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章五·身如浮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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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晨间的阳光是很清亮的白，白清欢倒是在离卯时还早的时候醒了，只坐在红木制的月牙床上望着素雅的松柏竹影丝帐怔怔发呆。
被清风微微吹开的竹影绣锦屏风半合着，堂前几盆桂花开得极盛，枝条交错，郁郁葱葱，画梁下垂下着几个铜银的药球，沉厚的乌黑色，略微纹着黑骨梅纹，袅袅清新的香气在堂中缭绕着，倒也是风声飒飒，一派睛朗。
白清欢揉了揉自己的脸，昨日的白衣托江离歌的福染了雨水泥泞还未洗尽，孙孔阳很贴心地从姚景铄那坑给了他一个姚黄牡丹刺绣的锦囊，洗了漱稍微清醒了点，白清欢才扯了件青色长衫穿上，挽了发带着左缠右裹的清欢出门。
白清欢住的是松苑园的繁英阁，孙孔阳他们各自择了一座院阁，而唐雁辞则在楚家家主劝在对面的梅园雁归楼住下了。
说起这雁归楼，便不得不说金陵楚家的家祖了，金陵楚家的家祖为一介医女，亦是巾帼不让须眉，年纪轻轻便出走深闺，悬壶济世，梅园中的雁归楼呈飞雁回溯之态，尖檐庑顶，是当年的家祖年老之后归乡所造，意为雁归雁归，大雁归来。
楚家家主是觉得唐家家主的字，雁辞，与这雁归楼的雁归，一辞一归，倒相得益彰，好生有趣，便劝请唐雁辞住下了。
白清欢一踏入雁归阁的大门就被一朵梅花轻飘飘的砸到了额头，那梅花悠悠落下，红艳莹玉似地翠翠生华。
白清欢再凝眸望去，却望见躺在一颗梅花花树枝干上，支着头对他笑的唐雁辞，再望便是那一颗开得灼灼其华的红梅骨树，本不到时节开放的梅花，枝干松劲有力，弯弯曲曲地，是很墨染的秋棕色，鲜红的梅花开得树上满满当当，一朵一朵鲜红莹亮，娇艳欲滴，似要摄人心魂，勾人心魄一般。
树上的女子更是面容绝色，松枝红梅在雪白的肌肤上犹为亮眼，唐雁辞墨发未馆，尽数倾泻而下，绵延飞舞，绛红绸衣露出精致的锁骨来，芊芊十指，明眸皓齿，当真端得倾国倾城，不可一世。
“呀，来了。”
白清欢干硬道：“师尊，注意形象。”
树上的女子微微一笑，轻巧的跃下来，腰间的一柄碎玉烟云色的长剑犹为惹眼，剑柄剑身皆绘染着大雁归辞之景，好生凄迷，应该就是唐家家主的佩剑【雁辞】了。
白清欢听说过修真界的修仙人爱用自己的字给自己的佩剑取名，也不在乎唐雁辞为什么要带着柄剑躺树上，只疑惑地望向她身后的梅树，道：“那梅？现如今不才三月份吗？”
唐雁辞歪了歪头，笑道：“只是小小的咒术啦。”
语摆，红纱宽袖一扬而过，满树梅花又尽枯落而下，转眼间便又是一棵未长成的青翠枝干。
近看白清欢才发现她身上的灵意竟不是预想之中的红梅，而是一股子流动的…血液？
唐雁辞也瞧见他的目光，低低笑了笑，指尖绕了一缕血丝道：“你看的没错，我的灵意的确是血液。放心，是我自己的。”
“灵意有千种万种，花草树木，万物皆有，只不过有些人喜欢放着，有些人喜欢收起来。”唐雁辞抓了一把白清欢的雪雾灵意，笑道：“我还看见有人的灵意是翡翠呢，散到身畔是要引贼呀。”
白清欢大概了解她说是谁了，淡淡应了，又沉默了一会，斟酌了用词，“你…是谁？”
唐雁辞干脆利落道：“蜀中唐家现任家主朱颜姬，唐末，唐雁辞。”
“……嗯，那你认识我吗？”
