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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六十六章 ...

  •   两人在场中站定,琴音方起,简约玄湛,真致不穷,明明是对头相逢,血溅三步,听起来却似好友偶聚,文期酒会,清淡如水。
      那白衣人仰头看天,叹道:“《山中逢友人》,我门下倒是久不见这般出色的人物了。”
      十三站在一边,脸色微红。
      谢石拱手抱剑道:“前辈请。”
      那人看看他二人,道:“我姓商,叫商太微,你们记住了。”
      谢石眉间一抖,剑已出手。此人武功深不可测,若想占到上风,需先下手为强。
      他剑甫一出去,琴音斗涨,曲调急下,已换成《酒狂》。转换之快,穆长歌也瞠目结舌。
      苏应陵忍不住在一旁道:“笑进一杯酒,杀人都市中,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醉里乾坤净,意气素霓生。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他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场上,谢石每换一招,他便轻声念出,相同的招式虽然他刚刚也使过,看起来却是全然两样。
      剑招未收,琴声又变。
      “《饮马行》。”穆长歌、苏应陵二人齐齐出声,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眼。
      词曲是秦人苦长城之役所作,言征戍之客,至於长城而饮其马,妇人思念其勤劳,故作是曲也。
      “饮马长城窟,水寒伤马骨。明月如霜雪,望断故园眼。”
      琴声凄苦,声声直击人心,在场众人个个眼中含泪,却见剑气大涨,似含冤莫白,化而为气,交接之时,吟啸不住。
      琴声叮叮三响,更为高亢,其音凄厉,可裂金石。
      苏应陵没学过这几招,更不解此曲,回头巴巴看着穆长歌。却见穆长歌呆若木鸡,喃喃道:“不用紧弦,三响怎可从商调跨到羽调,他是怎样做到的?”
      剑光之中,但听商太微长啸一声,笑道:“好小子,便与你们耍一耍。”
      众人听闻,心中一凛,暗道琴剑如此步步相逼,他难道到这时才认真起来?
      果见剑花闪烁,罡风大振,压倒琴音,两人身形都笼罩在剑光之中看不分明。
      琴声渐缓,柔弱处下,众人看去,见裴青已从站立转而坐倒,将琴置于双膝之上,埋首理琴,并不看场上情形。
      苏应陵奇道:“他不用看对方出招吗?”他这时已明白,场上的谢石只不过是一柄剑,真正的剑客却是场外的这位。琴剑合契,其实不过是以琴御剑。
      苏别鹤瞥他一眼,淡淡道:“他听得见。”
      穆长歌呆呆立在一旁,凝视裴青背影,一时又是佩服又是嫉妒,只觉有百般滋味在心头。
      关于长乐侯爷,世人只知御剑大会上以琴声力阻燕云十六骑,颇有传奇色彩,若是知道数日之后这一战方是真刀真枪,裴、谢二人此时恐怕早已立下不世威名。
      四百招过后,但听谢石唤道:“青儿”。
      裴青充耳不闻,未作回应。
      谢石又连唤两声,方见裴青身子一抖,琴声渐变,慢慢收束,余音袅袅。
      谢石拨开剑阵,跃回裴青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
      商太微见他二人相扶而立,深深叹口气,道:“你二人睿智天成,收发自如,倒叫人想起当年的白细柳和谢玉。你们现在虽然打不过我,将来必能超过我。彼羽翼已成,明知不能遏而故意阻之,圣人不为。也罢,今日就算了。”他收剑示意十三离开,却听裴青道:“慢着。”
      裴青脸上微微抽搐,似是忍着极大痛苦,一字一句道:“商前辈还请将好儿留下。这孩子身份贵重,实是牵一发而动全身。前辈宅心仁厚,又岂能见世间骨肉分离。裴青愿以凤鸣剑换下这孩子。”
      十三见商太微脸色转冷,知道师傅就要发怒,连忙上前一步道:“我离京之时,萧王爷曾嘱咐我,对侯爷仰慕已久,若是见到侯爷必要请侯爷到燕京一会,王爷扫榻以待。”
      裴青再要开口,谢石连连摇头,只得目送那两人抱着孩子越空而去。

      淦京,披香殿里,张烟将密报呈给皇帝,跪着青石板上一动不动。
      昭仁帝手里捏着纸条,看了前几个字,皱眉不耐道:“怎地又病了?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上次报来的消息不是说还‘弹指杀人’呢?”
