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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烝烝天猎 ...

  •   大蒐礼的气氛僵持了起来。

      众王子间的竞争是严守礼仪的,然而众人分明也都看到了,处于上风的公子高被人暗算而坠于马下。一个标准的周族武士,在受到暗算的情况下四周肌肉几乎喷薄怒发起来。马儿的嘶鸣声越来越微弱,公子高双目寒冷,却带着几分灼热的急躁飞奔到那浑身鲜血的战马旁,它的眼角流着泪,口中的气息却一点点失去了。公子高的双目含着些水汽,看着那失去的爱马,更多的却是被豪强压制在脚下的不甘心。

      “王!——请您决断,在遵循战争礼节的庄严军祭,怎能有如此暗箭伤人之举!”公子高双目灼灼,似乎要向周王求得一个结果,为那匹死去的爱马,为自己被人折辱的尊严。

      空气中安静下来,众人心中似乎皆是洞若观火。公子高性若烈火,可是他却是周邦最尊崇的年轻武士,这样的兄弟阋墙的不吉之兆,似乎将平衡的天平挑破一般,将流于暗潮下所有的暴风眼一一捅破出来。

      毕竟,周王的公子们,每一个都有继承王位的可能性。

      周侯面向众人,沉静的双目却透出一点笑意:“高,汝之言胜矣…然,捉贼见赃,并非所有的失败都能用暗算来予以结果,承认失败亦是对王者的一种锤炼。”

      公子高虎目高挑,却丝毫不惧怕:“周族的勇士遵循的是善怒者仇,讥讽邪恶而赞美公正。予若栽赃陷害,请天谴之!”他扬起战袍,指着已经化为血水的战马,双目愤恨无比:“请您看,此马为西北狄戎进献,他身上尚有臣下穿凿之吉金甲,可伤口却在咽喉,连甲胄皆碎裂青紫,这根本便非凡人之力,而是——术士!”最后几言已经接近咬牙切齿,紧紧盯着公子鲜那张阴郁冷笑的面庞:“请王上明鉴!”

      散宜生收起手中折扇,先上前一步去看那马匹脖颈处的青紫色,如同被鬼爪般的手指摁住一般,是被活生生用一股术力捏端脖颈发狂而亡的,他回过头,轻轻的点了点头。

      太姒双眉紧促,欲低言于周侯,却被对方含笑止住:“尔等可知,周邦是以何闻名天下,能在强者之中脱颖而出却又屹立不倒?”

      伯邑考欲化解此等气氛,便上前温声:“周邦之礼不同殷商、狄戎、东夷、南蛮。殷商贵金玉酒器,豪奢之气重,甚至比肩神灵。而其他人却无非是罪人之后、或是狄戎之子,他们断发文身缺失教化,因而才被成为蛮夷之人。周邦向来谨守礼节,天命所授取,天命忤逆则不取。”

      “大兄之言未免太过迂腐!”

      伯邑考听到那颇带着傲气的孩童之音,仅仅是抿唇一笑:“度之意何如?愚兄愿听教诲。”

      公子度年纪不小,面颊倒是如同可爱的娃娃一般,然而眼角间却是傲气毕现,他仰着头冷哼一声,下巴也不知对准了谁:“昔日泰伯与仲雍为了礼让先公登位,不惜断发文身流落与吴越之间,又是传播我周邦礼仪之道,这本来亦非天授,而是人为选择。自古成王败寇,若是谨守礼仪,在阵前岂不会被那些心思狡诈之人所暗算?须知先下手为强者胜,这难道不是军阵的道理吗?”

      伯邑考虽欲言语,仍旧含笑摇了摇头,似一位骄纵弟弟的兄长般爱溺着对方的年少轻狂。

      公子度嘟着嘴冷笑一声:“连那虚伪大度的样子也是十成十的像谁呢…”

      “住嘴!”公子度一听那心脏都跟着跳了三声,他落下马一脸委屈:“阿母,儿难道说错?”

      太姒面容沉着,语气却要更加强硬几分,她跪拜在周王面前低首:“身为周邦之母,疏于管教,才会令兄弟之间产生嫌隙,这是为母的过错,无论周侯如何处罚他们,请先将十倍的处罚于我身上。”

      周侯将妻子搀扶起来,温柔的拍拍她的肩膀:“夫人何必如此,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囚牛喜乐、睚眦嗜杀。有善有恶施于教化,方才能显出我周邦之礼。”太姒面容温柔,言语之间却是诸多思虑:“周侯…”周侯端坐于主位之上,向着一众王子点了点头:“伯邑考之言,想必汝等皆听得明白。兄弟礼让,此乃国之正礼,然度之言语叛逆却有几分滋味,胜败之争,若完全从于礼节,未免太过险象环生。夫人若这是要责罚自己,不如带领周邦的妇女们去桑树林养蚕,也好为他们的丈夫多织就几件春夏之衣。既如此…”

      既如此…众王子面色讳莫如深,却个个皆屏息等待着判决。

      周侯的喉咙中漏出一丝笑意,漆黑的双目抿出弧度:“事情的发生是所有因果推动的结果。你们四人,无论对错,皆不能在此攫取胜利的果实,这就是对于兄弟间生出无端争夺的判决!”

