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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扶桑之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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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不妙。” 碤玺的棕色瞳眸轻轻的闪着,有些不明的意味:“不妙啊…”
他回身便进了天池之内,抬眼看着仍旧泡在水中的少女。那双初来时尚且有些生气的双眼却已经倦怠的几乎要睁不开半分了,只是面色苍白的泡在水中,像一只被吸干血液的水蛭一般紧紧闭着双眼,血液…先是鼻腔下的血液开始滴落在身体上,将那白色的上衣染出的淡淡血红。
她似乎只剩下半口气了。
碤玺却轻轻笑了两声,百无聊赖的看着云上的雷云:“这池中之水也只能紧紧保证你的身体力量散失的不快,不过看来你的情形不大好呵。你大概是个聪明之人,应该晓得她的意思。”
姜岐淡淡睁开眼,眼皮中的疲倦亦然可见,声音却似水中雾气一般飘散着:“她在威胁我?”
碤玺的棕色瞳眸却同猫儿一般狡黠:“怎么你忽然变蠢了吗?听说你同女神做了交易,吃了大亏,怎的还不懂,神灵对于世人疏懒,又怎会悖入悖出…”
姜岐心中慢慢升起一阵寒意。本想在此以退为进,先观望整个太极宫的阵型,伺机再度去寻那何施取药,却未想到炩焱倒是很多心。皆因这池中之水才能勉强维持她身体的机能,却不能够离开太多时日。
水底的身体血管似乎慢慢被软化了一般,姜岐透过天镜看到了苍白而面无表情的自己。若说何施期望的是杀了她或是控制她,那么炩焱恰好借此机会来裹胁她。水下的拳头慢慢攥了起来,她感到整个人的气血上涌、却使不出半丝力气。
这种被人再度控制的滋味、令她欲呕。
“表情别这么阴郁嘛,我倒是很喜欢你伪装的笑意,就像那种将毒刺藏在美丽花朵下面、嘿嘿。”
姜岐睥笑了一声,微微带着几分轻蔑:“你难道没有半点野心吗?”
碤玺便淡淡转过眉去,爽朗的笑意难得却淡了下去。
姜岐却笑得极为开心:“别把人当蠢货。你们的秘密,妾都知晓!”
碤玺拖着下巴,不时一副困倦的样子,遂干脆眯了眼睛:“我似乎知晓炩焱为何偏爱于你。你很聪明,但是你的野心却别具一格。你狠狡诈,但是偏偏有时候异常具有攻击性,也许正是因此,她竟然有些欣赏你?女人之间的友谊真是奇妙,唔…两个性子不好的女人。”
真是见鬼了。
姜岐面上不显,心中却已经感到厌恶的无以复加。何施的瘟不像是简单的手段,更像是某种更强烈的咒术,正因她以咒术起家,才更懂得施咒之人皆是什么人。
六十四宫正神之气虽各有不同,然而始终在五行之中,所谓相生相克即为如此。然而咒术则是剑走偏锋的邪道,它是那些穷极无趣的炼气士与飞仙之间曾经判定胜负的游戏,却因为太过残暴而渐渐湮没。心有怨恨之人、心念执着之人,往往能够跳出五行天地之中。去领悟另一种以暴制暴的术——这边是咒术。
何施…那神虽然为瘟部之人,然而即便偷袭却根本不能够伤他万分,那么能够伤她的只有——
她似忽然想起什么,遂亦淡淡低笑:“我听到了。”
“哦?”碤玺却懒洋洋的抬起头:“诈我?”
姜岐眼神清明,亦极其坚定:“是他!那分明是我的术!”
碤玺却“噗嗤”笑了一声:“那个人比你大上多少年了,哈哈哈——听说你的前世还是他的旧情人哎,喂,饥不择食哦!”
