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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   山中无日月,寒暑不知年。赵琰在回柳山庄中一晃已近三年。他与阿柳三年师徒,倾囊相授,极是融洽。
      只是洞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朝局已非当日可比。烈帝一连处置了几位犯事的宗族子弟和老国公的后裔,矛头直指赵国公王元和他的亲外孙简郡王裴煦。裴煦处境可谓燕巢幕上,危若朝露。幸得太后疼爱,怜他弱冠丧亲,从中斡旋。如今三年孝期已过,去年底裴煦脱了孝,太后便张罗着帮他娶亲。婚事是晋王爷生前就定好的,对方是当朝太傅之女,为着裴煦守孝,已白白空耗了三年青春。
      开了春,王府就忙了起来。大事定在初夏,也不过几个月的准备时间。因着裴煦事忙,便不常往山庄中去,这一日正看着礼单,下人报赵琰来了。裴煦忙让人请进,又想起还是过年时见的赵琰和阿柳,一眨眼又是一个多月过去了。
      赵琰进来便行礼,裴煦忙去扶,他却轻轻避开了。裴煦有些奇怪,也没放在心里,笑道:“子明来得正好,看看着礼单如何,可还缺了什么。”
      赵琰扫了一眼那大红烫金的长长礼单,心中翻滚,仿佛咬牙切齿般,只面上神色如常:“恭喜郡王。”
      裴煦却是当真没听出来,笑道:“只不如何时能喝上子明的喜酒啊?”
      赵琰抬头细看了他一眼,忽然间展颜一笑,裴煦只觉明艳不可方物,当下心跳快了一拍。“赵琰只怕是赶不上喝郡王的喜酒了。”
      “哦?为何?”裴煦奇道。
      “师傅五十大寿在即,掌门师兄唤我回山。赵琰已在外闲荡了七八年,也着实有些想念家师和各位师兄弟了。”
      “这样啊。”裴煦微觉有些失望,“既是尊师大寿,合该回去。也请子明带我向尊师和贵派各位师长转达问候。”赵琰师门是闽南铁琴派,这一南下却是不知何时能相见了。
      “赵琰代师傅和各位师兄谢过了。”
      裴煦想了想,边摇头边笑道:“只是不知如何向阿柳说,他怕是舍不得你走。”
      赵琰真心道:“阿柳确是天下不世出的奇才,赵琰与之相交三年,已是江郎才尽,不走更待何时?”
      裴煦听闻,脸上尽显温柔之色,好友夸奖他弟弟,竟是比夸他自己还让他受用。
      赵琰眼珠转了一转,却问:“赵琰有一语相问,玄度大婚后,如何安置阿柳?”
      裴煦一愣,没想到赵琰有此问,又问得如此直接。
      赵琰直言:“天下皆知郡王宠爱幼弟,手足情深。皇帝见你与朝中元老结亲,羽翼渐丰,必会想法要人质入京遏制于你。阿柳躲得过前三年,却无论如何躲不过眼前了。京中要人的旨意只怕早已在路上了。玄度作何打算?”