      张烟闻言嘴角一抿。只是听完这几句,殿前忽然没有了声音。他暗自揣测等了许久,终于忍不住稍稍抬头偷窥,猛然见皇帝早已放下手中字条,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目光如炬,仿佛要在自己脸上戳出个窟窿来。
      他心里砰砰直跳,听见皇帝慢声道:“烟儿,碧血丹心可是从你手里流出宫的?”
      他一惊,猛然抬头跪着身子,看着高高俯视自己的君王,一时无言。
      裴煦见他脸露倔强之色,更是大怒,捡起桌上的一方砚台朝他脸上砸去,吼道:“谁准你这么做?”
      砚台擦着额角而过,张烟头上溅上墨汁又绽开了一朵血花,却不卑不亢道:“臣为皇上谋划,皇上准臣便宜行事。”
      裴煦一时语噎,气得面色通红,半晌道:“你想害死他吗?”
      张烟额头鲜血汩汩而下,模糊了一只眼睛,道:“臣为皇上除当除之人,没有什么想不想的。”
      裴煦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余浑身发抖。张烟目视君王雷霆之怒,亦是毫不退让,君臣二人对持良久,皇帝方转身面壁,胸口仍不住起伏。张烟也是不言,半边脸浸在血污里,血顺着下巴一滴滴砸下来,落在青石板的地上。
      皇帝过了一会道:“你且去幽州待一待吧。你背后算计他,纵使他不计较,谢石与他亲厚,必不会放过你。那谢东山朕另有安排。”
      张烟似是早料到这般结果,便木然叩头谢恩退出殿去。
      殿前的小公公见了他这般模样,吓了一大跳,思及他是皇帝面前的红人,撩起袖子就要帮他擦拭,却被张烟冷冷一瞪,眼色似怨毒无比,吓得钉在地上。

      裴青恍恍惚惚走在陌生的宫殿间,入眼都是惊慌失措的宫人,一些房屋开始着火,一群群荷剑的士兵却目不斜视地穿过宫门。他路过一处精致的偏殿,从挂满软烟罗的殿宇里跑出来一个浑身是血的宫婢,满面惊恐,高叫:“救命,贵妃娘娘,皇上疯了。”他正要开口询问,那宫婢朝他直冲过来,倏地一下穿过了他的身子。裴青一骇,回头望去,那宫婢跌跌撞撞往宫门跑去,忽然一个趔趄跌倒在地,挣扎半天,慢慢不动了,地上漫出一滩鲜血。
      忽然听见殿里有一个尖利的声音喊道:“爱妃,你等等,朕让那些贱婢给你陪葬。”
      裴青见一个着明黄服饰的人从殿里走出来,一手持剑,一手拖着一个宫婢,那宫婢披头散发,一手捂脸,哭道:“皇上,饶了奴婢吧,饶了奴婢吧。”男人亦是衣冠不整,身上血迹斑斑,裴青一眼看出他正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蕊儿生前最喜欢你,你下去伺候她吧。”那男人一剑下去,宫婢瘫倒在地。他踢了踢脚边的尸体,抬起头来,裴青见他面庞微胖,目眶欲裂,一脸绝望疯狂的表情,朝天哈哈大笑几声,又提剑快步朝外走去。
      裴青跟随在他身后,见他疯疯癫癫,见人就砍,宫人遇到他都不敢靠近。他走了一段,身后传来“答答”的马蹄声,一个侍卫统领打扮的人从马上飞身而下,高叫道:“陛下,周兵已破拱辰北门,太师请陛下去前殿商议。”
      那人停下脚步,转身拿剑指着他,喝道:“去,告诉他们不许投降,谁投降灭谁满门。”言毕,倒拖着剑径自走了。
      那侍卫再叫一声“陛下”,见无人答应,只得目含泪水,翻身上马,往来路驰去。
      裴青随那人进了不远处另一座宫殿,殿门上高高挂着“丹凤宫”几个金子牌匾。他心里一惊,加快脚步跟上男人。殿里空荡荡并没有人,男人持剑入了后殿,门口站了两个青衣小婢,大的七八岁,小的不过五六岁光景,见来人这般模样,俱是吓了一大跳。
      “娘娘呢?”那男人沉声问道。
      那大一点的颤着声音答道:“ 正在内殿。”
      男人咧嘴笑道:“谢司乐何在?”
