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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除夕,一室寒门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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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寒风乍起。
三间红瓦房,红瓦青砖,宽敞的农家院中地上覆了厚厚的一层积雪,雪积的多了主人家也懒得去扫净,只勉强清出一条通往大门的小路来,看门狗缩在狗窝里,懒洋洋的探出黑色的脑袋吃一口面前破碗里的骨头,许是被冷风冻极了啃不动,缩了缩头又在狗窝里取暖,哼哼几声,一大串白色的雾气渐渐飘散在空气中。
正是大年三十,家家户户大门上都贴着大红色的门神,寓意新年得了神仙的庇护降灾避难,驱逐旧年的污浊晦气,来年可以过的喜庆吉祥平平安安,屋檐下挂着胖胖的红灯笼,灯笼里的蜡烛燃得正旺,烛油滴滴答答的落在纸壁上,冷风一吹,微微带着刺鼻味道的蜡烛燃烧的气味便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除夕之夜,一家老小都在家中取暖团圆,饭桌上的饭菜虽然不及高门大户那般精致,可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八大件做的很是讲究,荤素搭配,相得益彰,香辣豆豉蒸鲈鱼摆在盘子里挤得满满当当,蜜汁红烧肉泛着油腻腻的甜滋味,茶香烟熏鸡熏得外焦里嫩,酱肘子热气腾腾,猪肉饺子饱满结实摆了满满三大盘,祈福喜虾个个个头大大的,四喜丸子也是香的让人打心口里发腻。
饭菜旁边还摆着一壶酿的极为醇厚的春酒,显的主人家家境富裕。
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喜气洋洋,整个大周朝似乎都陷入了过年的喜庆气氛,可村头的一户人家却是和这热闹非凡的新年氛围格格不入,整齐洁净的小院子冷冷清清,房间里的灯光豆油一般忽明忽暗,似乎马上就要熄灭。
屋中虽然简陋,却被收拾的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不像是邋遢人家,只是寒冬腊月,甚少有人家不烧着炭火取暖,最次的人家也能烧些木头将就将就,都是乡下人家,自然比不得达官显贵有钱人家烧的暖和还没有刺鼻烟味的银碳,除夕之夜,即便在贫困的人家也要不遗余力的让自己的新年过的富贵些,好让来年财源滚滚有个好盼头,这户人家却像是和外面与世隔绝,半点希望的零丁都沾不上。
残破的屋门伴随着尖锐的响声被人慢慢推开,一股冷风趁机来到屋中肆虐,将本就没有一丝暖意的屋中吹得更加冰寒,走进来的人急忙关上门,小心翼翼的轻声卸下背上一捆粗大的木头,挺了挺被木头压得麻木的脊背,这才压低了声音小声道:”娘”。
灯火朦胧,勉强看得出走进来的是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身棕色的粗布长袍,身形消瘦高挑,剑眉入鬓,眉目英俊挺拔,长发松垮垮的挽成一个发髻,因着外面风大,少年英气俊朗的脸上被风吹出一道道细小的伤痕,单薄的不能御寒的衣裳上还蒙着一层来不及褪去的厚厚寒气,可见少年应该是在冷风中背着柴走了许久。
“楠哥儿”。少年话落,一道沙哑的女声缓缓响起,挂着褐色粗布帘子的床边,坐着一个大约三十多岁,清丽柔顺的眉宇间带着挥散不去的哀愁,肩膀瘦弱的仿佛被削尖了似的柔弱妇人,看到少年进了门,妇人缓缓站起身,迈着冻僵的步子走到少年身边,目光难掩怜惜愧疚的看着儿子被冻得通红的鼻尖,少年习以为常的跺跺脚,担忧的目光看向床上躺着的人。
寒光冷丝丝的照射进来,狭窄冰凉的木头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少女枕着粗布缝的马褐色枕头,硬邦邦的并不软和,单薄的身子上盖着一层说是被子却四处都是破洞,里面也没什么棉花,全都是填了些破布取暖,若是在大户人家,这样的“被子”怕是连做擦桌子的抹布都没资格。
躺在床上的少女看上去也就十几岁的模样,身量还未张开,整个人瘦瘦小小的没什么斤两,缩在被子里也是恍若无物,少女一张小巧精致的鹅蛋脸,肌肤如雪,秀气的鼻子,小巧的朱唇,细长浓密的眼睫如同两把小扇子一般在眼下打出一片断断续续的碎影,若是回眸一笑,虽不能倾国倾城,却也是让人屏住呼吸赞叹几句的美人,只是此刻少女双眸紧闭,原本应该红润的小巧朱唇上没有丁点血色,脸色越发苍白,呼吸也渐渐变得细不可闻。
少年看着躺在床上仍旧昏迷不醒的少女,神色急切道:”娘,阿雪还没醒吗?”
七天了,就算他们不懂医理也知晓,再不醒便性命不保了。
听到儿子的话,妇人枯瘦的手猛地一缩,又看看昏迷不醒的女儿,心头顿时涌上无尽的苦涩哀痛,在次将已经痛到麻木的身心刺激的痛入骨髓,一股恐惧和害怕失去珍宝的凉意迅速窜遍全身,妇人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难看出她心中的紧张和惶恐,七日了,女儿睡了七日了。
怕是没有醒过来的希望了。
烛光照耀着一室寒苦,冷的冻绝了一切值得攀爬的希望,妇人满心苦涩悲伤,却不敢将心中想的说出来,她怕说了,女儿就真的与她阴阳两隔,就真的命丧黄泉了啊。
这七日,她无时无刻的守在女儿身边,却又不敢看女儿逐渐苍白的脸,痛苦沉甸甸的揪着她,让她的整颗心都疼的撕心裂肺,她的女儿啊,如今在生死边缘上徘徊,她这个做娘亲的却手足无策,一点办法都没有救救自己的骨肉!
若是女儿真的走了,她如何对得起爹娘,如何能守着女儿的坟墓活下去!
她的女儿到底做错了什么!当年是她误选良人,是她识人不清犯的错,可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将苦难报应在她的孩子身上!
少年知道问错了话,心里一慌,连忙道:”娘不必担忧,阿雪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妇人笑的苦涩,她身为娘亲,是要做儿女的保护伞,现如今却是到了要儿子安慰的地步,妇人竭力压制住眼中马上要汹涌的泪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和神态显得自然些:”楠哥儿小声些,别吵到妹妹,雪娘身子弱,多歇几日也就无大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