束后,低落了好几天,还是王笙死皮赖脸的把他拉去威尼斯划了几天的公朵拉(两头翘起的小舟,威尼斯独特的湖上代步工具),他才多少恢复了平时的笑容。
潇潇决赛的那天他俩也去看了,跟在场的观众一样,王笙和施乐平紧张得想吐。台上站着的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小师妹,虽然平时她和施乐平一碰到一起就互相抬杠,但王笙也看得出来,他比谁都紧张这次比赛,特地从威尼斯提前两天赶回来,就是为了给潇潇打气。王笙也不明白施乐平对潇潇的感情,到底是嫉妒还是憧憬,或者是对不怎么听话的小妹妹的一种别扭表现,大概是都有。所以当几年后施乐平在电话里头跟他说自己喜欢上潇潇的时候,那简直是当头棒喝,令他一时都难以接受。
明年就要从这所学校毕业了,明天开始放暑假,王笙说要回家过,所以这大概是他们两个在这个夏天的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块,对着水面用力的抛出去。石块在水面上平行砸出了几次水花,才沉了下去,然而此时的水面已经不能算平静了,它正晃动着圆形的花纹,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施乐平觉得索然无味,他满怀心事,没有精神陪着王笙打水漂。
王笙看他这个样子,就说:“如果你不想去,那就不要去。我偶尔也会有不想见到我爸妈的时候。”
施乐平听他这么一说,反而笑了,“你?会不想见爸妈?别说大话了,谁不知道你一个礼拜给你妈打五个国际电话,一聊就是大半天。账单上支出费用最多的一项就是电话费,明明你平时吃得那么多。”
王笙见他在笑他,忍不住说:“好啊,谁告诉你的?一定是黄齐声对不对?这个人平时就爱乱说话,我回去以后一定要把他偷穿我内裤的事情告诉大家!”
他和好几个同学在校外的一间公寓里合租,黄齐声是声乐系的,也是中国人,不过比他们都小一届。施乐平因为跟他交好,所以经常到他们合租的公寓蹭吃蹭喝还蹭床睡,已经跟公寓里其他人都打成一片了。
施乐平笑着说那你得让其他人也闭上嘴,这可不是黄齐声一个人说的。
话说着说着,他又拉下了脸,突然问王笙:“你妈是一个怎样的人?”
王笙说:“一个普通的漂亮女人吧。”
施乐平又问:“怎么个普通法?”
听到他的问题,王笙也替他心酸起来。知道他从小就没有享受过母爱,连一个母亲如何的“普通”都不知道,王笙要从何向他描述呢?
“我妈喜欢打麻将!”他打算从最糟糕的地方说起,“她有一帮好姐妹,隔三差五地就在家里的客厅摆麻将局,有时候还会打一通宵,赌点钱什么的,我很不喜欢。但我爸是一个很随便的人,他跟我说我妈除了做脸和买衣服,就这点爱好,要是连麻将都不让她搓,那她也太可怜了。”
施乐平又问:“你妈会做饭吗?”
王笙苦笑着说:“会做饭还好一点,关键是她连电饭煲都不会用。小的时候心血来潮要给我煎个荷包蛋,差点在厨房酿成事故,还好那天煮饭的阿姨也在,及时把煤气给关了,不然现在我们可能就不会坐在一起了。”
“听起来你妈一点都不普通。”
“在笨手笨脚上,她的确很不寻常。上次我给你做三明治当早餐,还被你嫌弃说这是‘大少爷三明治’。知足吧,遗传了我妈的基因,做出来的东西能吃就已经不错了。”
施乐平对他双手合十,一脸虔诚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命运枷锁,下次我再也不嫌弃你的三明治了。”
“喔!我突然想起来,我妈还会煲汤,不过只是把别人准备好的材料放进砂锅里开火煮几个小时,严格说起来好像也不算会……”
施乐平被他逗乐了,在石头上捧腹大笑,他对王笙说你妈真有意思,不过你这个做儿子也太损了,以后有机会,我一定要当面跟你妈告状。
王笙作势要捂他的嘴,两人摔打着滚倒在旁边的草坪上,施乐平顺势躺下了,看样子也不想起来。原本王笙一屁股坐在了草坪上,后面也躺在了他的身边,两个靠在一起,看着被繁茂的枝叶分解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在黑色的树影里寻找那片清澈的蓝色。
午后的风熏得人昏昏欲睡,施乐平把右手枕在脑后,闭目养神,真像他们正式认识的那天下午。
王笙看着他的侧脸,突然悠悠地叹了口气。施乐平睁开眼睛,问他在烦恼什么。他说我们很快就要毕业了,还有最后一个学期的时间,想想就让人满心的惆帐。
施乐平在草坪上坐了起来,问他毕业后想干什么,还想和乐队的成员一起干下去吗?
