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二章 ...

  •   裴青在那院中住了几日,并不见孟晚楼人影。他也不急,也从来没有提过要出去走走,每日里只在房中捡些书来看,偶尔写写东西。这日午间吩咐绿珠搬出一把竹丝躺椅,放在廊上,倚在上面看书。
      他手里拿着一卷介绍各地风光的小品文,看得津津有味。每隔几处那书上就出现几段点评,笔法俊秀,墨迹暗淡,显是有些年月了。有些风景名胜之地旁边批写着“已到”,有的批“不过了了”,遇到极称批注人心意的便批“好”。翻过一页,见一处介绍蜀地风光的书页上密密写着一首小诗:“高阁连城十二栏,西风领客共跻攀。半帘烟雨长江外,千里湖山咫尺间。雁带秋声归别浦,莺分春色过巴山。当年蛱蝶知谁画,一梦庄周去不还。”
      裴青看了,皱眉思索一会,这诗里却是有些缠绵之意,不知是谁在思念着谁。
      再翻一页,却见一首词:“华鬓春风,长歌罢、伤今感昨。春正好、瑶墀已叹,侍臣冥寞。牙帐尘昏余剑戟,翠帷月冷虚弦索。记往岁、龙坂误曾登,今飘泊。
      贤人命,从来薄。流水意,知谁托。绕南枝身似,未眠飞鹊。射虎山边寻旧迹,骑鲸海上追前约。便江湖、与世永相忘,还堪乐。”
      想是那人知道思念无用,只好慧剑斩情丝了。
      裴青又将那一诗一词细细看了一遍,只觉虽然诉的是钟情之意,一字一句里都只见一股浩然磊落之气,并无一丝一毫的小儿女情状。“牙帐尘昏余剑戟,翠帷月冷虚弦索”、“射虎山边寻旧迹,骑鲸海上追前约”,想这两人曾经过得倒是夫唱妇随、并驾齐驱、指点江山、横槊赋诗的神仙眷侣般的日子了。
      翻到最后一页,心中大震,几乎握不住书卷。
      那页边上留着一行字:“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此生不了因。”
      这相爱的两人竟然都是男子,而且还似有着极为亲密的关系。
      裴青握着那书,一时倒有些痴了。
      他八岁丧母,那时已晓世事,只觉痛彻心扉。他父王虽对他不错,锦衣玉食,奴仆成群,却从未抱过他,偶尔来到山庄,只是离的远远地看着他。他小时候不懂事想往晋王身上扑,晋王竟然躲闪,那神色现在想起来竟是畏他如虎狼般。他不知道多少次跌在地上,跌得青一块紫一块,有时还血流如注。他娘亲只能抱着他暗暗垂泪。跌得多了,记得痛了,便不再上前亲近,每次晋王来了,只是离得远远地答话,磕头。
      后来他长大了,眉眼间也长开了,晋王就常常盯着他的脸发呆,那目光穿过他,却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回到王府,晋王就会生病。王妃就派人过来叫骂,骂不知是什么脏东西勾了晋王的魂。他那时只觉度日如年,小小年纪已生出不详之念。
      及至十岁丧父,以为大限已到,却跑出来一个如天兵天将般的哥哥,在那样的寒夜里伸手搂住他。在裴煦的照拂下他过了那二三年神仙般的日子,只觉此生再无遗憾。裴煦送他入京为质,他却是心甘情愿的,唯一不愿的只是不能再待在裴煦身边了。此后种种,他以为都是他该受的,对裴煦却从未有过一点责备的意思。
      年纪渐渐大了,也知他对裴煦并不全是弟弟对哥哥的孺慕之意,他并不愿他哥哥娶妻生子,只愿他哥哥一辈子都陪着他守着他。他日日在淦京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身边又是白晴川这样的纨绔子弟,怎不知男人和男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心中一边觉得龌龊,一边又不禁浮想联翩,竟然隐隐有着期待。再见裴煦时,偏又遇着那样的事,只觉此身肮脏,自惭形秽,再不敢有一言一语表露。
      现下,在这远离淦京的地方,因着这卷书册,和书册上的诗句,又将往日的心情勾出,这才发现相思已是入了骨髓。
      孟晚楼傍晚回到自己居住的院落,离得老远,见二楼屋檐下躺椅上斜躺着一人,用书遮盖在脸上,一支手腕垂在栏杆外面,手指纤细修长。上了楼梯,将书自他脸上揭开,见裴青慢慢睁开眼睛,一双瞳仁如水洗过一样清澈,映着他的影子,孟晚楼竟然有着片刻的失神。
      裴青轻轻一笑,道:“你终于回来了,将我晾在这里三天,闷也闷死了。”
      他说这话的语气神态活像认识孟晚楼好久了,孟晚楼看了他一会,叹气道:“谁要做你的朋友,上辈子不知修了什么功德。”他还想接下来说,谁要做你心上的那个人,不知要修几辈子的功德。
      没有说下去的原因,却是瞧见裴青的神态,少了夜晚的无助,白天的他看起来周身清贵之气,凛然不可侵犯。
      出身世家,累代书香,端的是浸过江南百年风流诗酒文章,见过京城繁花似锦宫闱倾轧,才能养出如此人物。
      裴青站起来,道:“我有话对你说。”说完转身往房中去了。
      孟晚楼看了看手中的书,却是一本《花卷词》,前蜀花蕊夫人的诗词集,不由笑了笑,也跟着裴青入屋。
      裴青在雕螭纹圈椅上坐定,看着孟晚楼,道:“阁下雄姿杰出,有王霸之略,英雄之器,如今既有逐鹿之心,想必不会久于人下,裴青智昏才短,但不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阁下直说无妨。”
      孟晚楼笑道:“晚楼怎能犯上作乱?”
