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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封后大典 那一刻她才 ...

  •   贞元十三年十月初一,正是朔风刺骨的时候,云京城仿佛迎来了一个盛大的节日。
      这一天,大政宫隆重举行了新皇后苏梓婉的册封大典。数十万朵金黄色的龙爪寒菊将这座庄严肃穆的皇宫装点得妩媚多姿,流光溢彩。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蓦然照破东方天际的斑斓云霭,把温暖的光芒洒向冬日的云京。
      寒风卷着黄沙呼啸而来,旌旗猎猎,近似疯狂地舞动着。
      朝中的文武百官,外廷与内宫的诰命夫人以及在京的四夷酋长和各国使节,从天色微明的时候就已经守在皇宫的端肃门下,用一种毕恭毕敬的神态和望眼欲穿的目光,等待着朝见大周的新皇后苏梓婉。
      伫立在城楼下的群臣们正在低声交谈,此时,一台轿子一路穿过广场,直至陛下,珠帘缓缓掀开,众人引颈而望,只见那衣着朴素的人,看身影分明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下来时,还不小心被长裙绊了个踉跄,旁边无一宫人相扶,于是径直摔将下来。
      群臣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还伴着几丝嗤笑声。
      少女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从地上爬了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抬眼望向城楼之上,以前从未发现它是如此威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赵瑾笙,是大周国的华月帝姬,也是废皇后冉纾唯一的孩子。
      三个月前发生的一切,成了她一生的梦魇。
      那一夜,椒房殿内所有宫人被处了极刑,大门被紧紧锁闭,一瞬间,椒房殿里血雨腥风,像是急于掩盖什么,又像是急于证明什么。
      她眼睁睁看着侍卫们从床底下搜出一块可疑的木头,上面刻着天地文和天子名讳。
      那场子虚乌有的“符厌事件”,让许多人家破人亡。
      天子赵容恒将原配皇后冉纾废为庶人,在被废六天后,皇后冉纾就过世了。
      整整两天两夜,她跪在雨中哭求上苍直到昏死过去,也换不回娘亲冉纾的性命。
      她怔怔地看着城楼上迎风舞动的旌旗,不由发笑,笑她那天真无邪的时节,笑她现在离过去多么遥远。
      正要收回目光之际,瑾笙一不小心对上了那只恶鬼的目光。
      虽然强忍内心的恐惧,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不要害怕,但双腿还是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那人神色平静,深邃的眸子寒光凛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他的漠然,像是视而不见,是那样的自然,仿佛他天生就该是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瑾笙不禁打了个寒颤,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她猛然深吸口气,恢复了平静。
      此刻,皇后的銮驾浩浩荡荡地从内殿走向端肃门。伫立在道路两侧的后宫嫔妃们,纷纷带着一半欣羡一半嫉妒的表情向新皇后行注目礼。她们看见华盖下的皇后苏梓婉头戴凤冠,身披霞帔,脸上始终荡漾着一个雍容华美的微笑。那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凤冠,就像是一朵妖娆丰满的金黄牡丹,灼灼盛开在帝国的宫阙之巅。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当盛装华服的皇后苏梓婉终于出现在端肃门巍峨雄伟的城楼上时,整座大政宫霎时钟鼓齐鸣,等待已久的人们怀着无限神往的心情纷纷把目光投向城楼。许多初次目睹皇后仪容的官员和藩使都不约而同地在心里发出一声惊叹,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当真是国色。
      这时,他缓缓出列,接过云盘中的长卷,开始宣读诏书。
