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获日》山寺闻钟

65、当年

　　影斑猫的事情解决之后，众生物从欢呼声中渐渐冷静下来。按理说，它们来这里本来就是为了给影斑猫解毒，现在任务完成，那它们好像也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了。

　　但是夏小满却还有另一个打算。

　　她往壁炉里添了一些燃料，然后将桌子往壁炉旁挪了挪以空出来更多的位置给体形稍微大一些的雾隐兽，一番推让挪动之后，所有的动物终于都挤进了夏小满这个不大的木屋里。

　　屋门一关，冷空气便也被阻隔在了外面，室内的暖和便愈发明显了。

　　夏小满坐在靠近壁炉的桌子一边，目光从两边的动物们身上依次滑过，黑豹、树角鹿、猫头鹰、雾隐兽头领、老猴子……从壁炉内散发的暖色火光映照在它们身上，而后又在屋子里投出晃动的影子。

　　桌子上更是挤了一堆，黄金蟒本来仗着体形优势硬是霸道地圈了一片空地，却又在众怒之下不得不灰溜溜地缩着盘回去，于是其他小动物便都各自找了个位置待着，正好占满了整张桌子。

　　除了还在昏迷状态的影斑猫被她安置在了卧室休息之外，此行其他动物都在这里了。

　　夏小满深呼吸一口气，正襟危坐，道：“好了，各位，趁着今晚难得的机会，我们来好好聊一聊吧。”

　　众生物面面相觑。

　　“你想聊什么？”黑豹率先开口问道。

　　“嗯……”夏小满沉吟片刻，道，“就从祭坛开始聊吧，我觉得大概很多事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树角鹿说道。

　　“这个……”夏小满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从今晚的各种对话中她也听到了不少信息，大概也明白了一切都是从祭坛损毁开始的，弱化现象的出现造成了如今众生物各自为家的局面，若不是祭坛有了修复的可能性，想必到现在它们还都保持着老死不相往来的状态。

　　不过既然如此的话……

　　“那这样吧，我觉得我跟你们认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经过这么多事情之后，我们之间应该已经有最基本的信任了吧？”夏小满认真地望着它们说道。

　　桌上众生物交换了一圈眼神，看向夏小满点了点头。

　　“我们承认这一点，”黑豹道，“你想说什么？”

　　夏小满轻舒一口气，道：“我只是想知道一些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

　　“这个世界？”雾隐兽头领敏锐地注意到了她的用词，将目光凝注在了她的身上，“什么意思？”

　　夏小满叹了口气，道：“意思就是说我想先听你们讲讲关于你们所知道的这个世界的事，包括祭坛是怎么损毁的，还有这个……嗯……岛屿的四周那奇怪的屏障。”

　　她看着众生物接着说道：“作为交换，我会把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告诉你们，顺便为你们解答一些我所知道的问题，怎么样？”

　　“很公平，”黑豹跟树角鹿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它看向大老鼠，说道：“油老，您的年纪最长，就由您来讲吧。”

　　“我？”冷不丁被点到名字，大老鼠愣了一下，而后一边往后挪一边支吾了起来，“我……我怎么行……这个……”

　　但见它眼珠子四处乱瞟，就是不看夏小满，见状老土拨鼠不由叹了口气，接过了话茬：“还是我来讲吧。”

　　它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抬起头来，开始讲述有关这个世界的一切。

　　据说，这个世界一开始并不是这个样子的，它们生活的地方也不只是这么一个小岛，而是要比现在大得多，那时岛上有着各种各样的生物，无论是天空、陆地、还是水中，它们的姿态千奇百怪，却都无一不具有特别的美感。尽管种类繁多，数量不少，它们却并没有哪一种能够形成一个族群，大多数都是独一无二的，只有少数能够拥有一些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同伴，那可真是一种幸运了。

　　要问它们该怎么繁衍？噢，不不，它们不需要繁衍，因为它们本就不是繁衍而生的，它们的生命由万灵之树赐予，寿命则由万灵之树的枯荣周期决定，每一次荣枯，就是一次生命的更迭，大多数生物会选择在这个阶段回归万灵之树，只有少部分会请求万灵之树延续生命。而当万灵之树彻底枯萎，由它所创造出来的生命则会陪同它一起消逝。

　　它们相伴相生，并共同消亡，理应如此。

　　这些因万灵之树而存在的生灵无一不是智慧的产物，它们有自己的思想与感受，万灵之树的教导与特殊的生长环境更是造就了它们纯洁的心灵，在这种情况下，所有生灵之间的和睦相处也就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了。

　　只不过，生命虽然足够美好，可是当寿命长到某种地步时，每天面对着几乎一成不变的景色与体验着相差无几的快乐就渐渐成为了一种疲惫，厌倦感随之而来，于是有人选择了让万灵之树在荣枯周期到来前收回它们的生命，有人则选择了远游。它们所生活的地方虽然是一个岛屿，但是自然有空中路过的候鸟与水里暂留的鱼儿给它们带来更远处的消息。