王笙在第二学年就拉了几个人跟他做起了古典摇滚,还自费录了几首demo,寄给几家音乐公司,但是至今了无音讯。
王笙说:“你说他们啊,早解散了。一个跟我说要去东南亚做个流浪乐手,一个跟我说毕业后结婚开五金店,还有一个说要去南极看企鹅,我还能怎么办。只能先把业毕了,再说将来吧。要是学院让我留级,那就惨咯,我可不想留在没有你的校园里。”
听到毕业的话题,施乐平的心里也蒙上了一层阴霾。这是每个即将离开象牙塔,迈上人生重要旅途的人所不得不接受的考验,未来该何去何从,我们又该去向何方呢?
王笙也坐了起来,问施乐平道:“明年毕业后,你想要做什么?”
“我打算去英国进修。”施乐平说。
“原来你已经打算好了!怎么都不告诉我?”王笙简直急坏了,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情。
“我连我爸都没说过呢。”
“连施老师都不知道吗?”这么说,他才是世界上第一个听到这个消息的人,这令他感到无比地开心,于是王笙想也没想就对施乐平说:“我也去考英国的研究生好了!”
“你?”施乐平一脸怀疑地看着他,“你能行吗?”
“我行的,只要努力一定能做到,这还是你告诉我的!”
“可就算是努力了,我还是在初赛就被人刷下来了。”这件事恐怕要被他当成一辈子的阴影了。
“那是你当时紧张了一下,我都看见了。”王笙替他辩解道。
施乐平低头思索了一番,才抬起头来对王笙说:“你要从这个暑假开始准备了,毕竟英国那边的要求挺高的。要是你考不上,我只好一个人去了。”
“要是我考上了,我们能住在一起吗?”
“可以,不过我不像你,到时可能要委屈你和我住便宜的公寓,你要是抱怨一句话,我就把你扔出去。”
“不委屈不委屈!”王笙兴奋地回答,他两眼发亮,仿佛美好的愿景就在眼前。想象了一下未来有可能在英国的日子,不由得说道:“我都等不及快点到那一天了!”
他抓着施乐平的手,一边说:“你在学校里努力地学习,我就在小酒馆里拉小提琴赚生活费,交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再组一个古典摇滚乐团!”
施乐平看着他,满脸的不相信,他打趣道:“大少爷,你别想了,先考上再说吧。你要是考不上,我说什么都不会让你跟着我住的。”
“那我在附近……”他想说那我在你附近租房子,也要和你一起生活在英国。施乐平抢白道:“你要是考不上学校还死皮赖脸地跟着我,那我就跟你绝交。”这话一出,把王笙的后路都给断了,本来他只是想想,考不上偷偷跟着去也不是不行,现在必须硬着头皮考一考了。施乐平到底还是了解他,知道说什么话能让他认真起来。
这句话把王笙喉咙里所有组织好的语言一并堵死了,见他呆呆地看着自己,施乐平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站了起来,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对他说:“还愣着干什么?走啦。”
王笙问去哪里,他不大乐意地说:“虽然我不想见到我妈,去看一下很多年不见的弟弟也好,也不知道他和我长得像不像。”
王笙听了,也拍拍屁股上的草站了起来,对他说:“那就走吧,我也想见识一下你的天才老弟,看他的手指有没有比常人多出一根来。”
“什么话,手指多出一根还怎么弹琴?”
