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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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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伤心难过,哭了一会,忽听谢石唤他,抬头泪眼朦胧中只见众人都眼巴巴望着他,胸中一震,连忙胡乱抹了两把眼泪,对阮洵他们说:“萧殊必不肯罢休,待收拾燕京城内乱象,追兵随后就到,为今之计须得分开行走。”
阮洵点点头,道:“怎么逃命,你说。”
裴青看着韩苏两人,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南辕北辙,欲东南而先西北。不过以萧殊之能耐,未尝不会反其道而行之。阮洵你带着苏少侠向南,一路及时医治,过了幽州地界就是青州,以药王庐威名,况在中原腹地,萧殊不敢放肆。长歌带着韩馆主向西,自有清商馆接应。我和东山向北而行。待逃脱之后约在中州御剑山相见。”他实际上另有考量。苏应陵用力过猛,气息混乱,但不是大伤。韩清商却内伤颇重,又摧筋断指,最为危险。南北两条路一正一反,最是容易想到,西路却较为安全,且素有联络,因此留给清商馆。
听了他的话阮洵想也没想便答道:“好”。三七眼光却闪了闪。他亦是想到,以清商馆、御剑山庄与白家的渊源全力襄助是义不容辞,药王庐却只凭阮洵与他一己之私谊,深入不毛,结下萧殊这个仇家,并不划算。往北固需穿越胡虏之地,往南亦是险阻重重,西路是上上之选,然而裴青却留给自己的私人,颇有不平之感。他方要开口说话,半夏使了个眼色给他。以半夏这晚对裴青的观感,白氏余威尚在,又有谢石这等高人在侧,且家主对他深信不疑,逃命之际没必要做此口舌之争。三七见她神色便闭口不言。
裴青亦是看穿两人心思。心想他那时当着众人之面问半夏有没有毒药,她身上明明没带,却挟药王庐的名头将糖丸当成毒药,给十三服用,应对适度,处置便宜。药王庐众人都以草药命名,半夏、三七是药中之精,这两人也不啻是人中之精,当下存了三分忌惮之意。
阮洵正要与众人告别,忽听一个怯怯的声音问道:“那我呢?”
寻声望去,沉香一身血迹,手握钢鞭,一直站在旁边。此时她脸色苍白,满是哀愁地望着裴青,与宫门之上判若两人,任谁都想不到这纤弱的女子便是方才一鞭惊人的女罗刹。
裴青为难地看着她,暗忖道,她算是裴煦放在自己身边的钉子,他欲与谢石逃脱尘网,自然要先处置了她。但是她这些年来,尽心服侍,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且一路跟随至燕京,效尽死力,自己也能感受到她一片真心,主仆一场,倒不如放开了为好。便温言道:“韩馆主受伤很重,又要逃命又要疗伤,曲姑娘一人恐怕分身乏术,你随曲姑娘一路照顾韩馆主,也好有个照应。长歌,我若一时没有音信,你让沉香待在清商馆等我。沉香,你若有事也可自行解决。”
曲长歌应了一声。沉香目中泪光闪闪,又是欢喜又是悲伤,她自然明白裴青的用意,欢喜是因为要她与曲长歌一路是将她置于清商馆保护之下,且来去自由,等于指给自己一条活路,如若要她与裴青谢石一路,两人必然寻思将自己铲除。悲伤是因为,以她的本心,她却愿意永远跟随在裴青身后。
裴青见她泪水涟涟,心中暗叹一口气,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沉香一双手杀人鞭尸不曾发抖,现下却几乎握不住钢鞭。裴青软语道:“好妹妹,若我们还有命在,自会去找你,要是你那时心意还没有改变,你还来服侍我,好不好?”
他这般与下人纡尊降贵,众人都面面相觑,沉香脸色大变,诚惶诚恐道:“侯爷,沉香领命就是。”
曲长歌与裴青等人告别,含泪看了看苏应陵,跨到韩清商的马背上,沉香牵着另一匹空马,三骑向西路奔去。
阮洵随后也与裴青分别,一行人向南消失在夜色中。
燕京城外只留下裴青、谢石和阿满。
他与谢石一别如雨,方才并没有时间好好说话,此时此地却也不是叙旧的时候。谢石将阿满栓在背后,扶裴青上马,两人也杨鞭向北而行。
两人自知方才所说御剑山会和一话不过权作安慰之语,以裴青心力交瘁,又带着阿满,早存了不归之心。他二人携手共敌之时已然定情,故而只求相依相守,也不辨去路,两马并辔信马由缰般,不似逃亡反似郊外踏青,一路行来大快心意。
行了不多久谢石身后的阿满忽然哼了一声,渐渐苏醒过来。其时天边泛起鱼肚皮,暗夜永逝,丝丝晨曦披散在马背之上。阿满小手揉揉眼睛,白嫩的小脸上还带着红晕,左顾右盼,见自己不在寻常宫室,而是身处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上,面露不安之色。
裴青控马上去,捏着他小手笑道:“阿满,叔叔自作主张把你从皇宫拐带出来了,你欢喜不欢喜?”
阿满不太理解“拐带”之意,低头看脚下不断后退的大地,喃喃道:“太奶奶呢?”
