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71、最后的晚餐

　　他安静地坐在单人囚室里，耷拉着头，盯着地板，扔在地上乱七八糟的烟头像横死的尸体。若不是窗外一声鸟叫将他拉回现实，他竟然不知道自己抽烟了抽了一天一夜，当他在摸摸口袋的时候，空空如也，别人给的十包烟竟然抽完了，这是最后的疯狂，他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僵硬的双手拍了拍崭新的衣服，其实这套衣服是他刚换的，什么灰尘也没有，可他就习惯了这样的动作，意味着他要站了起来，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他这样想着，眼角流出一滴饱含着悔恨的，忧伤的泪水，沿着憔悴的脸颊，啪嗒的一声掉在了地下，那声音格外地清脆，似乎震撼着他那绝望无助的灵魂，他本不该这样活着的，可惜他这辈子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他什么也抓不住，什么也留不住。
　　时至深秋，这个单人囚室的风景甚佳，眼前是一棵硕大无比的树，叶落尽了，可它竟然在这个季节抽出了新芽，它是一棵什么样的树呢？它叫什么呢？若是他能知道该有多好，若是余生还有机会，他的灵魂一定要附在在这个奇异的大树上，它一年里至少有两次抽芽的机会，那么自己也可以获得重生的机会，获得新生是大自然的权利，但它对有思想的人类却格外吝啬，人活着只有一次机会，无论是糟糕还是幸运，都是不可掌握的一生。他想，下辈子就做这棵树吧，再也不做人，做人太累，太脏，太多身不由己，像他这样容易失控的人，无论活多少世，或许都是失败的一生，他再也不想经历这样绝望的一生。这样失败的一世，就这一次就足够了，他再也不想要了。
　　他贪婪地望着那一树火红的新芽，让他想起了他年幼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明媚的日子，与父母亲在野外露营，他记得自己在湖边捞鱼，弄的一身水，大言不惭地说，要给父母做红烧鱼，父母亲高兴地笑了，说这么有孝心的孩子将来一定大有出息，当时的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那时还说了什么呢？可他不甚记得了，只知道那样笑意满满的日子在此刻却格外清晰地出现他的脑海里。他终究辜负了父母的愿景，意外地成了一名死刑犯。现在回想起来，一切似乎早已命中注定，父亲嗜赌，欠债累累，无力偿还，站在楼顶上一跃而下，留下无能为力的母亲被债主威胁恐吓，自己忍无可忍，将债主反杀了。他看着衣不遮体，伤痕累累，奄奄一息的母亲，全身血液沸腾，那时的他是不后悔的。母亲为了他都能忍辱负重，而他自己终究辜负了苦难的母亲，若当时能更为稳妥解决那些事情，或许母亲与他都可以好好地活着，但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败给了失控的情绪。母亲没能熬过这一切，先走了，这样也好，过了今天，他们一家人又可以团聚了，在另外一个世界，或许也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最后的晚餐十分丰富，有父母爱吃的红烧鱼，有他自己爱吃的酸辣土豆丝，还有西兰花炒肉……，这些都是他自己的遗愿——家人常吃的菜。当狱警问他有什么遗愿的时候，他就说，给他做一桌菜吧，菜十分可口，颇有母亲的味道，可惜再也没有人陪他吃这样可口的饭菜了。他，一个人，慢慢地嚼着这些饭菜，眼泪吧啦吧啦地掉了下来，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无数个欢乐的往昔，那些美好的日子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再也不会有人记起，在这个世界里，自己的离开终究带走了一切，去往另外一个有美好风景的地方。
　　吃完饭，他抹了一下嘴角的油迹，桌上的饭菜被他吃的一干二净，一点残渣也没有剩下，他心满意足地微微一笑，眼睛又瞟向那棵满是火红幼芽的树，他觉得自己得到了新生。
　　哐当一声，囚室的门打开了，一束阳光照进他的瞳孔，温暖着他的心房，一行人将他押往另外一个世界，那里一定会有更美好的愿景在等着他，不是死亡，而是新的开始。
　　他相信无论多少个轮回，那棵无名抽出新芽的树一定会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