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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


  •   距离目的地还有将近4个小时,她身边是个无趣的男人,正在呼呼大睡。这旅途看起来要比预想之中艰难得多。

      冉咧咧唇角,其实她记得非常清楚,那是小学四年级的跳蚤市场。

      令人意外的。其实大家心知肚明,这个粗廉的想法诞生之时就感受得到那份理所当然的不靠谱。这带有强烈敷衍意味的跳蚤市场,有一个学生老师合办的烧烤摊位:上面用餐盘摆满了炸串,果汁,还有一个灌满了油的大锅和一些简单的餐具。

      “你需不需要我陪着?”

      随行的老师将冉四处乱飘的眼神喊正,温柔的问了问冉,女孩摇摇头,有一点吃力的说道。

      “不用,老师,我可不可以不跟着班,自己逛?”

      老师轻轻的笑了笑,快步离开。

      六月,学校的枫树拖着微风,多多少少的掉了一地。孩子们穿着应景的针织衣裳,麻布做的格子裙在秋天显出好料质地,更别提搭在女孩儿们胸前的马尾辫与坠着毛绒球的扁布蕾帽。外加一个牛仔布的横跨包,缝上不织布,简单应景的搭配,每当这个季节都会流行。

      这座学校很诚实,和宣传语里说的一样好看,红砖做的房子,远远看去像个城堡。

      女孩在此情此景中,不由得感到自己轻盈了起来,就像是水母没有力度的上下浮动。

      冉很肥胖,却也不是生来肥胖,她不合年龄的笨重来源于父亲毫无章法地溺爱。她奇异地不曾挑食,能吃能喝——这在冉的家里,作为孩童,还真是引以为傲的。能吃不挑食的小孩,老人们仿佛更爱一些,久了,塞进冉嘴里得食物成倍数增加,她日渐丰盈,幼小,还不懂得美丽。

      冉的母亲则是相对于她父亲而言高傲许多得强大女性,她懂美,爱美,年岁稍大一些,送冉去学习昂贵的乐器,致力于最高雅与上层的教育,她对冉的要求,对自己孩子的要求苛刻得有些盲目,会买一些不舒适,却扣的住小孩可爱曲线的洋装。

      每次冉被怂恿导致大快朵颐,冉的母亲都会和父亲大吵一架。父亲尊重女性却也懦弱冷漠,通常只是默默听着教训,那些从女人口中蹦达出来的各式各样地鄙夷与不满意,接着冷落冉的母亲。面对着连绵不绝地冷战,冉的家庭观在她还算盈弱的内心里,是使她恐惧得薄弱。每时每刻,当她不再担忧家庭摇摇欲坠的完整度,早已失去了概念的时候,再回想起来,她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埋冤的。

      不过这又有什么呢?冉作为较为冷漠的孩子,控制不了的事情她从不在乎。但无法穿上舒适又好看的裙子,这令她有些羞愧。

      冉奔跑至烧烤摊位前,看着那些由竹签串起的各类丸子、蟹肉和鸡块,她吞了吞口水,带着义不容辞的小姿态,付了她父亲给他的二十块钱里面的两块五,买了三串干瘪的甜不辣,伸出肥嫩的手捏紧竹签,将食物往嘴里送去。

      这个应该会很好吃,对冉来说,享用食物已经单纯的成了让自己开心的很大一部分。

      只是很突兀的,不应该那么激烈的,一个让她始终,自四五十年后可能会想起来,还会产生极度强烈的不适感的巨大噪音,被冉的心魔牢牢地泞在了树脂里。

      那声音来自幼年少女,居然有些焦皮味儿。

      “不能直接吃!要油炸!你不知道吗?给我吐出来!”

      “什么?”

      怕极了担责任的老师听闻放下手机,从座位上像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她知道这些便宜的,毫无卫生标准可言的东西被小孩误食可能会因此染上不少多余的事,她站在女生身后,威严的呵斥道:“没听见吗?吐出来!你怎么什么都吃,快吐出来!”

      慌乱,无责任,恐吓,嘲笑。

      小学操场上的跳蚤市场,是六一儿童节那天,老师为同学们准备的,很像是便宜货的廉价贺礼。这称得上是人声鼎沸,有同学结伴带着少许钱财,或许也有略微吝啬规矩的父母不安地随行。

      那是一个六年级的女生,伸出食指指向冉的脸,眼神十分惊愕。没错,惊愕——时至今日,她依旧不知道,这个女生还算短暂的年岁里经历了些什么妖魔鬼怪,让她做得出“惊愕”那样高级的表情。

      她的声音好大,称得上是辽阔。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冉的心里被不安席卷着,她算是个知足常乐的小孩,乖巧本份,是懂得安静呆在角落里供大人嬉笑观赏的孩子,她生命里第一次被如此多的眼睛探究着,她听到了笑声,细语,脚步声,她看到那个指着她的女生有点畸形的第一个下垂的骨节和腹肉。

      她有些痛苦。

      她感到了压力激烈的存在。

      越来越多的眼睛像是激光直射在她身上,冉捏着竹签的手开始颤抖,阳光扎在她脸上,她觉得她扛不住如此多的压力了,她得做点什么!为了让她舒适一些,逃避不可行,这里人太过于多了,出于情急之下的本能,她得做点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

      耳边的风声渐渐的变成了石块摩擦般不堪耳闻的声音。她好像看到那老师又冲她说了些什么,可她此刻处于一种忙碌与呆滞冲击的状态中,耳膜被乱音撞击着,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心底如海底的洋流冲上悬崖一般涌上了强迫的压力,那形容起来并不困难,据好像是摆成完美排列的饼干缺了一块,又好像是一块棱角分明的正方体歪了一点点,让你发疯般的想填补上缺掉的饼干,让你疯狂的将正方体挪成最标准的模样。

      强迫。

      强迫的欲望,伴随着一种痛苦病毒从冉的大脑中滋生出来,像是蜱虫找到了柔软度合适的皮肤,毫无延迟的切入,那种痛苦是你无法挪动饼干的无能为力,是正方体永远无法标准的无能为力。

      强迫的渴望,向一只生长在淤泥里的海鳗,搜寻目标。

      接着,海鳗找到了目标。与此同时,冉在那女生的眼睛里,猝不及防地找到了快乐。

      是看到了最愉悦部分的快乐。那快乐的来源自冉的肌肉,诡异的,冉的脊柱开始发痒,像被白蚁雕刻着,大脑里传达出要求快感的命令,面部肌肉强烈的抽搐。

      一下。

      两下。

      梗了下脖子。

      滑稽的晃着脑袋。接着抽搐。

      冉在六一那天的跳蚤市场,赢得了作为一个小品演员一生中最高的荣耀——一场数百人酣畅淋漓的笑声。

      『你看那个女孩。你快看。』

      『抽风吗......』

      『有什么好笑的。』

      『你可太严肃啦。』

      冉的神经最终无法承受突如其来如此多的不堪,她感到了一阵天旋地转,晕倒在摊贩前,不省人事。

      再次醒来的时候,虽然她没有发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隐约感受到身体异样的变化,她的每一个器官,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肉,都像是战场上做好战斗准备的士兵,拿起枪炮,准备迎接马上降临的革命。

      现在想来——即便过去数十年,冉回忆起那个总是无法被爽快遗忘的短暂片段,那是个生命里本该放到无人触碰的到的开关,就在本该是生命里最无关紧要的一天,像是鲜鲫鱼被撕裂的肚肉,貌似永远没有缝合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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