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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九十五章 ...

  •   两人转身往院里望去,院中有一个八角亭子,亭中一人年约三四旬,着白衣,身披玄色皮袍,头戴风帽,帽上缀两条长长的羽翎,负手在后,好整以暇地站着,依稀面熟,裴青再一想,却是昔年在御剑山庄见过的十三的师父。
      萧宝卷此时立刻躬身行礼,十分恭敬道:“神官大人,许久不见。”
      裴青闻言心中一动,在御剑山庄之时他和谢石曾与此人有过一场恶斗,多亏他看在十三面上手下留情,心底对他颇为仰慕。后来派人搜集他的信息却所得寥寥,一直以为他是萧殊手下,只在王府和军中探查,原来他是深居不出的鲜卑祭司。
      裴青知道鲜卑人原有自己的神礻氏,佛教东进后,鲜卑贵族追随潮流信奉释迦,但是自己的信仰依然保留,太庙祭祀祝礼什么的都还是交给原来的神官去做。这是十三能将他藏在宁古塔里大半年,萧殊却找不到自己的原因。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想必自己身上的伤也多赖眼前这位救治。
      商太微并不理萧宝卷,只对裴青一扬下巴,道:“你过来,我有话说。”
      萧宝卷大为紧张,他不了解两人过往的交情,却知道此人非太皇太后一路的,连忙一手拦在裴青身前,低声说:“我陪你过去。”
      裴青摇摇头,示意无碍,便步下走廊,慢慢往院中凉亭走去。其时商太微知他久病初愈,却故意不叫他坐下,硬邦邦地说道:“我问你几句话,你要如实回答。”
      裴青抱拳道:“前辈问话,小子怎敢有所隐瞒。”
      商太微峻言道:“两国议定和亲,你为什么翻然变计,引得兵戎相见,大动干戈?”
      他只问“你”,仿佛战乱都是因裴青而起。裴青心里清楚,今日之局,自己不过一枚棋子,而且是最无关紧要的一颗。见他脸上肃容,嘴里一时只有苦味回荡,久久不能成言。
      鲜卑风俗政教分离,神官不必涉及政治和军务,商太微自己也不甚关心,只是此事牵涉众多,忍不住忿忿道:“柔然人为什么要在那里设伏,你自己心里清楚,莫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裴青因着他是十三的师父,并不想狡辩,道:“兵者,国之大事,非一人之力。大计早定,金城公主便是到了燕京,最终也脱不了被杀头祭旗的命运。不然,原来反对和亲的萧淡月为何又改变了主意?想必和萧殊谈妥了条件吧。我不想临风白白送命,只好想这个法子了。”
      商太微并不十分了解内情,冷笑道:“你只怜惜自己的亲人,却不去想想枉死的人。你想的好法子,差点叫十三送了一条命。”
      裴青只觉心被揪住,差点喘不过气来,他晃了几晃,扶住亭中的石桌,浑身抖得厉害。他不知商太微所说的是指当时战场太激烈,十三受了伤,还是事后萧殊的惩罚太重,反正都是累十三受了苦。他又想起萧宝印急切要救十三的样子,便仰面问道:“前辈,十三现下是否无恙?”
      商太微本来还想再吓他一吓,但见他面无人色,眼中焦急表露无疑,又于心不忍。他自从御剑山庄回来后,好好拷问了徒弟一番,自然知道他与十三的过往种种,难得两人意气相投,何况自己对裴青和谢石这两个后生心里其实也赞叹不已。便冷哼一声道:“有我在,自不会让他受苦。”
      裴青心下便稍安,可是仍然难过,又想到以后他和十三各为其主,萧四已是不好对付,再加上一个商太微,更无胜算,不免忧心忡忡。
      商太微道:“你久在客边,想必烦了,盛乐供不起你这尊大佛,还是由我送你一程好了 。”
      盛乐是燕京的旧称,裴青明白他此行的目的是送自己走,背后又是十三托付的原因。一时又是感激又是愧疚又是犹豫。
      他二人正说话间,那边屋子里出来几个奴婢搀扶喝得东倒西歪,酩酊大醉的军人去解手,莺莺燕燕,美酒美食,流水般穿梭往来。连商太微看了都大皱眉头。他忽然转身,目光炯炯,逼视裴青道:“你刚才说瑀公当年汉化之策不好?”
