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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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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仁二年,淦京初春,陌头杨柳黄金色。
裴思远五岁。
母后问他可知道父皇为他取名“思远”的含义,小孩子毕恭毕敬地说:“父皇是希望孩儿要慎终追远,思慕前贤。”
太傅在一旁含笑点头。
母后却是一脸愁色。
他虽然年幼,却有早慧之名,心里明白得很。那一年,先是天灾不断,乱党横行,随后他父皇被歹人行刺而重伤在身,朝政一直被淦阳曹家、博陵崔家、琅琊王家和建康谢家所把持。他母后曲氏一门早在淦京之乱中被他父皇铲除,他不过五岁,聪慧警敏,天赋异禀,隐隐感到那一年朝中人看他母子二人的眼神俱是闪烁不定,那种贪婪的神色令他心惊胆跳。他虽贵为太子,却无外戚依傍,若是父皇晏驾,势必沦为王谢崔曹的傀儡。
他一连数月常常夜半惊醒,不能入睡。母后把他抱在怀里,泣道:“再等等,我儿,再等等,很快就有人来帮咱娘俩了。”
等啊等啊,碧水浩浩云茫茫,美人不来空断肠。
他又追问这贵人是谁,母后便摇着头不再说下去了。
裴思远还记得六月的那一天,早早地他就被带到父皇的寝殿外跪着。进进出出的宫婢和太监全都神色肃穆,没有一个人看他这个太子一眼。他和妈妈在殿外从晨光微露跪到晚霞满天,中间只有母后出来看了他一次,眼眶通红,却没有泪水,只是亲了亲他的脸又进殿里去了。
直到那个人出现。
那人穿着最普通的一件青衣,不修边幅,不配任何饰品,却生动得好像天地间的灵气都汇聚在他一人身上。
裴青进了披香殿,见院中诸人皆神情肃穆,心下一惊。往前走了几步,见殿前跪着一个孩子并一个妈妈,那孩子穿着太子的正服,神色便有些恍惚。
仿佛时光倒退了十年,回到了晋王逝世的那一夜。
夜凉如水,他也是这般战战兢兢地跪在廊下。
那人也是这样走进他的视野。
裴青便走上前俯身看了看那孩子,孩子微惊的样子,抬着头直起身来看他,眼中都是不安和惶恐。
他抚了抚孩子的脸,问道:“太子几岁了,在这跪多久了?”
裴思远看着他,见他竟敢触摸自己,一时无措,又弄不清他的身份来历,也不知如何称呼和自称,便回道:“五岁了,已在殿外侯了一天。”
却是比他当年还要小的年纪。
裴青笑道:“你父皇是个有福的人,你将来也是,别怕。”说完就进殿去了。
裴思远看着他淡若柳丝的一笑,瞬间觉得心里就安定了许多。
裴青随着逝川走进殿里,见曲皇后立在龙床前,容颜憔悴,看见他身形一晃,竟是摇摇欲坠的样子。
旁边的宫婢一声惊呼,扶住了曲皇后。
裴青急趋而入,跪倒在曲皇后面前,道:“裴青见驾来迟,还请皇后娘娘责罚。”
曲皇后泣不成声:“二弟可算是来了,太医原说就这几天的日子了……皇上他昏迷中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裴青便抬头去看那躺在龙床上离他远远的裴煦,问:“皇上情况如何?”
曲皇后只是咬紧牙关拼命摇头,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裴青从外面进来已看见殿外跪满了御医,想是因为他来的缘故,俱都回避了。回想众人脸上的神色,心里一沉,仍是温言道:“皇后不必着急,裴青懂些岐黄之术,待裴青为皇上诊治一番。”便向逝川使眼色。
逝川乖觉,连忙上前将裴煦的胳膊从被褥里取出,又掀开被子露出裴煦的伤口,却是伤在背上。裴青看过裴煦伤口,又细细诊脉,知道是奇毒未清,重伤在身,血气大失,所以才昏迷不醒,看似凶险却没有性命之虞,便松了口气,回头对曲皇后说:“皇后莫要担心,这毒虽然诡异,却不是不可解。裴青有办法解毒,只是要日夜守在这里,不知方便不方便?”
曲皇后连连点头,忙唤宫人去整理偏殿。
裴青见近前无人,便低声说:“皇后娘娘也去休息吧,纵是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腹中的龙种多想想。”
曲皇后面白如纸。她已怀孕三个多月,除了贴身侍婢,并无第三个人知道。非常时期,她为腹中胎儿的安全着想,一直瞒着周围的人。只是数月操劳,近日已有小产的迹象,正暗暗为此心急,却不想只一面就被裴青窥破。
“皇后如若放心,还请让裴青诊脉。”
曲皇后眼中泪水滚滚而下,伸出皓腕,道:“阿柳,我最放心的就是你……外面那些人如狼似虎,你可要千万帮衬皇上和我们娘三……”
裴青斜坐在嵌瓷靠背椅上,手指在紫檀书桌上轻叩。曲皇后的药方已经配好,裴煦的方子中却是少了两味重要的药引。皇后让人寻遍太医院也找不到这救命的东西,虽然已派人出宫去采买,只是用脑子想一想都知道淦京市面上这两味药材只怕早就被人席卷一空了。若是快马到外地采买,一来一回,又要耽误多少时间,对裴煦解毒自是大大不妙。
有一个地方或许有这救命的药引。
只是承情太多,牵扯太多,于他却不是好事。
裴青忽然间就想起了那个尚留在蜀地的人。如果是他又会如何选择?