      这纯粹是多此一问。赵琰心知,皇帝急不可耐地要人质,裴煦只怕也是迫不及待地要打阿柳这张牌了。赵琰与阿柳三年相交,真正是不掺一点杂质的知音好友,如今不得不为阿柳的命运担心。
      裴煦听赵琰语气,似有责备之意,也不动怒,心里隐隐觉得快慰。只看着赵琰,感慨道:“我找你来作阿柳的师傅,竟是平生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了。”
      二人相对,一时无语。

      赵琰回了山庄,便收拾了东西,又去与阿柳道别。阿柳乍听之下,一时回不过神来,也不知如何回应。
      这三年来,他个头拔高了不少,仍然细瘦,渐脱童子的稚嫩,显出少年的清俊。眉眼依旧细致如画,满面迷蒙不舍之意,似是不愿相信赵琰所说。他与赵琰三年间同吃同住,名为师徒,实为至亲好友,除了他哥哥裴煦再也找不出比赵琰更亲的人了。他二人又脾气相投,喜好相近,当真是互为良师益友。
      赵琰叹了一口气,正要抚慰他。阿柳却笑了,眉目舒展,眼中泛出淡淡的水光,只道:“从来盛筵易散,良会难逢。如此,甚好。”

      赵琰走那天,裴煦有事未能送行,却派人送了一堆东西,字画玩器,应有尽有,价值连城。赵琰看了心中大骂,不方便带不说,最重要的是不知路上要引来多少强盗匪徒。阿柳恭恭敬敬捧上了一个兰花细棉布的包裹,说是先生三年的束脩。赵琰打开一看,厚厚一叠的银票,面值有大有小,不由大喜,直夸阿柳体贴。
      阿柳含笑不语,立于阳湖边柳树之下细雨微风之中,濯濯若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赵琰想起刚看见他时还是个垂髫小童,弱不胜衣,仿佛一下就可折断。如今小苗已经长大成为青青小树了。抚着他的头说:“不必难过,待师傅大寿过后,门中无事,我定会回来找你,不论你在哪里,我二人依旧青梅煮酒,闲话古今,一般开心快活。”
      阿柳点点头,垂下眼帘:“赵大哥,阿柳不论到了哪里都会记着你的。”
      赵琰知他生在王侯之家,耳濡目染,又比常人心细敏感,定是已经感到大变在即。拉了拉他的手,轻声说:“别怕,有你大哥在,定会护着你。”
      赵琰骑马行了一程,隐隐听见风中送来断续的琴声,一曲《阳关三叠》,知道是阿柳抚琴为自己送别。仰头看天,三月逢上倒春寒,天空灰暗,山雨欲来。

      五月十五,黄道吉日,易嫁娶搬迁,开业出行。
      简郡王府里裴郡王大婚,晋陵城里万人空巷,人头攒动。裴煦素有仁厚之名,又兼俊朗风流,引得人人争看,个个好奇。
      回柳山庄一片粉墙黛瓦,小镜湖波澜不兴,柳色青青。阿柳自梦中醒来,隐约听见门外有对话声,一个是停云,另一个却不太熟悉。
      “停云姑娘,还是劳烦您帮帮忙吧。”
      “你小声些,公子昨夜咳了一宿,如今才刚躺下呢。”
      那声音明显压低了些,却又带了几分焦急。“姑娘,你就随我过去那边一趟吧。总管急得团团转呢。”
      “我如何走得开?落月昨天被叫去那边府里还没回来,逝川流光两人半月前就去帮忙了。这庄中就剩看门的没让你们叫去了。公子待会醒了,使唤谁去?”
      “姑娘说二爷这不才躺下吗,哪里一时半刻就醒了。总管说让姑娘随我回去看一下就好,那边府里再没有人懂这些东西了。姑娘要是不放心,我留下来伺候二爷。”
      “……”停云不吱声,似是在考虑。
      过了一会,阿柳听见停云说:“好吧,你留在这,巳时记得去厨房煎药,”
      “那停云姑娘这就走吧。”
      “等一下,我看看公子就来。”
      阿柳听见开门的声音,停云的脚步声,连忙闭上了眼。
      停云挽起帘帐,仔细看了看,替他拉了拉锦被,把露在外面的手放进被窝里盖好,又放下帘子,转身出去了。
      阿柳待门外安静了,就坐起来,拿起床边的一套衣服自己穿起来。下来床,自己洗漱,竟是驾轻就熟。
      开了门,好亮的日头,阿柳眯了眯眼。阳光灿烂,天高云淡,说不出的通体舒坦。自送赵琰走那天他淋了雨,就生病卧床不起,时好时坏,断断续续拖了近两个月。裴煦结婚,王府中人个个忙的脚不沾地,连逝川流光也被叫去使唤,只是没他什么事。今日大喜,本来他是必要出席的,裴煦昨晚听落月说他还在发烧,就临时改了主意,吩咐他好好躺着。
      阿柳往小镜湖边来,阳光明媚,春风吹拂,柳枝舒展,婀娜多姿。阿柳站着静静听了一会,风中隐隐有乐声,应是自城中传来。简郡王府财产丰极,品味高雅,丝竹尽当时之选,声飘十里,气度不减。阿柳想了想,不知那场面该是如何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般热闹。
      他只觉得好笑,便转身从渡月堂中抱出琴来,在观音柳下席地而坐,将琴置于腿上,调了调音,弹起来。
      一曲终了,刚要自地上起来,就听见一个声音说:“你弹的是什么东西?”吓得他又跌回地上去,琴也丢在一边。
      向着声音寻去,一个少年穿着王府下人的衣服,站在阁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阿柳看了看手边,奇道:“你没见过古琴吗?”
