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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地春【1】 ...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杜甫
后来,长野有时会做一个长梦。梦见自己幼年的琐事种种,醒来时梦中往事便什么也看不清。只记得,梦里有大漠的沙和凉州的风,呼啸而过,人间无声。
长野被刘大壮捡到的那年是六岁。那个时候他还在永和巷当乞丐。
那天日头很毒,是夏天,他赤着脚走在巷子里头,破草鞋用布条缠在腰间,身上的衣服斑斑驳驳的,脏得分不清布与布的边界,满头都是淋了油一样的杂发,里边还跳着虱子。
他和别的乞丐三三两两地寻到别人倒在后巷的残羹冷炙,那些东西都发馊了,他也好似闻不到,急急脚地扑上去扒拉。其实着实没有什么可吃的了,但他已经饿得要啃草了,不得不像只流浪狗一样去舔食骨头。
他那天运气很好,找到了几个被咬了两口的馍馍。他飞快地捡起来,蜷起身子想掩住那些馍。
可惜,其他人还是看着了。
那是可以想象的惨烈,长野没有别的办法。他跑得不够快,被扯住了头发。
乞丐打架哪里来的章法,他们没有气力,没有功夫,单单只是为了求生,为了不要饿死。
他们撕来扯去。长野被抓得满头血。
但是他没有再蜷缩起来,只是像犬类一样撕咬爪抓。
他太小了。也太不要命了。
他本来应该没有还手之力。但他还是把其他乞丐赶退了。他们又寻向了别处。
那个男孩坐在阴影处躲阴,浅浅的血顺着他嶙峋的面骨淌下来,滴进那些脏兮兮的馍里。
他低着头,像只动物,麻木地吞咽。
刘大壮就是那个时候捡到长野的,他平静地看着这个可怜的孩子,俯下身问他愿不愿意跟他走。
长野甚至没有看他一眼,直到咽下最后一口馍。
他问,能给我吃饭吗?
师父说,看你自己了。
长野就跟他走了。
刘大壮是一个典型的西北大汉,彪悍雄壮。
他家在三庆街,那里有个铺面,里头用木板隔开就是吃住的地方,略微逼仄,但是一应俱全,很干净。
长野到家时,家里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大的那个有十二,小的那个也八岁了。那会儿两个崽子正在互殴,见刘大壮来了也没什么惊慌的,只是略停下来喊了句师父好。
刘大壮把长野推出来,喊停那两个崽子。
这是我的两个徒弟,你要不要做我徒弟。要就喊我一声师父。
师父。
长野很干脆地唤。
行。这是你大师兄桂实,二师兄戈今。你叫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就叫长野。
长野于是就叫长野了。
长野懵懵懂懂地跟着师父向里走,里面有一张窄榻,榻上斜倚着一个女人。
师父推了推他的肩。喊人。
他看了看师父,对着女人唤道,师娘。
女人眉目柔和,容色晦涩,体态瘦弱,眼神平静。
她淡淡地应了声,看向刘大壮。怎么又带回来一个。
他根子可以,还能伺候你,你也不用这么累。
师娘轻轻地瞥了眼长野,笑了笑,没有说话。
师父拍了拍他的头。懂事点,知道么。
长野自幼混迹市井,看人眼色上不差,低着头老老实实地应。知道。
师父的铺子叫【保家】,专是给人家送货的,有时也要在遥遥旅途上兼顾雇主安全。
那日之后,长野就在【保家】住下了。
白日里,桂实就同师父和师父的弟兄们出去干活。因着不是时时有货物要送,平日里也就做些卖力气的活儿。但这些活儿也不多,有时在外面转一天也不见得有活儿干。
闲时有空,师父就会教戈今和长野一些拳脚棍棒,让他们整日整日地练,要是被发现偷懒或者功夫不长进都要挨棒打。练功之余还得担水劈柴,烧水做饭。
劳累辛疲,但不像做乞丐一样苦了。起码每日还是能吃上稀粥咸菜粗馍,躺在师父用木板搭的床上睡觉。
长野对这一切都适应得很快,也感念这来之不易的寻常,平日里从不多嘴,挨打时也没有怨忿之色,只是沉默本分地学习着这样生存。
和长野不一样,年纪相仿的戈今总是不服管,天天和师娘对呛,说又说不过师娘,总是被骂得躲在后厨哭,回头还得被师父揍。
师娘虽则体弱,但性子坚毅,嘴巴也厉害,冷下脸来师父都要发憷,何况是戈今。
长野刚见了他俩吵嘴也颇有些害怕,但后来发现师娘轻易是不发脾气的。她就从来没有对长野说过重话。
她总是神色淡淡,师父与桂实也不会惹她心烦,独独和戈今拌两句嘴时有些鲜活的意味。
长野从前见过别的人家,那家的小孩调皮捣蛋时,那个娘也是这样大骂,提着小孩的耳朵,眼尾有着愤怒晕染开的水光。
和师娘一样。
长野不懂这些东西,但他能够感知到这些感情的真切。虽然与他无关。