姜岐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一个堂堂正神如此这般真的好吗?啊、真是的。”
碤玺却颇感兴趣:“你日日看着天池旁的浮世图,那女神的神官风亚子为了一次次帮你填天坑,还真是任劳任怨。啧啧、连我都要感动了,看你对他也不是冷漠无情嘛,听闻姜女多情亦善淫,怎么,这便又动心啦。”
她从未见多如此厚颜无耻之神,竟然闲极无聊将她的所有风流韵事拿出来,一张嘴张张合合的说个不停。提起风亚子,心中却有些气闷,亦是因当时看到那曾经澄澈美丽的淡蓝色双眼竟有些沉淀味道。
伤害他人有有所遗憾,这也许是长大的代价…
姜岐沉沉的陷入半昏迷状态,心下反而更加坚定了起来。
碤玺看到那几乎欲沉在水中的少女,倒是笑眯眯的跳下水慢慢走近,甚至摸索到了她的身体上。那具美丽的身体通身莹白,带着些透明脆弱的感觉,任何人都不会相信这双手曾经用出过什么恶毒的咒术,亦不会想到,她曾经任性的击杀女娲,导致了两次天灾。
即便罪神皆不敢如此吧…
碤玺幽幽的叹了口气,却忽然垂下眼角,看着指尖渗出的血珠喃喃低语:“真要提防你…”姜岐睁开眼,却露出苍白笑意:“黄鼠像雉鸟献媚,虽不说非奸即盗,终要留几分心思。放心,这咒术掌握在我手中,只要我不死,你也死不成。”她收回手,竟是不知道哪里来的毒刺蛰伤了对方的指尖,她倒是浑不在意的笑:“我要见炩焱,我想她应该一直在等着吧。”
离火宫于八正宫之正西,碤玺的艮宫则在八正宫之东南,从东至西正是一片日月更替,姜岐终其一生未见过世间轮转的真正源头。传说金乌由扶桑树托起,在东方天池中沐浴后而起至西,因此方才有了世间的日月轮转与四季交替。在天池中那滚烫的热力,正是金乌自其中而生气,姜岐亦无法忘记见到太阳最本真形态之时的惊诧。那取源于天地之间第一抹、最纯净的热力,已经存留了太久的岁月,它是带着最洁净的初生而缓缓向西,而月为阴,自南下又起,日月同参商不相见一般,掌管着世间的阴阳变换,因而在六十四神宫之中永远皆是半阴半阳、半日半月、半黑半白。乾坤二宫处在交界之处,黑白相交而不甚分明,用二者的力量维持着天道运行。
碤玺的身体下扶起了扶桑神木,带着他们逐渐生长,却犹如忽然从干燥的秋日大地忽然飞到一片火海之中。离火之宫的一切都如同那烧尽一切的离火一般,扭曲的视线与熊熊的热源正如同猛兽一般令人不敢逼视。
“诛尽一切邪恶,这是乾帝对炩焱的期许与承认。” 碤玺赫然一笑:“你若是真能见到他,这便是正不压邪,你可不是什么好人。”
姜岐离开天池之水,身上晕晕乎乎的尚且不大清晰,这只是仍旧拿出身上不知何时顺来的龟甲:“姜氏十卦九不准,我就把命教给它了。”她自己神神道道,喃喃自语,随手将那骨片扔进了离宫之外:“去罢!”
“荷!荷!”姜岐看着那化成焦灰的甲片,忽然叹笑一声:“看来此次时运不佳。”她将颈上璎珞随即化作萤剑,却被碤玺拉住:“你的卦烧的连卦象皆无,竟然还敢闯进去。”
姜岐倒是拍拍他的肩:“神灵之事我不懂、姜家之卦你不懂。放心吧,你的命还能留着。不过要是我没命了,那么你的命也就留不得了。”
那烧进一切的熊熊离火似是知晓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火势反倒大了起来。姜岐的朱紫巫衣被赤火缭烧着,竟是有些抬不起头。那火焰中的离火鸟冲击而出,如同猛兽一般,将她的双臂灼伤的厉害,她便跪在地上穿着粗气轻笑:“想赢他,决不能输在这里!”萤剑似乎垂死挣扎一般,顿时化作一只雪白的鹤,优雅缱绻的用身体阻隔火鸟,火鸟好勇斗狠,那柔软的白色鹤却忽然变得凶狠起来,口中狂躁的吐出朱紫火焰,二者缠斗不停,却都无收手之意,只是身后的离火鸟越发的倾巢而出,景象却极其壮观。姜岐的身体在火中炙烤着,虽然已经被火鸟的力量冲蚀出诡异的血色,手指却轻轻结成咒印:“惟破惟灭、御魂御魄——”白鹤骤然一惊,眼瞳发红,竟不惜以烧毁自身的方式同那离火鸟硬碰硬,二者如同日轮一般阴阳互制,终于将那宫中之人引出来。
熊熊烈火骤然消失,只剩下灼伤后的皮肤覆满伤痕。姜岐收回那羸弱的萤剑,却捂着胸口的伤痛笑道:“炩焱大人快人快语,您设阵,姜岐不惧!”她倒是点点头,比起上次相见反而舒展了些眉眼:“不错,来吧!”
喔…
姜岐心中笑道,赌对了,这女人欣赏那些快人快语的举动,同她反而不需要算计许多。只是能让一向善恶分明的炩焱不惜以自己的生命加以威胁,甚至已经突破她那不肯耍弄阴谋诡计的骄傲,必定是她心中最为珍重之事了。
碤玺靠在一旁嘿嘿低笑:“看来不久之后,天宫之人皆会对你感兴趣,在这里,力量是最为可怕的焦点。当然,死亡也必定会伴随你。”他随即潇洒的摆摆手,便消失了踪迹。
离火宫的天空,艳色的勾云永远都是那般的燃烧着,似熊熊的欲望一般。姜岐冷然的看了看一旁安静如水的震雷宫,随即走进了离火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