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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番外 寒食 ...

  •   昭仁十八年四月幽州
      中郎将王景文待通报过后匆匆步入中军大帐,帐中一人全身铠甲,头上并未着冠,正拿着一支笔在慢慢写字。王景文唤了一声:“大将军”,又急走几步喊道:“父帅。”
      幽州守备王敞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上有薄汗奇道:“有急事?”
      王景文忧心忡忡,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纠结了一会才字斟句酌道:“父帅,这两日城里有流言传出。”王敞拿着笔直起身子看他,示意他接着说。王景文终于急道:“一士不可亲,弓长射杀人。这后面的说得是张烟,前面的说得不就是我们王家吗?”
      王敞拿着手里的笔在砚台的墨池里舔了舔,面上并无异色,道:“你什么时候听见的?”
      “就是陛下驻跸这几天,啊……”王景文连忙捂住嘴,眼睛瞪圆,过了一会小声道:“难道是有人故意陷害我们的?那张烟原来也做过幽州守备。”
      王敞蹙眉,放下笔,转身看儿子,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体格魁梧,浓眉大眼,却总是毛毛躁躁,便又叹了一口气,道:“你知道定远军前大将军谢瑞是如何死得吗?”
      王景文摇了摇头。
      王敞移开目光,似是望着账中某一处,絮絮道:“那时我在谢大将军麾下任参军,敕书到的时候正和他在这里下棋。谢大将军看完了手敕,还与我把残局下完,我以为是平常调令。哪知谢大将军将棋子一个个收起后,对我说:奉敕见賜以死。”
      王景文倒吸一口凉气。封疆大吏,手握十几万雄兵铁骑,大丈夫竟然坐受死乎?
      王敞似是从他的表情看穿了他的内心,继道:“谢大将军见我不信,以敕示我,敕曰:与卿周旋,欲全卿门户,故有此处分。我语谢大将军,愿立刻回京向陛下求情,谢大将军曰:知卿至心,若见念者,为我百口计,遂从容赴死。”
      王景文一时无言。
      王敞便道:“夫贵高有危殆之俱,卑贱有填壑之忧,有心于避祸,不如无心于任运,存亡之要,巨细一揆(kui道理准则)耳。”
      王景文大致明白了父帅的意思,就是生死有命。他有心辩驳几句,又叫父帅下面几句话给吓着了:“陛下刚派人来传口谕,明日要巡边,亲点你护卫。去准备吧。”
      王敞见儿子出去了,回味刚听到的话,不由觉得好笑,他王敞一介爪牙,竟能与张烟齐名,想必张相过得也颇为掣肘。
      第二日恰是寒食,清明将近,出城时只见上坟的庶民三三两两,披着麻衣,挽着篮子,盛满香烛纸钱与供奉。皇帝坐着寻常的车架,只带二三百亲兵,由王景文领着一路往北走。越走越是人烟稀少,王景文并不知皇帝要到哪里去,也不敢问,往北走了百二十里,渐入群山环抱,他见两边山势陡峭,心生警惕,命前锋放慢速度,自己拨马往回,赶到皇帝车架旁边问道:“陛下,前边快入罗浮山脉,地势险要,还是派人打探了再往前去。”
      马车的帘子晃了晃,一个深沉的男音响起:“不必,继续往前走。”
      王景文有点着急,他原以为皇帝只是想踏青,领略塞北风光,可是这走得太远了。北疆虽已重归帝国版图,到底不太安宁。他又联想到皇帝这次北巡实是吊诡。不说春天冰封未去,泥泞难行,直说先前忽然一通敕令一路风雨无阻,到了幽州却又停了一个月之久,也并无大事,每日只是在行宫中悠闲度日。
      他护卫着车架又行了一段,只觉实在是不易深入了,恐生不测,到时候他全家的脑袋也不够砍的。
      他再要劝阻,旁边赶过来一匹马,坐着福海大太监,冲他又是摆手又是摇头。
      他骑马赶到福海身边,求他劝阻皇帝,福海只摇头道:“少将军不必担心,陛下早有安排。”
      刚刚说完,前头便传来话头,说有情况,队伍一时停下了。
      王景文深吸一口气,驰马跑到前头,但见前方峡谷口有一人一马,徘徊不去。前锋正在喊话:“前方何人,速速回避。”
      王景文骑马到离那人三十步距离停下,见那人一身白衣,身带哀絰,牵着一匹白马,正跪在地上烧纸钱。路中央一个坟包,硕大无比,荒草累累。王景文再往前几步,方看清碑上的字:好友千里阵云万岁枯荣之墓”。
      王景文心下一骇,“万岁”这两个字岂可僭越,当是来者不善!便拔剑在手喝一声:“大胆!幽州守备麾下中郎将王景文奉旨巡边,还不让道。”
      那人“咦”一声,慢慢从地上站起来,转过身来。王景文瞧着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生的唇红齿白,一双黑黢黢的眼睛往他那里扫了两下,不屑道:“我自祭拜我的好友,阁下自走阁下的路,两不相干,又为什么要回避?”
