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国空梦》丙午年

1、回家

　　民国二十六年，旧上海仍是一片平静，日本的威胁犹如大和民族引以为豪的清酒，并未引起沉醉灯红酒绿的中国人片刻警醒。深受迫害的平常人家并没有太多机会可以逃离困境。安岩深知这一点，但对于他而言，他并不能对发生在祖国土地上的惨剧熟视无睹。
　　上海火车南站，清晨的薄雾笼罩在绿皮火车周围，在崭新玻璃哈上一层浅薄雾气。煤炭的油烟气刺激着安岩的嗅觉，他却毫不在意，只是沉默看驶过路旁几株新草——崭崭新新，怕是刚下了场雨。就那么百般无聊想着，安岩的视线转到自己手中的一薄本红册子上，深吁了口气——典型的国民党作风。他回想起刚刚进城时那几人派发的谄媚之情，不由得从心底腾出了闷气，现在的中国人竟是这般维诺？
　　呜——长鸣打断了他的思绪。安岩一人提着棕皮箱子，一手吃力卷起他从美国带来的文献，安岩还是低估了车站人来人往的拥挤，几页纸飘飘洒洒就那么扑向了潮湿地面。
　　来不急他惊呼，一只胖手就那么灵敏抓住，同时将那红本毫不犹豫碾在脚底，还蹭了蹭鞋面的黄泥，安岩抬头，不由得一喜：“王胖子？可以啊，那么些年没见混的是好了！”
　　随着王胖子将文献笑眯眯递给安岩，那黑褂子袖口沉甸甸的绣边也夸张晃了两三下：“你胖爷我最近逢上了个贵人，成了笔大生意！趁胖爷心情好，今天陪你好好玩玩这上海！”安岩赔着笑，心里却暗自嘀咕，对那贵人的坏印象添了几分，都什么年头了还做王胖子这种生意？他是清楚自己发小贩卖军火给日本军官的劣迹，自然也就自发厌恶那素未谋面的贵人。
　　“安岩？”安岩朝声源看去，瑞秋攒着笑意缓缓走来：“你别听胖子乱说，他为了打上那线可赔了不少！”
　　“嘿，瑞秋丫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王胖子皱了眉头，笑意却不减：“眼光放远点看，胖爷我日后赚的可是只多不少！”王胖子话锋一转：“安岩啊，你在美国有没有什么门路子？美国好哇，不像咱这，发的可都是险财。”
　　“我就只做学问……就想着早点回国。”安岩无奈看向瑞秋：“瑞秋啊，你看也不早了，有没有什么好地儿吃一顿？”他迅速瞥一眼胖子：“要是包姐亲自下厨，那就再好不过了。”
　　“去你的。”瑞秋也被安岩话里话乐了，笑骂一句：“怎么变得和胖子一样了？一回来就是吃，也不好好关心关心我们。”她的声音刻意小了：“别怪胖子，这世道谁都不容易。”
　　“哎哎哎说什么呢磨磨唧唧”王胖子一手提起那皮箱，一边说道：“安岩回来了，那可不一件大事！走走走，叫上张天师，一起去鹤雪楼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凡是在旧上海呆的稍微久的，没有人是不知道鹤雪楼。
　　身为达官显贵聚集的地方，这里各种糜烂的盛景都包裹在一片金碧辉煌中。明明是上海的闻名建筑，却充斥欧洲的种种元素，连几个站在那当摆设的服务员都是高挑金发的模样。王胖子小时和张天师去过一次，就对那的醉蟹念念不忘，愣是找遍了能去的馆子都没找到可代替的美味。今日借安岩回来的喜气，又逢大赚一笔的底气，王胖子带着一众人浩浩荡荡奔赴鹤雪楼。
　　没想才到门口，变故就来了。一个矮小东方人阻挡着，赔笑道：“今个是真真正正没多少个位置，要不各位改天再来？”
　　王胖子脸上挂不住了，直接开口粗声道：“开什么玩笑，胖爷我今个还就必须来这儿！荼爷，神荼知道吗？胖爷我和他可是一道的！”
　　东方人紧张抹汗，瞟了一眼二楼包间，笑道：“哟，荼爷的人我们哪敢拦！快快，二楼雅间！”他一边吩咐旁边人，一边心里呢喃，琢磨楼上神荼和面前这几人关系。能知道神荼名声的本来就不多，知道的还如此随意搬出来，那必定是和神荼差不多的等闲人物。就这样想着，东方人突然感觉背后一阵凉意，他转过头，见二楼梯口把手出一美艳女子斜斜歪着，神情慵懒，目光触及安岩，突然怔了一下，随后又恢复到淡如水的样子。
　　她在安岩一行人上楼之后又顿了一会，歪过头对东方人道：“掌柜的，你可真想错了。”语气间讽刺之意。
　　还未等可怜的掌柜反应过来，她又说：“给西厢添一道美人舌，就说是神荼送的。”她看了下几人往西厢的背影，又张口道
　　“给神荼也送一道吧，说今日达雅想谈的都谈了，也不差这点口舌来招待。”达达雅面露倦意：“最近风声真是越来越紧，日子……也不好过了。”

作者有话说

　　美人舌：汪精卫生前喜欢吃的一道由鸭舌清炒的菜，这里想表达雅姐借神荼之口提醒那几人嘴上说说也就算了，别闯出什么祸（可能是雅姐看了安岩小天使一眼不忍心？）给神荼送一道则是表明自己（包括背后势力）坐岸观火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