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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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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赤裸 (下)
这天晚上,薄野没有像之前那样失眠,他睡得很安稳,并且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和季景躺在被晒得暖暖的地板上,聊着彼此的小时候,每说一句话,薄野都要在最后加上一句“小景我喜欢你。”季景只是笑着听……醒来的时候,薄野觉得自己再没什么遗憾了,这一生的告白,他都已经说尽了。
第二天,薄野早早来到以前和季景一起上学时的路口,他在等去上补习班的季景。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太阳晒得人后背很暖,薄野望着远远走过来的季景,心里竟有些忐忑紧张,“像恋爱一样呢。”薄野轻轻笑起来,“如果有一天,我能以约会的理由站在这里等你就好了。”薄野迎着想要躲开他的季景走过去,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小景。”他知道,自己是真的没办法回头了。
“今天……别去补习班了。”薄野拦在季景面前,“跟我去一个地方。”
季景抬头看向薄野,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激动,“为什么?”
“跟我去吧,就一次,以后……”薄野望着季景的眼睛恳求。
“以后?”季景追问。
“没什么,跟我去吧,好不好?”薄野摇摇头,小心翼翼的等待着季景的回答。
“走吧。”季景轻轻点头,示意薄野带路。
薄野转过身在前面走,季景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像他们向往过的那样亲密。
“到了。”穿过几条街后,薄野停下来,转身招呼季景。
季景抬头一看,是一家叫“回忆”的茶馆,“你叫我逃课,就是为了请我喝茶?”
薄野不置可否的耸耸肩膀,为季景推开门。
薄野带季景坐到角落的座位上,这里的椅子是带着大靠背的那种,坐在相邻座位的客人并看不到对方,却能隐约听到谈话的声音。季景不知道薄野带自己到这里来究竟是为了什么,薄野也不说话,只是时常盯着自己手腕上的表,像是在等人。
就在季景有些不耐烦的时候,薄野突然示意他噤声,并用手指了指窗外。
季景看向外面,是暮阿姨,“你也约了她?”季景冲薄野做口型。
薄野摇摇头,他知道自己猜对了,母亲果然会约那个人出来,原因,应该就是为了昨晚自己的话吧。
季景皱着眉头看着季暮走进来,坐在隔壁的位子上,他感觉到来自自己身后靠背的力量,他和季暮只隔着一层皮制的靠垫,他甚至听得到季暮点的是菊花茶。
薄野坐在他身边,这样就算有人走过来也不会看到他们,季景觉得他们像是窥探他人秘密的侦探,他有些摸不清头脑,心里竟莫名的紧张起来。
季景感觉到季暮应该在等人,而且,她似乎有些不安。季景皱着眉,想着季暮究竟在等什么人,薄野叫自己出来又是为了什么。而薄野只是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此刻的他在想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但是薄野知道自己心里很平静,在听到有脚步声传来的时候,他感到了一种解脱。
季景也听到了那脚步声,那是他熟悉的,划归在自己世界的声音,他转过头瞪着眼睛看着薄野,似乎在询问,但薄野只是含笑望着他,眼神平静而绝望。
“小暮,为什么约我出来?”是季辽,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犹疑。
“哥你迟到了,以前你从不会迟到。”季暮的声音。
“……你说吧,有什么重要的事。”感觉上季辽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出来见面的。
“我希望你们能离开这里。”季暮的声音在颤抖。
“嗯?!”季辽似是有些意外。
“走吧,离开这座城市,不要再见面。”
“小暮,你知道我们已经……”季辽声音有些急。
“不关我们的事!”季暮打断他,有些激动,“我们已经过去了,没有了,我让你们离开也不是为了我,更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的薄野,你的季景。”
“……”季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什么意思……”
这边季景一边努力听着隔壁模糊的对话,一边探询地望向薄野,想要找到答案,但薄野只是回望着他,沉默着。
“凉薄的薄,牧野的野。薄野之所以姓薄,是因为我想记住他父亲的凉薄。”季暮也许正望着季辽,“你还要我说下去么?”
“你是说,薄野他……”季景似乎听到父亲倒抽了一口气。
“没错,”季暮的声音很平静,已不再颤抖,“没有姓薄的父亲,没有所谓的遗腹子,薄野,他其实和我一样,姓季。”原来语言真的可以杀人,季暮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刀,带着毒。
季景突然感觉有很多的声音冲进了自己的耳朵,他再也听不到父亲和季暮的对话,听不到父亲的反应,他的脑海里,充斥着很多无意义的声响,水流声,喇叭声,广告声,和有什么崩塌了的声音……
季景就那样望着薄野,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睛里一片空洞。过了许久,当他回过神来,他发现薄野也依然在望着他,隔壁已没有了人声。“他们走了。”季景听到薄野说。
“所以你才会说,我是你弟弟,对吧。所以你才说,兄弟很重要。”季景喃喃的说,“我一直以为没有关系,暮阿姨只是爷爷奶奶领养的孩子……我不在乎我们都是男的……”
季景抬起头盯着薄野,眼睛里渐渐恢复了神采,“可是,竟然是这样……”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哥。”季景别开目光,轻轻问道。
那一声“哥”,让薄野知道有些事情从这一刻开始真的无法改写了,他勉强笑道:“快放暑假的时候。”
“所以,你才会出去旅行是吧,所以,暮阿姨才会那么紧张你……”季暮了然似的点点头。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暮阿姨知道么?”季景重新看向薄野。
“为了真相。我妈不知道,是我猜到她会约……舅舅出来。”薄野没有说谎。
季景点点头,拿起书包准备离开,“最后一个问题,你恨我们么?”
薄野苦笑着摇摇头,“我不能恨他,因为他是我妈唯一爱着的男人,那份爱,需要我的认同和祝福,就算全世界都抛弃她,我也不能。”薄野的眼睛很温柔,“我妈妈的爱是最纯净而真挚的,恨会玷污她。”薄野看向已经站起身低头望着他的季景,目光迷离,“小景,我一直以来唯一憎恨的,就是我自己。”
季景看了他很久,像要记住他的脸一样深深用眼光记录着薄野的一切,“哥,我以为我只要记得你曾经对着我那样温暖的笑,就会很满足,”季景望着站起身来的薄野,眼里是悲戚的灰色,“我以为我终会忘记,但是原来我错了,我今天才发现我的愿望有多强烈,我想和你在一起,只想和你在一起。”薄野只是静静地听,他知道,就算他再不想,再不愿,他却已经伤害了自己最想珍爱的人,并且深得无法挽回。
“可是今天,你在我面前,借着我最亲的人的手,斩断了我的执念,哥,你真残忍。”季景嘴角牵起一个惨淡的微笑,他转身走出茶馆,泪水在推开门的刹那终于流了下来,“今天的阳光,还真刺眼。”季景抬手捂住眼睛,笑出声来。
其实还有一个问题,季景忍住没有问,那就是“你喜欢我么”,他本来想要问清楚的,只是突然发现已经失去了意义,并且,他害怕知道答案,可能会将他的执念再连接起来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