      他声音清脆好听,朗朗成韵,表情中的不屑,更仿佛是天生的矜贵,倒把王景文愣了一愣。谷中北风随着他的声音顺势刮起,将坟前纸灰与还没烧完的纸钱混在一起,铺天盖地挥洒而来。
      “屏住呼吸,遮住面门。”王景文高呼一声,打了个“上”的手势,迅速回马到自己的队伍中,一小队人马掩住口鼻从他身边跃出,直取那少年人。
      漫天纸钱之下,那少年轻巧翻上白马,与幽州军正面相接,众人只觉迅雷不及掩耳,派出的兵士相继落马,惨叫声连连。
      王景文惊骇之下忙命队伍面向山壁结成队形,以防偷袭,尚在忙乱之际,那少年已冲到面前,避过他的长矛,并不与他交手,只骑马围着他团团打量。语气不快道:“我今日家中大事,心情不好,尔等不要欺人太甚。”
      王景文正要说话,忽听有人喊道:“住手!”他往后一看,一人一马从队伍中疾驰而来,来人缟冠素纰,白布深衣,竟然是当今圣上,昭仁帝裴煦。王景文不想他穿成这样,已是目瞪口呆,又见他面上哀容更是不解。
      皇帝驰马到前,勒住马首,无暇他顾,只看那少年,那少年也偏头看他。两匹马打着响鼻,喷着热气,围着转了几圈,那少年忍不住道:“你是他们的头?”
      皇帝闻言心中一跳,声中含悲,颤抖道:“朕昨日晚见长星滑过天空,落在此方。谷中可是有人仙逝了?”
      那少年上下打量他几眼,道:“便是星宿归位,与你有何相干?”
      他出言无状,王景文喝到:“放肆!还不跪下!”
      皇帝扬鞭示意无碍,顿一顿,又道:“请问如何称呼,我欲入谷拜见山主,还请侠……侠士引见。”
      少年听了他一句“侠士”似乎十分受用,面色好了许多,只是目中仍有哀色,摇摇头,道:“要是路过就算了。我大师父说今日若有人要进谷拜见的,一概拦在外面。你们走吧。别逼我放毒。”
      他一句话说出,众人心肝都是抖了一抖。
      皇帝却有极大的耐心,问道:“你姓甚名谁?能不能告诉我?”
      那少年睨他一眼,正要回话,忽然山脊上有人道:“好好,你磨蹭什么,惜缘师兄说要是有人不听话便杀光了回来,勿要多言。”
      众人抬头,不见来人,更不知远近,只听见声音在谷中回响,雄雌莫辩。
      那少年拍手笑道:“师妹的狮吼功终于成了。”说完这句马上翻脸,眼色不善地看着皇帝和众亲随,警告道:“别进来。大师父伤心地很,我也难过。要是敢吵到我神仙师傅,就把你们撕成碎片。”他说话时面上淡淡,却有杀伐果决之气,众人不敢小觑。
      他说着一拍马臋策马回转,到那坟前,拍拍马首:“崩浪雷奔,跟你爹娘打声招呼,我们走吧,回去陪大师父。”那白马在坟前仰天长嘶,奋蹄一跃而过。
      众人绝倒,原来那坟包里埋得是马尸。

      皇帝看他纵马的背影,只觉喘不过气来,肋下巨痛,慢慢从马上滑下。一片未烧完的纸钱吹到他面上,他伸手揭了下来,上面还有字迹依稀可见:“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岁又苦雨,两月秋萧瑟。卧闻海棠花,泥污燕支雪。暗中偷负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原来那纸钱上都有文字。
      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何殊病少年,病起头已白。
      原来连拜祭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皇帝眼睛血红,只见一阵北风起,将先前落地的纸灰再度吹动,翻滚到他面前来。
      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途穷,死灰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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