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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淦京
      披香殿中裴煦衣着朴素,依然带着孝,负手而立,眼望庭中景色。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有宫女手持笤帚正在清理花木,那花瓣杂草却似怎么也扫不尽,纷纷扬扬,不断飘落。
      林花扫更落,径草踏还生,淦阳三四月,宫柳黄金枝。
      殿中琴音已落,余声绕梁不绝于耳。
      裴煦转过身来,叹道:“不负‘指上落梅’之称。”
      韩清商在琴桌后微微躬身,依旧是清清冷冷的嗓音:“陛下谬赞,微臣当不起。”
      这位刚上任的年轻皇帝,位子还没捂热,便有人揭竿而起,加之朝中质疑声出,如今内外交困,政事坚难,该是焦头烂额才对,面上却依然是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模样,日日里唤他入宫听一个时辰的琴,当真让人摸不着头脑。
      裴煦道:“放眼天下,当今可还有琴技在你之上的?”
      韩清商愣了一下,道:“四海之大,能人异士辈出,当然有比微臣弹得好的。”想了想,又笑道:“现放着,眼前便有一个,南陵县公天赋异禀,于音律上造诣极高,听声辨音,体察入微,精准之至,心境又极好,胜过微臣千百倍。”
      韩清商说完忽觉周边温度陡然下降。
      裴煦淡淡道:“是啊,他小时候也是极爱弹琴的。”
      殿中便有一时的沉默。
      “父皇、父皇”有孩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裴煦朝外走去,见一队人马从殿前屋檐下走来,为首的妈妈抱着一个粉嫩的孩子,那孩子一身白色孝服,看见他老远就伸出双手朝他喊:“父皇抱抱。”
      裴煦从妈妈手里接过他,亲亲他微凉的小脸,问道:“远儿下课了吗?”
      三岁的裴思远奶声奶气地答:“下课了,儿臣见过父皇。”
      裴煦见他口气一本正经,眼珠却骨碌碌直转,笑道:“那父皇考考你,今日太傅教了些什么啊?”
      裴思远身上尤带着室外花木的清香,答道:“太傅教了一首诗。儿臣背给父皇听哦。”小孩子忙不迭地献宝,摇头晃脑吟道:“春风本自奇,杨柳最相宜。柳条恒著地,杨花好上衣。”
      裴煦抱着他,看着小孩儿眉眼间的神色便暗淡了几分,手上却越发收得紧了。

      韩清商抱了琴从东华门出来,采薇迎上去打了马车的帘子。马车吱呀一声,磷磷驶过御街。
      采薇低声:“馆主,今日收到孟公子的消息。”
      韩清商闭目道:“告诉他,宫中戒备甚严,我也没有办法。”
      “不是这件事。孟公子要办的是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采薇声音便颤抖起来:“他要馆主帮他查一个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的少年来历,左臂上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胎记,那少年曾中过‘十年弱柳’。”
      韩清商募然张开双眼,眸光若剑,沉声道:“你说什么?”
      采薇眼中水汽上涌,将原话一字不漏重复了一遍。
      韩清商五指若爪,抓住采薇手腕,问道:“他有没有说那人现在在哪?”
      采薇便伏下身子,哭泣道:“恳请馆主让采薇入蜀中一趟,迎回小主子。”
      韩清商看了看她,叹道:“如今荆蜀已围得铁桶一般,那里面便是一锅沸水,你既然要去就多带些人吧。我只怕吴静修和王演都已知道了,不然晚楼不会有此一问,你此去只怕要花些功夫才能找到他。”
      他说得没错,采薇找到裴青时已经是这一年的年底了。