裴青道:“阿满永远也不会看到她了。”
阿满闻言呆了一呆,脸上继而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朝着裴青张开双臂:“抱。”
裴青大喜,抱他入怀,他一头小辫子甩来甩去,好奇地看着谢石。裴青道:“这是谢叔叔,叔叔的,嗯,叔叔的,知己。”他不知如何向小孩子解释谢石的身份,想了一下,便这样说道。
“谢叔叔好。”阿满嘴里含混不清叫道。
裴青与谢石对视,晨光射入对方的眼中,只觉自相识以来未曾有过这般平安喜乐的时光。他二人正各自感叹之时,忽听阿满肚子咕噜一声,裴青不由笑出声来。
过燕京向北行,再难看到完整的城池,大漠无边,胡人部落林立,长年相攻,摽掠成风,青石坟茔荒草累累,那种华夷混杂的情景已然全无,百姓全都肮脏不堪,望之不胜凄凉。他二人汉人形貌,却带着个胡人儿童,路过村镇人人侧目。这日恰好路过一处较大的部落聚居地,裴青见阿满风餐露宿,略有发热的迹象,便决定在此歇息一夜。那村镇上帐篷低矮四面透风,好容易找了一间客栈,却是泥土夯成的二层土楼,窗户也没有几个,寒风中摇摇欲坠。进了门去,一股骡马牲畜的气味刺鼻而来,不大的厅堂坐满了行脚的货商,好容易找了个墙角的位置挤下,过来个掌柜,高鼻深目,头发眸子却是黑的,显是混血儿。
那掌柜好奇地打量他们,阿满拽拽他手臂上搭着的乌黑毛巾,朝他甜甜一笑。掌柜立觉受宠若惊。他自出了皇宫,脾性大变,渐露孩童天真本性,又生的玉雪可爱,是以到哪里都十分吃香。一路上还有人怀疑他是贵族之后,被裴青谢石二人绑架,后来都被谢石打发了。
裴青就着马奶喂他一点干饼,抬头见谢石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中,便小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谢石看他半晌,缓缓道:“我在想那日萧殊说过的话。”他放下酒碗,以指沾酒,道:“三人中,这两人都是因病去逝,”他边说边在桌上依次写下“孟”、“白”二字,顿一顿,继道:“只有他死因不明,也许正是幕后黑手。”他在先前两字之后,又写了一个“萧”字。
“萧家后来分崩离析,萧淡月牝鸡司晨,屠戮皇室,他也许没有死,却袖手旁观,这样便可以解释萧殊的恨意从何而来。只是不知他和你有什么牵连。”
裴青眸中明灭不定,伸手将桌上酒渍一一抹去,望着谢石笑道:“这些事和我们再也没有关系啦。东山,我小时候娘亲对我说过塞外风沙大漠雪山,不逊与江南小桥流水人家,此等美景我们现在正好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
谢石略一怔忡,轻声道:“青儿,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裴青避开他的视线,低头看阿满道:“你吃好了吗?我们去睡觉吧。”
卧房就在楼上,只余一个房间,一个门板四脚叠几摞砖头,板上一床破烂到露出大半黑心棉絮的被子权当床铺。裴青将阿满安置好,转身见谢石席地而坐,皱眉道:“上床来,冷得很。”
谢石摇头道:“我不怕冷。”
裴青怒道:“我冷。”
谢石脸上微红,方上了床。裴青在里,阿满在中间,他在外头。两人相向而卧,阿满已经熟睡,裴青越过他搂住谢石,只觉他身子一僵,便一拍他腰眼,调笑道:“喂,暖床的,放松点。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什么我是青儿的剑奴,琴声指到哪我打到哪,你好意思吗?”
谢石一愣,闷笑一声,就放松下来,反手搂二人入怀,用力抱紧。裴青觉他胸膛宽阔温暖,再要调戏他,阿满蠕动了一下,他方才收了玩心,这几日疲累不堪,一旦找到归宿之处,睡意上涌,不多时就沉入梦乡。
谢石借着油灯细细看他面容,心中全是满满的喜悦。
这一觉睡到日头高照,醒来之时谢石已然不见。裴青摸摸阿满的额头,体温正常,方放下心来。洗好头面,抱阿满下楼,见谢石在楼下与掌柜用鲜卑语问路。
此时忽然刮进一阵寒风,掀起门帘,阿满拍手叫道:“雪。”原来昨日半夜落起鹅毛大雪,屋外已是彤云密布,白皑皑一片。裴青心里犯愁。谢石知他心中所想,走过来,一边吩咐上早点,一边与他商量。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有个粗犷的声音用汉话叫道:“好大的雪,正该赋诗一首。嗯,大雪洋洋下,柴米都涨价。板凳当柴烧,吓得床儿怕。”
他诗刚念完,另一个尖尖的声音道:“不好不好,意境太差。看我的,昨夜北风寒,天公大吐痰。东方红日出,便是化痰丸。”
裴青扑哧一声笑出来,眼望阿满道:“阿满你可知,放屁高墙上,为何墙不倒?”
阿满头摇得布郎鼓一般。
裴青忍笑道:“因为那边也有屁,把它撑住了。”
他话音刚落,有人一把扯下门帘,门口堵着两个大汉,一人持刀一人握锤,恶狠狠嚷道:“你骂我们兄弟两是在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