      裴青便道:“萧瑀慕汉,改弦更张,没什么不好,只是过犹不及,不必连别人的短处也一并学去了。”
      商太微明白了,他抬头看燕京的天空,飞馆生风,重楼起舞,高台芳榭,家家而筑,穷奢极欲,醉生梦死。只有宁古塔静静矗立在重楼之间,檐角铁马叮叮作响。
      “不敬天,不事祖先,虐待皇储,祚安得长?”裴青从袖中拿出一个蜜柑,轻轻放在桌子上,道:“前辈,好儿可还听话?前辈不如给她找一个伴吧。”
      商太微并不知他话中深意,却见那被服侍回来的军人拽着两名婢女,推倒在廊檐下,酒醉未解,淫心复起,当着众人的面就大操大干起来。是的,自从鲜卑人从汉人那里学会了一切享乐之道,国家便一步步走向腐化堕落,有人连马槽也用金银打造,美食和女人让他们变得骨软筋柔,上不得马,拉不开弓,消磨了他们的志气,他们手里的刀刃不再锐利。
      裴青嘴角边一抹冷冷的笑,看在商太微眼里格外刺目。这个人年纪虽轻,见识不俗,手段毒,心思狠,十三钟情于他只怕要吃大亏。他心里这样想,心中已有杀意萌生,翻手处已是剑光一闪,直指裴青。
      萧宝卷在场外对他二人一直目不交睫,这时悚然而惊,立跪在地,厉声道:“商大人手下留情,看在宝印的面子上。”他知十三是商太微爱徒,不敢提起,怕反激他下狠手,却提到他妹妹为了帮十三救裴青,被萧殊卸去一只臂膀。商太微心中有亏欠,不得不停下手来,目视裴青,杀意却未消。
      裴青兵刃加身,面不改色,忽然莞尔一笑,轻声道:“前辈要送我一程,原是我的福气,不过现下还不必脏了前辈的手。我与前辈约定百日之期,三月过后,自会求去,前辈看好不好?”他说半句话就要喘上几口气,待把整段说完,已是面如白纸,全身抖做一团。
      商太微武功上已臻化境,看人既准,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一身病骨,百毒横行,命不久矣。犹豫半响,想到两个徒儿都和他有脱不开的关系,不得不买账,终于收了手中三尺青峰。口中道:“你自己记得就好。”说话间袍袖一拂,飘然而去。

      好好一场游兴,叫这两位一搅,都没有了。萧宝卷依旧送裴青回皇宫,回去时特为绕城一周,叫他看了看燕京的摸样。马车里再提太皇太后招亲之事,裴青便笑道:“再等等吧。”
      他不说“想想”,却说“等等”,萧宝卷有些摸不着头脑,裴青扑哧一笑道:“我怕萧殊还有个妹妹要嫁给我。”
      这话里有轻慢之意,事涉皇亲国戚,萧宝卷脸色有些不好了。裴青赶紧坐正,问道:“令妹的伤,好些了吗?”
      这又是令萧宝卷难以启齿之事,但看在裴青眼中关切不似作假,便答道:“臭丫头自行其是,早该吃吃苦头。幸好府里近日来了一位外伤大夫,着手成春,十分了得,不但救了命,连那断臂也接了回去,只看伤好后能恢复几成是几成了。”
      断臂再生,不是没有听过,但是刚好来了位神医,却有些凑巧了。裴青听见,目中神色一闪,便丢开此事。
      他们到宫门之时,天还未暗,萧宝卷递了腰牌出去,好半天没有回复。正奇怪之时,赶车的仆人回来禀报,说宫门下钥了。
      萧宝卷悚然动容,一手刷地握紧腰中悬剑,一手挥开车帘,见前方宫门处守卫森严,人马比寻常多了一倍不止,然而不闻一声咳嗽,人人脸上肃穆,手中兵器雪亮。
      裴青就手瞥了几眼,漫不经心道:“宫变?”
      萧宝卷面色惨然,目光在前头一排骑马的军人脸上一一扫视而过,最后定在左前方的一名汉族官僚身上。立即交代了仆人几句,那仆人听命又回头去传话。
      裴青趁机发问:“今日朝会有何异常?”
      萧宝卷心下明了,却不愿为裴青道来。今日御史台上书,言犹在耳:“治天下须用孔子之道,舍此他求,即为异端。佛法虽好,乃余事耳,不可以治天下。安敢使皇储不读书?”太皇太后闻言即愤而罢朝。但当时宫中并无异样,萧淡月虽然气愤,还是吩咐他为金枝公主婚事去游说裴青,哪知出去一趟,再想进宫就进不去了。
      他打量围着宫禁的一帮御林军,却看不出路数来,既不是萧淡月一路,也不是萧殊一路的。自己在心里安慰自己,但愿不是宫变。
      那汉人官僚拨马过来之时,他心中已转过七八道弯子了。来人马上略一抬手,道:“右相,甲胄在身,不能全礼,见谅。”说着往马车里扫视一圈,裴青大方让他打量了几眼。
      萧宝卷说:“刘副将,我要进宫向太皇太后复命,可否开门?”
      刘副将道:“抱歉,一个时辰前刚接到太皇口谕,宫中走水,四门紧闭,若要进宫需有太皇金牌,且只许进不许出。”
      裴青望望天空,并无烟尘,可知是托词。
      萧宝卷也清楚,他手里有金牌可以立刻进宫拱卫太皇太后,然而局势松紧,值不值得陷在里面,在外面又如何调兵遣将,敌人是谁,一时心乱如麻。忽然听见裴青道:“拿来。”一面跳下马车,一面伸手找他要金牌。
      萧宝卷一愣之下,脱口道:“不可做此无益之事。”
      裴青整整衣服,笑道:“不做此无益之事,何以遣有生之涯?右相送我到这里,已是完成任务了,现下由我去向太皇复命吧。”
      萧宝卷见他眼中三分戏言,七分认真,不知不觉中就递了金牌给他。他拿了金牌,朝萧宝卷挥手告别,道:“右相赶快回去筹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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