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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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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三年,西山的桃花刚刚盛开的时候,裴青被召回皇宫。
他一路往披香殿来,见沿途的宫柳都吐出青黄的嫩芽,不觉心情大畅。进了殿便跪下磕头,只听见昭仁帝笑着让他起身。站起来的时候方见裴煦身边尚坐着另一个人,不慌不忙地走下来给他请安,正是集英殿大学士谢石。
裴青已有数月未曾与他谋面,今日一见,立时面露喜色,多看了他几眼。见他一身簇新的紫色官服,腰配金鱼袋,头戴进贤冠,下着黑皮履,身板笔直,端然贵气,世家风流表露无遗,不由暗暗赞叹果然是五百年门阀不倒的谢家子弟。
谢石依然是千万年不变的石头脸,唯独举止间更添恭敬。
裴煦见他二人一齐并立殿中,一人如玉质坚贞温润,一人如铜器端庄流丽,目眩神移,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招手唤裴青过来。
裴青看了皇帝手中的奏章,原是蜀中今春大旱,益州道监察御史赵琰弹劾官员赈灾不力的折子,略为思量,便道:“我在蜀中见过成国细柳公主昔年修过的公主渠,因地制宜,灵巧便利。如今设施大半完好无损,只因战乱渐渐荒废了,若加以修理,仍可用于灌溉,皇上派通晓水利的臣工前去,可解一时之急。”
裴煦道:“正苦无人选,谢爱卿要毛遂自荐。”
裴青眼皮一跳,只低头不语。四品学士派去赈灾,却不知是何意思了。
裴煦便挥手让谢石退下,见裴青一直沉默不语,柔声道:“你在西山玩够了吗?过年也不回来,派人去寻你,竟然在山里着了风寒,真是越过越回去了。”
裴青见他满面关怀之意,眼眶一红,慢慢跪在裴煦膝边,轻声道:“我小时候最怕孤单一人,长大了以后才发现那也不是坏事。”
裴煦奇道:“为什么?”
裴青便仰头道:“要做大事的人,才能独享大孤独。”
裴煦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良久,裴青见他眼色渐渐凌厉,知他怕是要想歪了,忙道:“皇上,人才不可急求,事大不可速成,积弊不可顿革,道远者理当驯致,倘欲事功急就,必为奸佞所乘。”
裴煦心中思索一番,忽然嘴角一弯,含笑道:“拐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你却是在为谢石鸣不平?”
裴青道:“皇上用人,视成不视始,责大不责细,最见不得庸平者安步而进,忠愤者半途气折。只是谢石是国之重器,皇上怎忍心将他放到风口浪尖,做了炮灰?”
裴煦移开目光,淡淡道:“你在怪朕?他若挺不过这一时风浪,也不值得你这般挂念。”
裴青脸上便白了。
裴煦一时心疼,又缓声道:“算了,算了,今儿个才见面,何必为不相干的人置气。待会记着去给你嫂子请安。你在山里过的怎样?”
裴青心里松了一口气,道:“我在山里和皇上在宫里是一样的,西山的雪很大,没有路可以走。”
裴青与昭仁帝叙了一会话,便往皇后殿来。刚进殿门,便有一团肉乎乎暖烘烘的东西扑到腿上,低头一看,一个小小的婴孩抓着自己的裤子,仰着头看着自己,眼睛圆睁,嘴角流着口水,小短腿还在打着颤,却是刚学会走路的永真公主。
裴青忍俊不禁,俯身抱起这个肉球,见曲皇后已经迎了过来,想把永真递过去,小孩子却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将口水喷得裴青满身都是。
曲皇后笑道:“真儿果然是喜欢你。”
裴青抱着永真与曲皇后聊了一会,见她拿出一个精美的画册,满是宫装的丽人,说是今春采选的秀女,要裴青挑一个可心的。
裴青手上打了颤,弄疼了永真,小孩子哇哇大哭起来,曲皇后却嫌她碍事,让宫女抱了出去,更加热心地为裴青介绍这些名门淑女的容貌品性。
裴青脑袋里一阵轰鸣,心里反复道:他要选妃,他要选妃。
曲皇后将一本册子翻完,见裴青仍旧一脸愕然,忍不住拍他一下,道:“傻小子,你发什么浑?今年也是整二十了,该成家立业了。”
裴青如梦初醒般,只低头咬牙道:“原是皇上选妃,皇后娘娘为何说到阿柳身上?”