      “畜生。”瑾笙暗自咒骂一声,看着他手里那件艳黄色的东西,它的颜色盖过了所有,耀眼的华彩盖过了刺目的阳光。
      “苏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宫,誉重椒闱,德光兰掖。后宫之内,恒自饬躬……”
      丞相顾云奕清晰洪亮的声音响彻耳畔,而他所念的话瑾笙一句都没听进去,彼时她的目光飘向远方,思绪飞回到十日前,流华台上,他也是一样的语气。
      “今天是公主殿下及笄的日子,臣有一样东西要送给殿下,以表祝贺。”顾云奕毕恭毕敬打开一个精致的雕花漆盒,里面是一支木槿流苏步摇。
      “华月在此谢过丞相。”瑾笙接过步摇,露出一抹不咸不淡的笑容。
      “皇后殿下要是健在该有多好。”顾云奕似笑非笑,像是在惋惜,又像是在感叹。
      瑾笙心里猛然一抽,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不知怎的,她每每见到顾云奕,都会把他错觉成一匹孤狼,被猎人逼入绝境的孤狼。
      顾云奕笑得自然:“仔细想来公主和我的确缘分不浅。”
      他到底想说什么?瑾笙一头雾水,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不妙的预感,狐疑地盯着顾云奕。
      “公主的祖父武帝,公主的祖母敬贤太后,公主的母亲冉皇后…”
      他一步一步靠近她,逼视着她。瑾笙看着顾云奕俊美而又冷酷的面容在慢慢放大,想要后退,却怎么也动不了。一股寒意渐渐从脚底升起,逐渐渗透进骨骸。
      忽然,顾云奕将手搭在瑾笙的肩上,身体前倾,伏在她耳边轻声道:“都是死在我的手里。”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却让瑾笙五雷轰顶。
      他的云淡风轻,就好像在说一件十分简单又极其平常的事情,有人挡了他的路,他挥起镰刀,然后他们的人头应声落地。
      赵瑾笙不由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顾云奕,她身体颤索,险些瘫坐下去,被他一把扶住。他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唇角微微勾起,笑得有一丝丝邪魅,他嘲讽地看了眼赵瑾笙,笑道:“为什么会是这样?”
      瑾笙被迫看着他,漆黑的眸子里充满了惊惧。
      “是因为他们想要以皇权的力量来压制我,却还没有使出浑身解数。”
      看着瑾笙脸上的血色渐渐消失,顾云奕心里非常满意,可他没有打算停下来的意思。
      “所谓的阳谋,不要错觉成脑子灵活即可。那晚在冷宫,想必殿下都目睹了,也见识到了臣的手段。若公主执意要和我作对,我…”
      “啊。”瑾笙低呼一声,后撤一步与顾云奕拉开距离。
      顾云奕扫了眼她的裙摆,眼里划过一抹笑意。原来,她将那只步摇刺入大腿逼迫自己动起来。
      用疼痛来应对恐惧,有意思。
      他微微一笑道:“我可从来不留忤逆之人。”
      赵瑾笙的心像是被无数根极其锋利的钢针扎着,鲜血淋漓,她苍白的面容犹如一块漂浮的碎冰,此时,占据她内心的,不是仇恨,而是恐惧。眼前的人,就像一头战狼,冷酷、狠厉、凶残。
      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介商旅,年仅廿四封侯拜相,编织如此大的阴谋。
      这样的人,该怎么跟他斗?
      怎么可能斗得过他?
      就在瑾笙怔愣之际,顾云奕拿过她手中的步摇,用手抹去上面的血迹,轻轻别在她的发髻之间,又温柔地将她的碎发掖到耳后。
      “…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可立为皇后。”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众人伏拜,山呼万岁,赵瑾笙也跟着缓缓跪下,做出臣服的姿势。
      在响彻云霄的钟鼓之声中,顾云奕代表朝廷向苏梓婉奉上皇后玺绶。
      阳光映红了苏梓婉灿若桃花的脸庞,还有她头上那顶金光闪闪的凤冠。天子赵容恒面带微笑,携起皇后的手,一起向匍匐在他们脚下的万千臣民挥舞致意,人群立刻报以潮涌般的欢呼和祝福。
      这样醉人祥和清晨,谁会预见一股血腥的气息在大政宫的上空隐隐飘荡?
      这样雍容、华贵、妩媚的大政宫又如何容得下杀戮、阴谋和死亡?