      公子高上前一步欲言又止,周侯表情便温和一些:“好孩子,总算是对你有亏,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如今你损失一匹爱马,予便赔上你十匹,去吧。”

      公子高胸口烦闷,咬着牙施了手礼,便拍开一旁振铎的手消失在众人眼中。公子度的眼珠转转,笑嘻嘻的登顶而上,直扑到太姒怀中:“阿母,父亲何必开此玩笑,上一局胜者是我,我还要继续…”

      太姒冷淡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理睬他,只是微微向一旁的女官使了个眼色,堂堂公子便在众人视线下被“请”出了武场之中。

      久违的大蒐礼在荒诞的闹剧中不尴不尬的进行着。周侯将手中的酒杯篇抛出去,仍旧含着威严的笑意:“稚子玩笑,怎能击散将士们的雄心,让战场的胜败继续吧!”

      大鼓而下,王子们仍旧整装而发,然那烈烈的战争之音渐渐变得诡异而深不可测起来,伯邑考向天敬礼,首先率领将士迎头而上,同公子武等几位王子混战开。几人终究意志缺缺,然而攻守间颇得阵法,却得以洗刷先前的阴谋气息。

      太姒的面容有了几分缓和,却仍旧颇为疲倦,她对于面前的战马撕裂与儿郎们的号角声毫无波动,只是微微闭上双目,似天下所有的母亲般呈现出一种短暂的忧虑:“孩子们大了,心中就总有些棱角在如猛兽般肆意生长。孩子们的玩笑不能够当真,可是成年人的玩笑却会招致杀戮…本想好好的看着一群英武的儿郎,然而…”

      夫妻二人在主位上端坐,周侯轻轻的抚摸着妻子的面颊:“夫人无需多虑,能够回到家乡,这边是否极泰来的征兆。何况,树苗的恶行需要种树人加以矫正,对于我们二人来说,尚有一些时日。”

      太姒的眼皮轻轻一跳,颤抖着睁开眼看着面前的丈夫。从大邑商流放的羑里城归来后,他越发的沉默寡言,心思也越来越难以读懂。她知晓从年少之时,她的丈夫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的欲望总是令人难以参透,而以至于清心寡欲到无所求得地步,即便如此,对于他很多行径,她仍旧有一种参透的欲望。

      “王,二子发当日救您,实在是被臣民逼迫,您了解那个孩子,他实在是过于与世无争,整日只知道对母亲傻笑,甚至丝毫没有王子的影子。您大可不必认为他忤逆您的旨意,实在是因为,这个孩子不懂得如何拒绝他人…”

      周侯似觉得有趣一般,竟然抱起了双臂含笑看着妻子:“那么你认为,二子是一个愚笨的孩子?”

      太姒施施然点点头:“妾不懂相人之术,可妾毕竟是一个母亲,母亲…总是偏疼那些被人视若空气的可怜虫儿。”

      周侯看着面前的面带柔弱愁色的妻子,忽然便爽朗的笑了起来,连太姒都吃惊不已,她已经多年未见到这般的周侯了,可是她隐隐觉得那难得的笑容中藏着几丝她尚且读不懂的气息。

      周侯轻轻抚摸着妻子的额头,语气温柔的令人想哭:“夫人,既然看不懂他,就不要继续的深入了,但愿他在你心中永远是一个值得怜惜的傻儿子吧…”

      战场上浓厚的硝烟打破了夫妻二人难得的温存,伯邑考手中将胜者的环佩举过头顶。烈日艳阳之下的王子面容温雅俊美,白皙的面容上也不禁露出胜者的笑意。在周邦民众的庆贺声中,伯邑考的心中如艳阳高升一般,盘龙之气隐隐在胸口中升腾起来。

      年轻的王子获得了胜利,不出意外,果然是臣民心中最为尊敬的大王子。老师尹南宫适颔了颔首,依旧矍铄的双目微微带笑:“大公子有着王者的勇气,亦有着仁者的气质,我王,这个结果,您应当满意。”

      周邦的骄阳自然继承了众人的期盼,可是被掩盖在胜利下的失败者们,会安然接受这般失败吗?姬昌双目微微一凛,将眼角放在一方田猎之地,抛下了手中的短戈:“开猎场!”

      大蒐礼的重头戏开场,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每一位勇士无分贵贱,将以手中的血液祭祀兵戈。王子间的另一场胜败,也方将重新洗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烝烝天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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