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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七十九章 ...

  •   琵琶娘子走后江上只沉寂了一会,另有人登台奏曲,裴青只觉耳边纷纷扰扰,一时也没精神再去细看。
      初晴与沉香却看得津津有味,二人都是第一次来到江南,看见什么都稀奇地很。裴青忽听沉香惊呼一声,抬头一瞧,却是楚轩抱琴登台。
      四下里也是一片呼声。
      所谓八音广博,琴德最优。众多乐器之中,自古以琴为首。只是今年乐师会上斗乐到现在,一直没见着琴师,因此众人都以为憾事。想当年洞庭湖上,四把名琴绝世而出,那是何等盛事。三十年已过,却后继无人,不免让爱乐之人嗟叹。是以楚轩登台,两岸都鼓起掌来。
      楚轩行礼过后,焚香调琴,弹得是一曲《凤求凰》。曲式古朴,中规中矩,婉婉成吟,丝丝叶韵,他人又生得儒雅端方,一身白衣飘飘,倒是引来不少尖叫声,许多人朝他船上掷去瓜果鲜花,有人手中无物,便顺手折了岸边柳枝,也投将过去。
      初晴与沉香笑得前俯后仰。
      沉香道:“今夜栖凤阁定是门庭若市,掌柜非要收银子收到手软不可。”
      裴青漫不经心嗯嗯两声,偏头看左首,并无动静。
      楚轩过后,又有几名操缦之士登场,却明显技不如人。及至最后再无人登台,祭司便宣布斗乐今日结束,明日排定座次,再行公布。
      “原来江左无名士,如此靡靡之乐,亦能排上座次。”
      那客船里打扇的小婢掩口道,他不过年方十一二三,声音清脆,满场皆闻。
      那青年连忙怪道:“住口。”
      然而一滴水溅到滚油里,四下已是人声鼎沸。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好奇猜度。那青年忙站起来高声道:“我家客儿年幼不晓事,胡言乱语,各位勿以为怪。”他说一口流利的淦京官话,众人一时也分辨不出他来自何方,便有人道:“这位公子仙乡何处?所谓代北尚贵戚,关中尚冠冕,江左尚人物。公子年纪轻轻,既然看不起江左诸人,想必亦是身怀绝技,便请指点一二。也让东南六郡的名人雅士心服口服。”
      楚轩拱手道:“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那青年便苦笑一下,道:“鄙姓雷,蜀中人士。楚公子指法精微,音韵之妙,当世无两,小儿无知,冲撞公子,望勿以为怪。”
      楚轩含笑不语,却摆了个“请”的手势。
      那青年又环顾四周,满脸无奈,自知若不给个交代,今日定离不开这里,只得命小婢去取乐器。
      到这时,裴青也是冷眼旁观。
      那小婢方取琴出来,离得近的围观之人不由惊呼起来。那琴鹿角灰胎黄葛麻布底,通体遍布小蛇腹断,兼大流水断。琴面漫圆,略近扁薄之象,通体上髹栗壳色漆。江南为丝竹之乡,凡人都兼通一些乐理,见那琴已觉不俗,一下子对那青年另眼相看起来。
      有人窃窃私语道:“他姓雷,瞧这琴莫不是蜀中九雷那个雷?”
      那青年在琴桌之前席地而坐,揽袖调弦,琴声古朴浑厚,漫声道:“琴名春雷。”发手动弦,是一首古曲《秦王破阵曲》。
      和着琴声,那小婢脆声吟道:“三边烽乱惊,十万且横行。风卷常山阵,笳喧细柳营。剑花寒不落,弓月晓逾明,会取淮南地,持作朔方城。”
      他左手抑扬,右手徘徊,指掌反复,抑按摧藏,琴声躁急,若激浪奔雷,慷慨急楚,一曲终了,满场皆惊。
      楚轩面有愧色,此人琴技确在他之上。
      这时有人鼓掌道:“好个风卷常山阵,笳喧细柳营。会取淮南地,持作朔方城。你到底是何方人士,混入许州,意欲何为?”
      众人往江上一看,楼船之上,有一女子红衣胜火,朱唇玉面,满脸怒容,正是清商馆副馆主穆长歌。
      昔年白雁声官封淮南侯,白细柳名成细柳营,最初都是在这江左发家,东南六郡乃是其苦心经营之地,至今江表故人尤怀感恩之心,一些地方还留有武帝遗迹。那朔方城乃是北地重镇,武帝在时曾由白细柳镇守,公主入蜀之后北方年年征战,破落不堪,如今已落入燕国之手。
      这主仆二人鼓琴吟诗,大有南侵之意,叫人好不生疑。
      青年笑道:“小婢无心冒犯,诸位误会了。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清商馆穆副馆主了。雷某久慕长歌姑娘琴技,不知今日有否荣幸能见识一下九霄环佩琴的清音?”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穆长歌微微怔忡,道:“我已说过不参加这次的乐师会了。”
      那青年便含笑低头,整理袍袖,缓缓拂过琴弦,道:“自古英雄莫问出处。当年成宣武帝不也是起自草莽。我姓甚名谁,家乡何处又有什么要紧?你们开这斗乐大会不就是要争个天下名次吗?我这春雷琴也算出自蜀中名家,但不知与在场诸位的宝器孰上孰下?江南丝竹之乡,难道便没有应战的吗?”