      “是啊,我第一次到江南。”
      阿柳点点头:“原来早上和停云说话的人就是你。”
      那少年从水阁阁顶飘下,正落在阿柳面前,笑嘻嘻地说:“就知道你在装睡。”看上去也不过就十四五岁的年纪,剑眉入鬓,薄薄的嘴唇,一双眼睛似燃着烈火,炯炯有神。身材矫健,行动利落,下人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极为顺眼,又极不顺眼。
      阿柳拍拍衣服站起来,说:“你是谁,我为什么以前没见过你?”
      少年眼珠骨碌碌直转:“我是来王府打零工的。我从北边来,钱袋丢了,到了晋城正好看见郡王府办喜事招做短工的,就报了名的。”
      “你到南方来做什么?”
      “我听人说江南景色好,就离了家来看看。到了江南,人家对我说,没看过晋城的柳树就等于没到过江南。不是有一句诗说得什么来着……”
      “平生未识晋城柳,便到江南也枉然。”阿柳补充说。
      “对对,就是这句。不过等我到这里,人家又对我说,晋城最好的柳树在简郡王府的回柳山庄。”
      “那看到了?”
      “看到了。”
      “觉得怎么样?”
      那少年左瞄瞄右瞄瞄,最后定格在阿柳身上,说得大方又自然:“不若你好看。”
      阿柳呆了一呆,随即大窘。从来没人称赞他长得好看。他从小所见之人,他娘亲、晋王、裴煦、赵琰无不是百里挑一的人物,就是伺候他的婢女小厮也非寻常人等。他体弱多病,生得瘦小,常在床榻,见他哥哥和赵琰玉树临风般只觉得自惭形秽。第一次听到外人赞他竟有些手足无措。
      “你刚才在弹什么曲子?”少年似乎没有发现他的窘状。
      “这曲子叫《阳春》,取万物回春,和风淡荡之意。”
      “这个我倒没听出来,只觉得声音“砰砰”地听起来很好听。”
      阿柳无语,你当是在弹棉花啊。
      “你叫什么名字?”
      “阿柳。你呢?”
      “我姓肖,家里人叫我十三。你多大了?”
      “十三岁。”
      “胡说,我以为你最多只有十岁呢。”那孩子极为惊诧。
      “那你多大了?”阿柳极是愤慨反问道。
      “十二,岁半。”他说了一句,看见阿柳不相信的神色,又补充说。
      “骗人!”阿柳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他还小个子却有这么高。
      肖十三哈哈大笑,“你要干活,要吃肉,才能长高啊。”
      “肉有什么好吃的。”阿柳小声咕哝,又想起什么,问:“你早上叫停云去干什么了?”
      “大总管说管乐队的那个叫什么‘太乐令’的官昨晚暴病死了,没人懂那些礼仪风俗,只有山庄中的停云姑娘精通此道,所以找了人来叫她过去。”
      阿柳点点头,又问:“你怎么知道我醒着呢?”
      “我练过武功,醒着之人和熟睡之人呼吸吐纳都不相同。”肖十三颇为得意。阿柳听闻正要出言讽刺他,却见他脸色一变。
      头顶传了几声尖历的鸟鸣。二人抬头看去,见一只大鸟在高空中盘旋,体形巨大。附近的小鸟立刻噤声不语,空气尖锐得仿佛可以划破人的喉咙。
      肖十三将手放在口中打了长长的一声呼哨,阿柳只觉一瞬间头疼欲裂。肖十三放下手臂,说:“雕儿找我来了,家里有事,我先走了。”说完不待阿柳回应就几个起落消失在围墙外边。
      阿柳这才知道他那身仆人的衣服为什么看着又顺眼又不顺眼了。他举止洒脱,不拘小节,什么衣服穿在他身上都落落大方。哪怕叫花子的衣服瞧着都顺眼。只是细看处,浑身矜贵之气,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这样的人穿王府下仆的衣服,又怎么叫人看着顺眼?
      阿柳身体一软,跪倒在地上,后背的衣服都已汗透,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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