曲皇后并未听出他话里深意,只当他害羞,笑道:“你哥哥一早就在盘算你的终身大事,只是你那时还小。夫妻者,丈夫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婚姻者,通两姓之好,上以事宗庙,而下以继后世。如今皇上已到而立之年,却只有远儿和真儿两个皇儿。宗室之中,亦是人丁单薄,北朝来和亲,竟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你亦是皇家子弟,当然要为天家开枝散叶、绵延国祚。”
裴青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颤抖,喃喃道:“皇上知道我不能……为什么还要我成婚……”
他声音越到后面越细,曲皇后自然没有听清,或者说她一腔热血一门心思要玉成此事,也没给裴青置喙的余地,自顾自地说:“崔家的十六娘哀家瞧着不错,手如柔荑,肤如凝脂,清闲贞静,动静得法,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弹得一手的好琵琶,与阿柳真是玉人一对。曹家的九姑娘也是不错,就是年龄小了些,你若看上了,不如再等几年,先娶侧室……”
裴青忍无可忍,终于道:“送进宫的自然都是好的,皇后娘娘当然是好中挑好,不然留在宫里岂不是一个大大的麻烦。”
他这话明明白白是在讽刺曲皇后红颜善妒,看见相貌才情拔尖的便要送出宫去,生怕日后争宠。
曲皇后不知好心怎么换来这么一句,一下子愣住了,脸上红红白白。
裴青发了这么一下飙,也不待曲皇后反应过来,便冷着脸告退了。他出了殿,只觉春寒料峭,一颗心冷透了,也没了兴致去质问裴煦,径直出了宫。
路过东亭侯府,便下车去叫门。看门的小童不认得他,只道谢石后日要去蜀中赈灾,晚上去赴同僚为他办的送别宴了,连地点也没说清便关上了门。
裴青苦笑了一下,上了车命侍从往东市热闹的地方驶去。他见谢石退可独善其身,进可兼济天下,高情远致,隐居则尽得山林之乐,出仕则风生水起青云直上,不由自叹弗如。
想起谢石蓬头垢面在锦江之畔打铁为生,在青城山中与自己采药为伴,心道果然是欲求古匠之芳躅,又合当世之轨辙,惟有绝世之才者能之。
东市之中勾栏瓦肆林立,他原想去寻谢石,刚走过一家酒楼,却听见里面哭爹喊娘地闹声一片,心中好奇,抬头一看,正是前次来过的秋波弄,便走了进去。
那楼中客人早已散去,一圈打手摸样的人将戏班子围起来。高高的戏台上坐着一个锦衣之人,旁人一人正不住朝他点头哈腰,连连告罪。台下一圈人当中围着的正是当日扮演陈妙常的旦角。
那戏班班主苦着脸说:“公子大人大量,何必与她一个戏子计较。还请您高抬贵手,饶了她吧。”
那锦衣公子哼一声,抬头望天:“你让我饶她,明儿个谁饶我啊?”
班主又道:“她身为乐府贱籍,是早就被人定了的,公子何必为难我一个下人?”
锦衣公子转头道:“谁定了她,也要给我崔九三分薄面。你说,是谁定了?”
“是我定了她。”
崔九见门口立着一个青年人,尚未及冠,头戴布巾,手摇玉骨扇,面如桃花,当真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正是长乐侯裴青。旧年害他得了疯病沦为全城笑料,又被老父家法处置禁足一月的始作俑者,顿觉屁股隐隐作疼起来。
裴青一步迈进来,琉璃灯下含笑道:“我瞧她伶俐乖巧,原想等她这月唱完便接进府去,怎么,崔公子也看上她了?”
崔九见他一身华彩,宝光流转,眼角眉梢无不带着天然的风流,身子便酥了半边,气焰也短了几丈,又忆起此人心狠手辣天下少有,家人千叮万嘱不许去惹他,便多了几分警觉,将那些花花心思抛在一边,只道:“不敢不敢,见她戏唱得好,只因明日祖母寿辰想让她入府唱戏去。”
“你胡说,你分明是要我……”那陈妙常通红着双眼满面泪痕刚要冲上去喊冤,便被崔府的打手掐住捂住了嘴,那班主在台上见势不妙连连朝她摆手。
裴青“哦”一声,便道:“府上请人唱戏都是绑着人去的啊。“
崔九一时语噎,连忙命人散开。他自知不是裴青对手,又见裴青眸中带着三分煞气,一副找茬的样子,记着自己明日的差事,急急地告了罪,带人走了。
出了秋波弄,回头冷笑数声,心中只道:裴青,这帐先记着,梁子是结定了。
班主见送走了歹人,忙拉着陈妙常上来给裴青道谢:“香儿,快给侯爷行礼。”风月之地的人都练就一双火眼金睛,裴青才来过一次,便能对号入座。
裴青听香儿哭哭啼啼说了事情原委,却是被崔九骚扰了几次,想来这东市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花花太岁的恶名。裴青一时觉得好笑,又见班主怒骂崔九砸了他的场子吓走他的客人,害他今晚毫厘未得还要赔上许多修理费用,便道:“今晚包给本侯吧,一切费用都算在我帐上。”
于是便移步后院,却是当日与萧宝卷见面的那座。满院的桃花皆已盛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推开窗户,欣赏那美景,想起蜀中山里,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与那人携手看过的风景,满溪桃花,一时为赤水汤汤……
他连喝数杯,才觉得口中甘甜,原是拿酒当水喝了。
那名唤香儿的戏子忙乖巧地上前添酒,添好了便立在一边,也不打扰他。却是忍不住偷眼来看,见他春衫单薄,双颊灿若桃花,矄然欲醉的样子,心里便一跳一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