“我当然认识你。”
唐雁辞突然之间凑近白清欢，满意的看到少年郎眼中的惊慌失措，低低的笑了 。
“当年云间山屠戮围剿云间白家之时，唐家保持中立的状态，最后云间山被毁，白家众人亦被其他世家的人屠杀殆尽。”
白清欢：哦，这个我已经看到了，可以说是相当惨烈了_(:з」∠)_。
“我当时路过浸染成朱红的雪地，抱着随意看看的意识，却没想到还有人活着，那个人是云间白家家主的长子，也是你的哥哥。”
白清欢：等等你说啥Σ( ° △°|||)︴您老慢点讲Σ(っ°Д °;)っ
“他满身是血的抱着才两岁的你，求着我救你，所以我就救下了你。”
白清欢：您的个性可真特别…<_`
“我把你带到山下，随便找了山村个人家，给了他们一大笔的银子让他们好好抚养你。”
白清欢：……？？？那你能解释一下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吗？<_`
唐雁辞却是挽了挽长发，啧了一声：“你和你哥本来长得就像，我又靠着你的胎记才记起你，本以为金陵长街这场相遇只是偶然，没想到又在楚家见到了你。”
白清欢的脑海里已经脑补出了几百卷的修仙世家恩仇录剧情，跟镇上西大街茶馆旁边的书铺珍藏的小说话本有得一拼。
白清欢一愣：“我的？胎记？”
“后肩下三寸一个红痣，浅豆沙色，我揪你领子的时候觉得眼熟瞄了一眼。”
白清欢失笑道：“…师尊，您一介女子，要注意自重。”
唐雁辞一个眼刀甩过来。
“放心，我不喜欢小孩子。”
“……承蒙万幸。”
“哎。”
唐雁辞满意地点点头，又道：“我知你为复仇而来，我也不介意帮你一把，去给我倒杯茶。”
白清欢虽然不解唐雁辞的话中之意，但也走近一旁的石桌老老实实倒了杯茶给她。
唐雁辞单手执起来一饮而尽。
“得了，入家仪式完毕。”
白清欢：“啊？”
这么简单的吗？说好的九死一生呢？
师傅，现在这情况跟你说的不太一样啊……
唐雁辞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心声，轻笑了一声：“入我唐家，需提前沐浴焚斋三日，受千机九阵，迷宫水牢之试炼，再分选各司门主，行三跪九叩之礼。你现在嘛…三跪九叩还是可以的。”
白清欢利落抬眸：“不做。”
唐雁辞了然：“…呵。”
“呐，我们蜀中唐家从塞外迁移过来，不讲究什么服饰礼仪，只要身上有家徽鬼面就成了，我昨天连夜帮你做了一块。”唐雁辞晃晃手中一柄黑管红穗的长笛，未顶含血玉佩上细细镌刻着乌黑鬼面，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墨玉制的长方体玉佩，精雕细琢，菱角分明，触手温润，正面精细雕绘着鬼面，背面则写着白清欢三字，字迹清雅豪爽，一看便知大家风范。
【才艺全能的】唐雁辞拈了拈玉佩，帮着把玉佩系到了白清欢的腰带上。
唐雁辞勾起白清欢的下巴，望了望少年人略显冷硬的面部轮廓，笑道：“果然从外表上看，都与云间白家的那些人气质十分相像啊…”
“真是不好办啊……”
白清欢已经放弃再提醒他现在的的师尊要自重了。
唐雁辞又伸手拿过白清欢身后那根奇异的纱布杖体，指尖轻轻一划，缠裹的纱布便悉数滑落，脱出一把暖烟云雾的长剑来，指尖流光转动，将那些凋零于地的鲜红花瓣全都席卷而来，密密麻麻地裹上了剑身，渗透而进，融化于中，转眼间便变成了一把脆玉墨红制的长剑，剑柄的云纹亦转化为点点红梅，剑身锋利薄脆，削花断玉。