      裴青撇撇嘴,做了个不屑的表情。孟晚楼大乐,他极是爱看他这般孩子气的举动。裴青道:“你房中这么多违制之物,别跟我说你是卖古董的,好吧,不提也罢。古琴清角,黄帝之琴也。你那雷公琴取这样的名字,岂不是向天下宣告你有夺鼎之心,南面之意。”
      孟晚楼含笑道:“你既窥破我居心,难道不怕我杀你灭口?”
      裴青更觉好笑:“那你将我带到这里干嘛?要杀不是早就杀了?”
      孟晚楼看着他,柔声道:“我不需要你帮忙,只要你好好的。我说了带你来只是为了替你解毒。你不要多想。”
      裴青一时怔忡,他记得好似很久前也有人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不由苦笑。是不需要他帮忙,他们一般都是直接利用,只瞒着他一人的。
      他虽然一点也不信孟晚楼的话,还是说:“不劳阁下为我解毒,阁下已经救过我很多次了,裴青恐怕还不清了。”
      孟晚楼道:“我救你又不是为了市恩于你,只是想跟你做朋友。”
      裴青摇摇头道:“我只怕交不起阁下这个朋友。阁下姓孟,前蜀国姓也是孟姓,想必阁下是皇室贵胄,身份尊贵,不敢高攀。”
      孟晚楼行至他身前,看着他笑道:“你为何不直接说我就是亡国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裴青仰头看他:“蜀国已亡,阁下和这蜀地的百姓一样,都是大周的子民,何来余孽之说?只要阁下不作乱,不结祸百姓,又怎会有人为难与你。”
      孟晚楼心中微荡,面上偏偏一副调笑的表情:“如果我偏要作乱呢?”
      裴青想了想道:“你要作乱也是你的事,这江山万里如画美景也不是一家一姓所有,自是有德者居之。你若是有这样的胸襟气魄,手段谋略,让天下人都为之折服,合该是如北辰居其中而众星拱之。”
      孟晚楼听了他这番话却是愣住了。他不知裴青自幼得他母亲和赵琰等人教诲,和别人不大一样,脑中却没有那些愚忠的思想。
      他还在吃惊之时,裴青又道:“只是天下疲敝久矣,民力枯竭,人心思定。单是荆蜀之地人口也不到乱离前的三分之二,我在江陵城外看到外出逃难的百姓回家却发现房屋被毁,没有安身之地,小孩子嗷嗷待哺,大人和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你若此时兴兵,难免冒天下之大不韪,落得个事败身死的下场。”
      孟晚楼胸中好一番翻腾,心中激荡不已,却是微微笑道:“裴青是在为我着想吗?”
      裴青愣了一愣,道:“你要这么说也可以。”
      孟晚楼慢慢俯下身来,看着他,道:“裴青这样说我,那简郡王窥伺皇位,暗怀不臣之心,意欲搅乱天下,算不算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裴青面色刷地白了,咬牙道:“你,你,你胡说……”
      孟晚楼见他如此,也不逼迫于他,只抬起他的下巴道:“裴青刚才说了那一番话我很是高兴,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裴青把脸别过去:“想来想去我身上并没有什么值得你图谋的东西,你抓了我只怕也是为着我哥哥的缘故。只是我哥哥从来不会受人威胁。你这如意算盘只怕是要落空了。”
      孟晚楼一脸伤心的样子:“我救你那么多次,自然是因为缘分的关系,裴青为何要指摘我别有居心?”
      裴青气道:“你救我一次两次是缘分,难道次次都是缘分。你非要日日都提那救命之恩,我现在就还你一命,我们两清了。”
      孟晚楼直起身子,朗声笑道:“那极好。你这命现在归我了,那么今晚就先陪我吃吃饭、喝喝酒吧。”
      裴青几乎气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