      然而,哒哒的马蹄和刀剑的铿锵突然响了起来,清晰、坚硬、冰冷。
      赵瑾笙心头忽然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周遭的一切太不容置疑了,让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恐怕有变!”身边的一名大臣低低地说了一声。刹那间,瑾笙看见他眼中充满了一种无以名状的恐惧。
      赵瑾笙下意识拔腿要跑。
      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太尉冉巳策马立于端肃门巨大的阴影中。
      时光似乎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既流动得如此缓慢而艰难,又消逝得如此仓猝而迅捷。
      此时,冉巳展开一卷奉表,大声宣读起来:“苏氏性非和顺,地实寒微。秽乱春宫,掩袖工谗,偏能惑主。佞臣顾云奕,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
      显然,这是要发生宫变了。
      赵瑾笙抬眼看向顾云奕,他面色如常,冷眼瞧着冉巳的一举一动。
      “是冉家军!”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整个大政宫立即陷入了混乱
      赵瑾笙下意识回头,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排明晃晃的兵甲,长枪闪着寒光,上面的红缨犹如鲜血。
      顾云奕从容淡定地走下城楼,一步一步逼近冉巳,目光变得愈发冷冽,不紧不慢道:“太尉可想清楚了?”
      “奸贼!纳命来!”冉巳抽出腰间的佩剑,闪着寒光的剑锋直指顾云奕的喉咙。
      顾云奕没有半点惊慌,忽然笑道:“太尉大人,不如我们来做个交易。若你现在撤兵,或许我会考虑放冉家一条生路,若你顽固不化…毕竟是上百口人的冤魂,希望太尉权衡考虑。”
      冉巳啐了他一口,挥起长剑:“奸商!我现在就斩了你!”
      话音未落,空中划过一声尖锐的呼啸。
      冉巳下意识回头去看。
      那一刻,他圆睁的瞳孔恍如惊鸟。
      凌厉的一箭不偏不倚地从冉巳的后背没入,然后穿胸而出,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
      胸口洇散的鲜血,像极了一朵凌寒绽放的大红菊。
      放箭之人,正是冉巳的心腹,副将李廷。
      “哈哈哈!顾贼,若我再晚点儿,你恐怕就真要被冉巳劈成两半了。”李廷欣赏着顾云奕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调笑道:“你说,该怎么谢我?”
      顾云奕无视他的恶趣味,缓缓抬眼:“啧,真无聊。”
      李廷哈哈一笑,一跃上马:“小半年没仗可打,馁是憋坏了,这下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外公!”赵瑾笙猛然站起来朝冉巳跑过去,奈何双腿早已软了下来,没跑两步就被裙带绊倒在地。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外公睁着血红的双眼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一刻,她才知道,原来死亡和阳光一样刺目,一样无法直视。
      为何一切如此仓促?仓促地发生,又仓促地结束。
      就在赵瑾笙愣神的间隙,眼前的军队不知何时分为两派,互相厮杀,李廷已经率百余骑冲了过来,箭矢纷纷,兵士们早已杀红了眼,许多公卿大臣还没来得及跑就做了刀下亡魂。
      瑾笙左闪右避,慌乱间被流矢射中,跌倒在地,但很快又爬了起来,由于方才伤了髌骨,没跑几步又重重摔在地上,她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不知不觉地陷入了一种恍然如梦的状态之中。周遭的事物看上去是那么虚幻缥缈,仿佛已经静止不动。
      一名红了眼的士兵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神情恍惚的赵瑾笙,他怒从心头起,不分青红皂白,用弓弦紧紧勒住瑾笙的咽喉。
      “住…手…我是华月帝姬…你…你不能杀我……”瑾笙气若游丝,使出最后一丝力气挣扎着。
      士兵哪里听得进她的话,手愈发用力。
      周遭的一切渐渐模糊,那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了许多人的脸,有她爱的,也有她恨的,有善良爽朗的娘亲,有朝夕相处的宫人,有冷血薄情的父皇,有工于心计的苏梓婉,还有只手遮天的顾云奕。
      “就这样…结束了吗?也没想象中那么疼嘛,也好,下辈子别再让我做什么公主了。”
      ……
      “娘亲,这下终于要去见您了。”
      ……
      她无可奈何地笑了,任由无边的黑暗将她彻底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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