      他这样大言不惭,惹得周围骚动起来,脾气不好的已经破口大骂,吴音软语唱起歌来固然好听,骂起人来也格外热闹。青年却不为所动,神情依然闲适如初,端的是目中无人,藐视一切。
      穆长歌暗地思忖,若以实力论,此人琴技却是相当不俗,在场众人中大概只有洞箫王与琵琶娘子能压制与他。只是这两人已走,单凭楚轩手里的琴是断然赢不过他的。自己一开始就放言不参加斗乐,这时不好反悔,但是让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占了榜首又着实令人气愤。
      她这边还在犹豫,那边众人已是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讥讽道:“小子不知出自何门何派,说是蜀中姓雷,世人都知雷家早就死绝了,莫不是诳我们的?便真是雷家的,今日大家云集,也敢夸下如此海口,待会较真起来少不得一败涂地。”
      青年闻言朗声道:“京师过于刚劲,江南失于轻浮,无非以指法纤巧,轻捷取音。奚如筝琵错杂,甚至靡靡盈耳,大失琴道之雅。唯我蜀中质而不野,文而不史,琴瑟元音以沉重坚实为体,以吟揉宛转含蓄停顿为用。雷琴古器罕得,可谓乐器之首,江湖之冠。”
      他言语铿锵,掷地有声,众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连穆长歌也头疼起来,返身与乐师会诸位长老商量了一下。一刻过后,便有个花白胡子的老头儿颤颤走至船舷边,道:“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斗乐至此,若没有挑战的……”
      “且慢。”但见江边围观人中有一位越众而出,几步跃起,依次踏过江上船只顶棚,兔起鹘落,掠到楼船之上,将众人吓了一大跳。
      裴青定睛看去,来人正是这几日没见的雷九,依旧是衣衫褴褛,胡子拉碴。这时背脊却挺得笔直,回头看了看穆长歌,拈着胡子道:“长歌儿也这么大了,当年你爹爹到我的琴阁来求琴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穆长歌愣了一愣,不可置信道:“前辈莫非是雷迅雷伯父。”
      雷九仰天大笑,复又长啸,啸声风骨峥嵘,江上峰峦耸峙,一时间回声不断,众山皆响。“琴修三尺四寸五分,额广五寸,腰狭三寸四分,重十二斤八两四钱,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
      穆长歌的九霄环佩正被侍童抱在怀中,雷九说话中,琴弦始而振,既而响,仿佛应和他的话音,又仿佛遇见知音,铮然激鸣,劲风猎猎,侍童不明所以,心下顿凛,几乎抱持不住。穆长歌连忙抢上一步,扶住侍童,接过九霄环佩。
      雷九言毕回首,道:“泠然希太古。你爹爹当年的原话,我说得对不对,长歌儿?”
      穆长歌肃然起敬,双手安抚琴弦,双膝跪地行礼道:“穆长歌见过雷九前辈。但不知前辈这些年都在哪里?爹爹去世前还念叨着您。”
      众人这时见此情此景,都恍然大悟,将目光转向先前的青年,敢情是李鬼碰上李逵,正主出场了。
      那青年却面不改色,一脸玩味,一手只是玩弄衣带。
      雷九厉声道:“你到底是谁,敢冒充我雷家人?”
      青年懒洋洋道:“我早说过,我是谁又有什么打紧?今天是排名器榜,若没有人胜过我这春雷琴,在下便告辞了。”
      众人闻言俱是群情激忿,都道:“不能让他走。”“说出实情来。”“人是假的,琴也是假的。”
      雷九看见楚轩站在附近江船上,满面震惊之色,略一沉吟。他当年收楚轩为徒,并未以实名相告,便是授艺也是在旁人不在的时候,是故楚轩从头至尾都是蒙着鼓里。雷九这时心下愧疚,温声道:“那边的小哥琴借我一用。”
      楚轩被旁人推了一下才醒悟过来,抬眼看雷九,和颜悦色,目光炯炯,神气和平日喝酒赌钱大不一样,一时不敢冒然相认。
      “掷过来。”雷九喝道。
      楚轩奋力一掷,雷九空手一抓,那琴似有意识一样,落入雷九臂弯之中。雷九一手抱琴,一手细细抚摸琴身,众人见他手掌粗糙,指节粗壮,伤痕遍布,拂过琴身却是轻柔和缓,姿势优美,都是大开眼界。
      “琴名?”
      “无名。”楚轩惭道。当年从雷九手里得到此琴,见这琴其貌不扬,也不甚珍视,一直都没取过名字。
      雷九手指依次拂过七弦,静静聆听,半刻扬起灰白眉毛,柔声道:“从此后,你叫响泉。”说完转向江上青年,正色道:“便来会会你的春雷琴。”
      青年含笑亦道:“洗耳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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