恍惚间身边的景物就从空旷寂凉的皇宫回到了花木扶疏的山阴道上,二人携手,漫步林间,万壑有声含晚籁,数峰无语立斜阳……
“公子。”
裴青抬头,却是逝川进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盒子,道:“清商馆韩馆主命人送锦盒到府上,说是公子等着急用的。”
裴青接了过来,打开一看,果是那两味药引,不由暗叹韩清商真是商人本质,做什么都是两手准备,绝不亏本。
命人拿去煎了汤药喂裴煦喝下,当夜就吐了几大口黑血,折腾了一晚,到了早间脉象已经平缓。
裴青坐在床边,闻听裴煦渐缓的呼吸声,目光在他脸上逡巡。见他面色仍然苍白,眉毛却浓黑有扬,额头丰润而宽广,天中、天庭无暇,日月角突起。便轻声笑道:“哥哥,好一副大富大贵的面相啊。”
最有福的就是娶了一位好妻子,生了一个好儿子。
曲皇后不愧一代奇女子。她生父原是烈帝朝的太傅,嫁于裴煦却是为了牵制和监视之意。曲皇后慧眼识的真英雄,在数次政治斗争中都坚定地站在丈夫这边,甚至在淦京之乱中大义灭亲,曲氏一门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她却赢的了新帝的信任,这个皇后的位置也是越坐越稳。帝后恩爱情深,太子年纪虽小,早慧之名天下皆闻,形势可谓大好。
唯一美中不足的也许就是无外戚依傍,有势单力薄之感。
曲皇后深知这一点,昭仁帝在,她和儿子就是皇后和太子,昭仁帝不在,她和儿子就什么也不是。所以才会派人万里奔波,搜遍巴蜀,千方百计地寻回他吧。
只是她怎么知道要向裴青求救?又怎么知道裴青就一定会回来救人?这其中的内情她又知道多少?
裴青想了想只觉得头绪纷杂,疲倦无比,慢慢伏倒在裴煦身边。
曲皇后前脚本已踏进来了,忽然就停住了,挥手将帷幕拂下,转身对身后的宫婢说:“皇上还未醒转,我们等一会再来。”
如此四五日过去了,裴青日夜都陪在裴煦身侧,不眠不休,累了就在偏殿小憩一会。这日裴青因去太医院查看裴煦旧日的病历,离开了半日,回来的时候见披香殿里宫人进进出出,好不热闹,众人脸上都是一派喜气,走到殿门口听见里面传来曲皇后沙哑的声音:“皇上,皇上,你终于醒了……”
裴青足下一顿,停了半响,见逝川急匆匆地出来,看见了他大喜道:“公子,皇上方才醒了,您快进来看看吧。”
裴青不答反问:“太医可在?”
“章太医、程太医在。”
裴青点头:“有他二人在足可。既已醒转,想必无甚大碍了,日后调理,太医比我更精深此道。我在宫里住了这些日子还未回家看过,现下想回去看看。”
逝川张嘴想说什么,里面却传来急唤他的声音,裴青便推他进去了。
裴青在门口略听了一会,抬脚就往殿外走去。没走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唤他。
“皇叔。”孩子的稚嫩的声音。
裴青回头见太子被人牵着正站在殿门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问:“皇叔往何处去?”
裴青笑道:“你父皇醒了,你快去瞧瞧吧。”
裴思远见他背影寂寥冷清,一片青衣悠悠地消失在宫殿深处,一时怔忡,竟然忘了为何事而来。
入了内室,看见太医和母后都围在床前,就跪在众人身后又紧张又欢喜地说:“儿臣参见父皇。”
孩子脆生生的声音让大人们都从床前散开,四下“参见太子”之声此起彼伏。
裴思远抬头往床上看去,见父皇正转头朝他微笑,虽然虚弱,眼睛里却有着往日熟悉的神采。小孩子就欢呼一声,冲到床边,握住父皇露在外面的手。
裴煦虽然不能开口说话,却拿眼神示意他,让他不要担心。
裴思远高兴了一会,像想到了什么,抬头问他母后:“母后,皇叔要到哪里去,怎么不进来看父皇?”
曲皇后大惊,慌忙去看床上皇帝的脸色。
裴思远感觉到父皇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也转头去看。
裴煦面目扭曲,目眶欲裂,看着曲皇后嘴角抖动半天,竟然吐出了几个字:“你,你……“
曲皇后连忙让太子和御医离开,跪倒在裴煦床前哭泣道:“是我让他回来的,我没办法了。”
“你,你会害死他的……”音声破裂,或许还有其他什么破裂的声音。
曲皇后大哭:“你一直不醒,我想来想去只有他能救你……原谅我,原谅我……”
帝后关系融洽,只有他二人的时候便如往常一样称呼彼此。
“我哪里就会这么容易地死了……”裴煦疲惫地闭上眼睛说:“若是真死了,这也是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