见施乐平有点怒了,王笙赶紧描补道:“我错了我错了,不该这么说你的小老弟。”他从后面推着施乐平前进,一边说:“走快点走快点,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正走着,班上的另一名同学把王笙给叫走了,说是施密特教授找他有事,王笙一路抱怨着跟那个人走了,只剩下施乐平一个人,接下来他要一个人面对最陌生的两个家人。王笙在的时候还能拉他来壮胆,现在就他一个人了,迈出去的脚步也显得无比的沉重。
见面的时候该怎么称呼她?还是叫一声妈,尽管她很多年都不在意你。或是看都不看她一眼,以表示你的愤怒和抗议?
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就原谅她吧。
绝不!绝不!
再怎么说,你也是她的儿子,她也是你的母亲,这点是永远无法改变的。
他就这么满怀心事,一路低着头,沿着走廊来到了父亲的音乐室门口。还没走近,就听到里面传来两个人激烈的争吵。门是敞开的,一位看起来很眼熟的少年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墙壁。
墙壁有什么好看的。他这么一想,心里蓦然一跳。少年转过来看向他,眼神空无一物,并没有认出他是谁。
“阿……阿衍?”施乐平不确定地叫道。
被他叫做“阿衍”的男子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音乐室的争吵声停了下来,就在此时,施乐平听到了两声抽泣。多熟悉的片段,在他仍懵懂的儿童时代,这样的戏码在家里每天上演着,直到这对夫妇离婚。施乐平一点也不想看到那女人的脸,光听到那两声虚伪的哭声就让他作呕。你听,果然,父亲又妥协了。潇潇站在音乐室里,看着面前的两人把她当做筹码来谈判,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无法决定命运的人还有走廊上这一位,他的表情像是在说:无所谓,怎样都好。
施乐平顿时生出无法遏制的怒火,不止是对他十几年没见过面的母亲,更是对他那软弱无能的父亲。他一把推开了门走了进去,指着潇潇冲自己的父亲大声地吼道:“爸!你就这么同意了?你问过她的意见没有?”
“我和你父亲在说话,谁让你进来的。”那双美丽的眼睛,鲜红的嘴唇,吐露出的语言却处处透着冰冷,这就是她对十多年来一直无视的儿子说的第一句话。
施乐平自嘲地笑了,多么庆幸,没让你青眼有加。他没有看她,而是继续对自己的父亲说:“潇潇还小,现在不应该让她过早地接触这些,再等几年吧,爸。”
他不是没见过在音乐上夭折的所谓天才,小的时候他父亲跟他说过“伤仲永”的故事,他怕潇潇在这个女人的手里会变成不要命的赚钱牟利的工具。毕竟是亲生儿子,对她的了解施乐平还是有的。
但无论他怎么据理力抗,他的父亲仍然固执自见,不愿意接受他的意见。潇潇从头到尾也没说过一句话,但当他的母亲扬着胜利的嘴角大步迈出门时,潇潇还是向他投来了感激的目光,感谢他刚才为自己做的一切。
施乐平不理解:“你为什么不抗争?”
“我抗争什么?”潇潇苦笑道:“当你的母亲打算来维也纳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要跟着她走了。”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吗?”
“不,我改变不了结果,只能试着接受它。”
“你才十六岁,我担心……”
潇潇笑了:“你这话说得真像我哥哥,虽然我没有哥哥。”
施乐平无奈地说:“真奇怪,我们一起生活那么久,还是第一次像兄妹一样对话。”
“谁叫我们以前互相看不对眼呢。”潇潇说着,便张开双臂抱住了他,施乐平的心里萌生出某种异样的情感。诚如潇潇所说,以前太小不懂事,一直用有色的眼光看待这个突然出现的天才“妹妹”,如今长大了,倒生出了许多的怜悯和无可奈何。
在这一时刻,他怨恨自己的父亲,怨恨永远冰冷的母亲,怨恨以前那个不懂事的自己。如果早意识到这一点,他也能成为一个好哥哥,而不是现在,怀着满腔的悔恨,面对抱住自己的潇潇,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