　　万灵之树当然不止一棵，这个岛屿上的生物当然也不是所有的种类，据说更远的地方甚至还有大陆，那里不仅有它们这样的生物，还有另外一种特别的生物，智慧程度毫不逊色它们，却不是由万灵之树创造的，而是天生地长的。

　　大家都这么说。

　　他们的样貌虽然不尽相同，然而相比形态差异更大的众生物来说，他们已然组成了一个族群，并且是一个日渐壮大的族群。

　　这个族群的名字叫做人类。

　　比起寿命长到足以让人厌倦的众生物来说，人类的寿命简直短到让它们同情。短短几十年的功夫对于一些生物来说只是睡上几觉的事，而对他们来说，却已然是一生所能达到的最长限度。

　　不过跟众生物的生命随万灵之树的枯荣而更迭比起来，人类的繁衍速度已经称得上是可怕了。因为生命短暂，所以他们的一生都很忙碌，每天马不停蹄地为生活而挣扎奋斗，几乎一刻也不得闲。而为了使他们的忙碌能有所值，他们创造了文明，使得每一代的努力都能为后人所用。

　　很多生灵却对这种贯穿终生的努力不甚明白，既然生命这么短暂，那为何不趁着大好时光及时行乐呢？干嘛每天要花那么多心血去奔波忙碌呢？哪有那么多事情可忙呢？每天都找些轻松愉快的事来做岂不是要畅快多了？

　　它们不知道的是，跟几乎没有同类，也不会有后代，只要有水源就能活得很好寿命还长得让它们感到厌倦，甚至有些还拥有神奇的力量的情况相比，只有自己的双手可以依靠的人类每天究竟顶着多少压力才能生存下去。

　　不只为他们自己，还有后代，还有族群，如果不努力，就什么都没有，所有的一切都需要由他们自己的双手去获取，不劳而获从来都是妄想。

　　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毕竟资源从来都是有限的，而人的数量却是越来越多的。

　　于是矛盾和冲突随之而来。

　　在这一点上，几乎所有的生物都有一个共同的认知，那就是人类是一个好斗的族群，而种族特有的智慧则让他们更善于运用阴谋诡计为自己谋利，他们好的时候愿意团结起来共同应对所有的问题，坏的时候却屡屡自相残杀，丝毫不把其他生命放在眼里。

　　出于对这种变幻无常的族群特性的考虑，万灵之树大多都搬到远离人类的地区生存——它们有这个能力，千万不要小瞧任何一颗万灵之树，能够创造生灵的树当然也会有一些别的手段来自保。

　　人类确实是一种善变的生物。在一切刚开始时，他们把万灵之树当作神灵来供奉，尽管万灵之树并不需要他们做什么，他们还是愿意从自己本来不多的食物中拿出最好的一部分来供奉它们。与之相应的，他们虔诚地面对它们祈祷，请求它们保佑自己，并渴望万灵之树能够帮助他们解决一些难题。

　　他们以为它们无所不能。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而大多数人类也只是寻一个心理安慰而已。

　　那时万灵之树还是愿意帮助这个虽然不是由它们创造的，但是却同样具有智慧的族群的。那时它们看到的人类是团结、勇敢、勤劳、聪明的样子，于是便以为这个族群跟它们所创造的生灵一样，都是平和而友善的。某种程度上，他们甚至还要更胜一筹。

　　只可惜，它们注定要失望了。

　　当人类自私、狡猾、好斗、贪婪的另一面开始展露出来时，智慧的万灵之树已经隐约看到这其中隐藏的祸患了，于是在互通消息之后，大多数处于与人类有接触的万灵之树都选择了避让，转移到了人迹罕至之处。只有少部分尚未长成能力不足或是心怀希望的万灵之树继续留了下来，后者认为在事情还没有发生之前，不能就这样简单地定义这个族群。

　　从那之后，关于人类的消息就少了很多，大多数有智慧的生物都避居一方了，只有能够远距离移动的飞鸟和游鱼会偶尔带来他们的消息。

　　事情好似并不像先前万灵之树想的那样糟糕，人类之间虽然矛盾纷争不断，但总体来说还是在渐渐地往好的方向发展。他们定居一处，建造了足够保护他们不受猛兽伤害的防御工事，食物也不像先前那样难以获得了，而且他们自有办法让它们变得更加可口。在工具的使用上，万灵之树向来对他们赞誉有加。

　　那时人类中还有不少人依旧信仰着万灵之树，尽管不知它们是何原因纷纷离去——它们都有默契地隐瞒了真正的原因——但是大多数人都相信它们还是会在暗中继续保佑着他们。

　　这一切都是岛上的生灵们所听到的。没有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没有不死不休的冲突，万灵之树似乎就这样悄然退出了人类的视线，而人类似乎也就会这样沿着文明的走向继续发展下去。

　　那时，谁又知道这看似平静的局面下涌动着什么样的暗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