      谢石背着箩筐,擦了擦额头的汗,伏天酷暑难挡,山路曲折,挥汗如雨。抬眼望去,前方小径消失处诸峰林立,林壑尤美,野花烂漫,飞瀑流泉不绝;而脚边几步之远的地方,峭壁悬岩,天光云影一线。在山间行走不多时,水声潺潺而峰回路转,曲径通幽之处,有茅屋翼然临于泉边。
      谢石尚在篱笆外面便听见院中芳华和裴青的声音。
      “青儿热了吧,别干了,休息一会,喝口绿豆汤。”
      “芳姨我不热,我有阴江竹,能令朱夏寒。”
      芳华便笑了:“我坐在屋里都一身汗,你哪能不热,胡说什么?”
      “真的,芳姨,我看着这些竹子就一点也不觉的热。”
      谢石推开篱笆门,见院中坐在地上的两人都转头看他。裴青面前的地上散着一堆竹篾片,地上尚有一个编了一半箩筐。见他回来了,立刻从地上起来,十分高兴地将手中的汤碗递给他。谢石也不推辞,接过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停下来喘口气时,裴青已经将他背上的箩筐卸了下来。
      “阿奴回来了,慢点喝,屋里还有。”芳华笑着接过箩筐转身进屋去了。
      裴青站在一边见他喝完了,便接了空碗,谢石看了一眼,他手上还有些细小的擦伤和划痕,却是比前些日子强多了。从胸口掏出一盒药膏递给裴青。
      裴青见了一愣,连忙摆手,道:“谢大哥,不用了,现在已经好多了,芳姨说我现在编的是有模有样了。”见谢石目光移到他手上,双手习惯性地往身后藏,意识到这样不妥,再看谢石脸上便有些微红,诺诺道:“真的没事了……”
      谢石脸上无甚表情,一只手仍然伸在裴青面前,裴青无奈,只得收了,谢石才进屋去,裴青吐吐舌头,也跟着进去了。
      屋里狭小闷热,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自裴青来了后便分成三处。东边最好的那间原是芳华住的,腾出来给裴青。芳华睡在西边厨房里的小床上,那里原本是谢石睡的。到了晚上两边帘子一拉,谢石就在堂中的地上打地铺。
      芳华将谢石下山买的油盐酱醋一一摆放好,见箩筐底下还有一匹灰色粗布,不由“咦”了一声。谢石听见了,说:“下山的时候得了些猎物,换了些钱,劳烦芳姨坐几身衣服。”
      芳华刚想问你衣服破了吗,转念一想明白了,便笑着说好,收拾了东西,又盛了两碗汤端到堂屋的桌上。见裴青掀了帘子出来,唤他过来喝。
      裴青站在桌前端起碗就大口大口喝起来,喝完了放下碗用手背一抹嘴,笑着对芳华说:“真好喝。”说完就出去了。芳华一探头,见他又坐在地上编起竹筐子来。
      芳华回头对谢石笑道:“这孩子聪明,教一遍就会了,编一个就编上瘾了,劝也劝不住。”
      谢石点点头:“让他做些事,忙忙也好,总比胡思乱想要好。我下山这几日,有没有犯病?”
      “一次也没,昨日我还问他,他说身上已经不大疼了。”
      谢石脸上稍霁,俄顷眉头又拧了起来。芳华见了忙问是不是外面局势紧了。谢石便点了点头。屋中两人一时无语,目光都转向院中的裴青,竟是不由自主都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裴青只不过在这里待了两个月,外面却已经是翻天覆地另一番光景了。王演在江陵起兵,欲由荆湖路向淦京北上,却被逼在半路上不上不下。吴静修孟晚楼亦在益州起事,打着复国的旗帜杀尽外来的官员及其家属,锦官城里豪门大户一时人人自危。裴煦春上登基,如今竟也不急,只派兵守着入京的要道,却没什么动作。
      外间兵荒马乱闹得正凶,可怜裴青已经在鬼门关上走了几个来回了。手中虽有解方,解毒却是晚了,终是落下了病根。发病时肋间疼痛不止,疼到极致人便会晕过去,二人见了心惊不已,却是没什么好办法可想。裴青性格极是温柔隐忍,身上再是难受连哼都不会哼一声,谢石芳华见了心里更是酸楚。
      至于前途如何,二人俱是想都不敢想。

      裴青夜里因肋下剧痛醒过来,以手捂胸,眼泪都逼了出来,神智恍惚间竟听闻外面有乐器断断续续的声音,凝神细听,却是一把琴的琴音。只那琴音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个音,艰涩难听,好在不曾间断,裴青努力将精神集中到那声音上,胸口竟然感觉不是那么疼了。
      那旋律听起来好似吴地的一首童谣,裴青小时候他娘亲也常常哼唱给他听。渐渐地,那简单的旋律中加进了许多莫名的音声,汇成一片强大的音域。裴青只觉自己恍然身处一处奇妙的所在,戴天履地,宽广无比,四周虽是黑漆漆一片,但是却生动活泼,山之巍巍,水之洋洋,斧钺之丁丁,众声皆备。月出东山,斗转参横,长庚在天,明星有烂之声,浮云之在太虚,因风舒卷之声,岁月不居,逝川汤汤,流光飘忽之声,全都涌入脑中。裴青就像发现了奇妙宝藏的小孩子,新奇无比,一时间竟然忘乎顺逆之境,泯其毁誉之形,而随心所欲,纵身大化流衍之中。
      清晨,裴青在一片蝉鸣之中清醒过来。动了动身子,胸中仍有隐隐钝痛,脑中却是清明无比,耳聪目明,感觉灵敏。
      穿了衣服出屋,问了芳华,却道谢石上山采药去了。裴青有些失望,一整天都没有精神,手上的竹筐也编得慢了。芳华没有注意到,拿了绳子在他身上比划,裴青问是做什么用,芳华便告诉他是要给他作衣衫。裴青听了,脸上红了一片。
      傍晚谢石背了一筐沉甸甸的草药从山上回来,身上破破烂烂,说是不小心掉进山沟里面去了。芳华便忙打水给他冲洗,裴青接了药筐自去分拣草药。
      他如今跟着谢石也学了些岐黄之术,手中又有孟晚楼所赠的医书,细细钻研之处,已经颇通药理,寻常的药草习性也知道的七七八八了,切脉问诊还差些火候,所幸山中无事,有大把的时间供他研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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