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凤仙炉 ...
-
三十年前。
我爷爷带着我爸我妈“逃”到这屯子沟来。
那会的屯子沟可不像现在这副模样,下里巴人、寇匪横生、一贫如洗,总之一句话,那就是没文化还穷。
我爷爷当时是个神医,是个连个伤寒感冒都治不好的神医,但为什么这样叫他呢?因为他能起死回生。随着我们家的到来,一下子带起了屯子沟的发展,当时老宋家看到商机,兴势哉哉又是包吃又是包住,然后给门口立个牌子,上面写着:见神医不免费。
能找我爷爷救命的哪个不是达官贵人,口袋里缺什么都不缺钱,他宋家靠着那段日子发家致富,盖大宅院,娶媳妇,屯家底,更是托了关系,后来还做上了地方小官。
中庸四年,那是我们家来到这的第五年,爷爷的秘密被发现了。
钱德福起死回生的手段不是师承何门,是他手上有一个宝贝!这消息不胫而走,随后整个世界都疯了。谁不妄想长生不死?欲望叫人们变得丑陋而且疯狂。
一波一波的杀手、蟊贼、大盗甚至是官兵来袭,就在宋家当时的当家人宋损快撑不住的时候,我爷爷突然暴毙了。
没人杀他,他是自己死的。连我父亲都这么说,那就大概真是了。当时我妈精神不好,她算是我爸的童养媳,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多年大起大落让她在生我之前怀的那一胎流了产,导致有些精神失常,即是公公、又是父亲的爷爷一死,她就再也不愿意待在宋家宅,浑浑噩噩拉着我爸要搬出去。
那么就搬出去罢。我爸大扳拍案。
宋损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说他们走可以,但要净身出户!
“当初你们来的时候就是光着膀子进来的,到我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该不会走的时候还想带走什么吧?”他瞄着屋里的陈设,不过是宋家最普通的客房,里面杂七杂八的东西很多,他想会不会我爷爷的宝贝也在里边。
他做得真绝,连我父母身上的衣服都不许带走,叫下人拿了柴房两口子的衣服看着他们换上,美曰其名“不放心”。
他以为万事皆成,宝贝到手了还怕什么?却没想到这屋子里没一样可能算得上宝物的,他不放心,到最后差点把每件衣服的线头拆下来检查,嘶吼着一巴掌拍在地上:“来人,给我把这烧了!”
那场大火烧了三天三夜,什么的没留下……宋损气得病倒。
一个月后,我父亲趁着月黑风高的晚上,带着把铁锹,去那处窸窸窣窣挖了个什么东西回家。没几天就靠着爷爷挚友的情分,开了一家香炉铺子,叫紫煙堂。
第二年,我就出生了。
……
大约是白日里寻摸着得罪我得罪狠了,我才将回到钱宅,就有两个宋家的人来拜访,为首的宋管家宋鲁也是我父亲一辈的老人,我小时候还要叫他一声“叔叔”。
他弓着身子上前来讨好不说,还给我送了一个漂亮的小哥。
我一看到这人就愣了,脑子里轰隆一下,竟然作出一首诗来:
汇星揽月倾众生,
雪肤凝脂朱砂泪。
一般凡物才华湮,
黯然消逝独此人。
他往那一站,这灰突突的宅子竟然亮堂起来,就连起皮的梁柱都精神了一般,我向来是不大喜欢冷冰冰的气质,偏生这孩子让我移不开目光,乎跳了几下心绪,我很是欣喜与抗拒,几乎不愿动弹脚步。他冷冽峰寒的雪眉生的美妙,眼睛不似别的男人那般锋利反倒圆溜,黑白瞳孔分明清澈,鼻梁骨高高坠起,仔细一勾栏,带起半芯桔红色的薄唇,微扯了一下……我很喜欢。
随手拉了一把靠椅坐下,我正上下打量他,他对于我充满了魔性,我对于他却不知怎样……
老钱一脸挣扎的霍着腰上来,凑到我跟前小心翼翼得商量:“姑奶奶,宅子里装不下了……”
我一怔,装不下了?怀疑的看着他:“你可别骗我。”说罢腿一抬搭架在红木漆金边圆櫈上,还没出声已经有无数个“花枝招展”的美少年从廊后跑出来,“莺莺燕燕”地上来给我递茶端水捏腰捶背喂葡萄。
这阵势似乎把我钟意的人吓一跳,他脸色一白,脚要向后退蹬。但到底是没动,他忍住了。这不禁叫我意外又蹙眉,漂亮又聪明的人固然有趣,但若是那人还懂隐忍蛰伏,就是麻烦。
他一抬头,正好望到我正看他,蹙眉间犹豫着要说话,我却移开了目光。看着眼前这些个“浓妆艳抹”的身影,心里叹口气,沉吟了半秒我拒绝了宋损的“好意”:“你看,这钱宅上上下下40多口人,就一个‘紫煙堂’怎么养的活?你把人带回去罢,这才是正真赔礼道歉的态度。”
话说太多,就着“庭宇”的手喝了口茶水,我垂眼抚上他的睫毛,一刷一刷擦过我的指腹,不禁笑了起来:美人美已,过美则过。这回宋家送来的,我是不敢收。
日落西山,宋家的狗腿子前脚刚走,就又有人前来。
彼时我才吃了一口热饭,老钱心疼我,使人打发了通报的,说姑奶奶休息了,今天不见客。谁知来人不依不饶,竟给我交上来了信物,我一看,是个玉佩。碎了半截的玉坠子,和我挂在床头卡蚊帐的一模一样。
丢下筷子,我想了想,叫老钱把他领进来。
来人是屯子沟常年在外采购的老李子,他给我带了一则消息,说是最近“桃花汕”的少主子要来这沟子避暑,要我近日来务必小心。
我听了发笑:“我钱月活这么大阎王都不敢收,更何况‘桃花汕’的什么少主子?你是忘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了吗?嗯?”
老李子一惊,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又是松口气又是绷得死紧,给我磕了个头请安,就回去了。
看着他背影,我笑意不减。老钱在一旁犹豫,我斜了一眼捡起筷子来:“有什么说什么,吞吞吐吐做什么。”
嚼着一根芹菜梗子,就听他劝我:“月小姐,别怪老钱多嘴,我觉得刚才老李子说的话有些道理,您还是小心些为好,现在凡是到屯子沟的来户,有谁不是冲着您手里……手里的……”
“凤仙炉。”毫不介意的咽下菜,示意他继续。
他一顿,倒是被我的直白清空了话头,酝酿两遍也只是叹口气:“哎,老钱总归是担心小姐。”
“放心。”我安抚他,心中不甚在意。却没想到,这还真不是一件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