      小婢见他笑容可怖,一时答不出来。
      男人便持剑入了内殿,小婢尚才反应过来,高声叫道:“娘娘,谢司乐,陛下驾到。”
      殿内榻上躺着一个宫装妇人,肚子高高隆起,满头汗水,正与榻边人说话。榻边一个年轻女官打扮的女子握着她的手,神情激动,似是与她争辩什么。这二人见男人持剑而入,都是一愣,却马上反应过来。
      “陛下来了,听说拱辰北门已破,陛下有何打算?”那宫装妇人表情十分严肃。见他周身血腥,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男人一看见她不由瑟缩了一下,握剑的手一抖,却强自挺胸道:“自是拼死一战,以身殉国。”
      榻上二人闻言似是并不相信,面上均现讥讽之色,男人不待她二人开口,抢道:“刚才,朕已经杀了瑞珍长公主,还有蕊儿,母后也已经……”说到这里,他喉头哽咽,眼泪已然流了下来。
      那榻上二人对视一眼,眼中既有震惊亦有了然,最后都化为一片柔情似水。
      “皇上想必是来送臣妾上路的,那臣妾就先走一步了。”那宫装妇人朝他笑了笑。
      那男人闻言眼泪流得更凶,蹒跚上前,哭道:“阿柳,你再没有话对朕说了吗?”
      坐在床边的女官立刻站起,挡在榻前,喝道:“陛下止步,不劳陛下费心。”
      男人看着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半晌道:“最后了,最后了,谢玉你还要跟朕抢她……”
      女官并不理他,回首看榻上那人,一时难以定夺,情急之下眼泪夺眶而出。
      宫妇温言道:“玉娘,就按刚才我吩咐的那么做吧。”
      谢玉便高声叫道:“谁在外面?”见门口转进两个小孩儿,苦笑道:“芳华,采薇,就你们俩个了吗,去拿盆热水和布帛来。”她吩咐完毕,就一步一步走下榻来,对那男人说道:“陛下,您看好了,她嫁到蜀国,没有享过一天的福,何其可怜,今日就要变成蜀国的鬼了。”
      那男人见她面容冷峻,言辞凌厉,泪流满面,比平日更是刻薄狠毒,吓得后退几步,手里的剑也掉在地上。
      谢玉冷哼一声,从旁边的桌子上取来了纸笔,拿到榻上,送到宫妇面前。宫妇在她搀扶下仰起半个身子,凝神思索了一会,抬头望她,道:“叫青好不好?取之于蓝,而青与蓝。这名字男孩女孩都用得。”
      谢玉泪落如雨,哑声道:“随你。”
      那宫妇便欢喜着在纸上落墨,手指颤抖,写了几个字,又问道:“小名呢?”
      谢玉已是不能言语。
      宫妇忽然一笑,低头自言自语道:“小字稚柳吧,好孩子,妈妈什么都不能给你,就给你个名字做念想吧,等你长大了,不要怨恨妈妈没有亲手教养你。”
      谢玉不忍,转过头去,面容扭曲。
      好不容易等宫妇写完了,谢玉将那页纸张放进胸口贴身收藏,又收了余下的纸笔,将宫妇在榻上放好。两个小婢合抬一盆水进来,水温温地冒着热气,已经洒了一大半。谢玉忍泪道:“你们俩个去多找些油灯来放在门口,待会做完后,就出宫去,到花园里躲起来,不要再进来了。”
      两个小婢脆脆应一声,跑了出去。男人听她一说,浑身发冷,抖声道:“谢玉你要干什么?”话音刚落,身上穴道被戳了一下,已经不能动弹。
      谢玉取下墙上挂着的凤鸣剑,冷冷道:“还请陛下看到最后。”

      +++++++++++
      也请你们看完,阿柳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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