长野的生命里,失去了这样一个提他耳朵骂他的人。
他好似是因为知道这个,所以一直很懂事。
他勤勤恳恳地练功,乖乖巧巧地伺候师娘。熬药捣衣晾晒烧菜,不争不抢地等待一声赞扬。长野这样长大。
长野九岁那年,师父领着人翻越了戈壁沙漠,愈来愈多地帮人往大漠里行商运货。
大漠里险象环生,挣得也格外多。旁的人不敢走的,师父敢走。他们很是过了一段好时日。
那是长野第一次跟着全家人在社日那天去逛庙会,戏台子上五彩斑斓的面孔交错,衣袂翻飞,引得长野新奇万分地从大人的衣摆间隙里往外瞧。
到底是个孩子,从未在贫瘠十年里,安稳地看过这人世无关死生的灯火,多么繁盛。
人很多,到处是嬉笑叫嚷,长野被个疯跑的小孩撞得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上。
慌乱之中,一只细瘦的手扶住了他的肘。长野抬头看去。是师娘。
师娘转而牵住了他的手,眉目和缓地笑道。牵住了,别走丢啦。
他被师娘牵着,身边是两个打打闹闹的兄长,一时有些恍惚。
师父呢?长野问。
师娘指了指人群。喏。
师父手里抓着三串糖葫芦从人群里挤出来,看着也不似平常那样严厉,眼尾笑出了几叠褶子。来,给你们的。
三个少年好似在这难得的零嘴面前,平白小了许多年岁,变成了寻常的活泼、无忧无虑的小孩儿,叽叽喳喳地簇拥上前,抢过那糖葫芦,连蹦带跳的,脸上全是快活。
长野捧着那糖葫芦,犹豫了一下,道。师父师娘吃。
师父笑着摆摆手,摸了摸他的头。我不爱吃这个。
长野又把糖葫芦递给师娘,师娘笑了,咬了半个山楂。
戈今不依了。我的也要给师娘吃。一边说一边硬是要把糖葫芦塞到师娘手里。
全家人都被他都逗笑了,师娘笑着,也同样咬掉了半个。
师父蹲下来问最矮的长野。看得见不。
平时的长野肯定会答看得见,但那天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低矮的视野,天高海阔般明朗起来。
师父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架在肌肉壮实的肩膀上。师娘也一手揽着一个少年,站在师父身侧,瘦弱的臂弯似盘石桑苞。
烛光透过画样喜庆的灯笼纸,朦胧地映在他们的脸上。昏黄,和煦。光影交界周折隐晦,难舍难分。
长野低头,看着师父师娘近乎模糊的脸旁。如此陌生,无干无由。却在这样的陌生里,一些真正深刻而坚硬的东西流露了出来。
他恍惚觉得他们脸上的皱褶起伏,好似比戏台上那些悲喜跌宕,更为波澜壮阔。
长野在那天,才好像隐隐晓得了,人与人之间,毫无道理而根深蒂固的羁绊。像师父师娘,和他们仨。
次年入春,雪消了以后,桂实带着戈今送货,长野也跟着师父他们进漠了。
进漠不是好玩的,人的生命在大漠亘古的风里不过是蜉蝣蟪蛄。进漠的路是死生一线,在这条路上行走的最初的人们,都是归人。
长野在进漠前必须苦练功夫,日夜不辍。他一趴下,棍子就会抽到他背上。
很疼。但是还没有他的肉疼。全身的肉都结硬成一块块了,死疼死疼,酸麻得连骨头都感觉不到了。
即便这样,该练的时候,师父的棍子依然悬在身后。
长野握刀的手上和骑马的腿上全是血泡,磨破了又长,虎口、指腹和腿上脚下都是斑驳血疤,最后生出了层层叠叠的老茧。
几个徒弟也要对打操练,摔得青一块紫一块,身上总会出现各式各样的伤口。
没有人会喊苦,没有人会求情,没有人关心疼痛与创伤。把生命托付给天地风沙的人,必然要经历锤炼锻造。
即便如此,真正走上那大漠之路的长野,才真正直面了万千险阻的一角:炎热,渴水,风暴,流沙,沙匪,猛禽……
第一次进漠的时候,他甚至因为昏迷,不得不半路遣返。
狠心如师父也曾犹豫是否要让小少年迈上这样一条艰苦危险的路。
但最后,长野自己,仍旧选择骑上马,跟随了师父的步迹,迈向无垠大漠的深处。
【备注一下】第一个故事《大地春》是倒叙,回忆体,由于一些艺术表现的考量,对话没有加“”,不是偷懒,后面几个故事就不会有这种情况了。如若造成阅读不便,不好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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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大地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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