“这把剑叫不了清欢了。”唐雁辞指尖一抹，玉佩上的清欢便变成了疏影，“疏影梅花，这名字亦是不错的，不接受反驳意见，想想你哥的尊号还是这疏影君。”
疏影？
白清欢心头一惊，这个身体的兄长竟是梅君疏影？
这云间白家的梅君疏影既是修真界的污点，也是导致岁寒三友与四君子分裂的导火索，甚至是亲手杀死自己多年至交菊君寒英，和斩断松君含玉手臂的人。
简单来说，便是十恶不赦，妄为君子。
白清欢睫毛颤抖，这个天气明明还没有太冷，身体却是已经冻到僵硬了。
这具身体的兄长，杀死了孙孔阳唯一的亲人。
而他如今，也已经是孙孔阳隐形的仇人了。
唐雁辞把染了色的剑递还给白清欢，见他突然不说话了，便从锦囊中摸出一把扇子打了下他的额头，白清欢痛呼一声，下意识地去瞧罪魁祸首，那扇子是漆黑夜色的，墨玉扇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肩坠子是一块鬼面的黑曜石玉佩流穗子，边角凌厉，藏有暗器，正面白笔题着龙飞凤舞的“云烟”二字，后面漆色夜浓，绘了丝缕云雾。
唐雁辞见他回过神来一脸迷茫，笑吟吟道：“我们蜀中唐家最出色的便是机关术，这是我年轻时用的千机扇【云烟】，现下我手里也就只有这一把千机扇了，虽然不太适合你这种新手，但装装样子还是可以的。”
白清欢点了点头，停顿了一会，问：“唐家有家训吗？”
唐雁辞默默的回望着他，道：“你觉得会有吗？”
白清欢：“……”
这种事还是只想想比较好。
白清欢摇了摇手中的扇子，双眼盯着扇面上的云烟纹路，沉默又问道：“你…为什么这么帮我呢？我们非亲非故，而且我还是，那个云间白家的余孽。”
唐雁辞再度轻笑出声，眉眼如远山似烟雾缭绕，让人琢磨不透。
“当时正好有空吧。”
“……”
唐雁辞笑意盈盈，一转身却又盯着他的衣服发难道：“啧啧啧好歹也是我的徒弟，你这衣服档次也太低，跟个普通人穿的似的，哪一点修仙世家的风范？难怪会被人怀疑…”
白清欢：真不好意思我还就是个普通人咋得(╯‵□′)╯︵┻━┻，而且明明是你们唐家个个穿衣风格都很奇特。
唐雁辞望了眼白清欢腰间的牡丹锦囊，递给他一个印有蜀中唐家的家徽刺绣鬼面，红底黑纹的锦囊，笑得邪气：“幸好，我出门的时候带足了钱，下午师尊带你去下馆子。”
白清欢：“……”
唐雁辞看了看已经白昼的天空，道：“行了，时间也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
白清欢点头应了，心里却默默盘算着回到家就找到师傅安安心心过日子，才不掺和什么江湖恩仇。
白清欢行至楼门，却见楚家主正从对面迎面走来，绿袍红带，墨发松绾，眉目温和，执着翠玉/洞箫悠悠然走来。
白清欢一愣，先行了个礼，唤道：“楚家主。”
楚君笑倒是没太在意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面上带笑地对他点了点头，便走进了雁回楼。
白清欢：……？？？
依旧斜躺在一株梅树枝干上的唐雁辞正拿着自己的黑管长笛【念君】，横到嘴边吹出单调的音节。
楚君笑站立树下，骨节分明的手指转了转手中的翠玉/洞/箫【当归】，笑问：“不知在下是否有这个殊荣能与朱颜姬合奏一曲？”
唐雁辞望了他一眼，轻笑道：“不知杏林君想合奏什么？”
楚君笑伸手接了片悠悠落下的梅瓣，衣摆上的松影在清晨的风中飒飒作响。
“不如合奏一曲，梅花三弄？”
“好。”
停在门口还没走并且听得一清二楚的白清欢好像知道了什么。
笛声悠扬清亮，箫声婉转绵柔，两者相互碰撞在一起，互相缠绕，曲中悲意良景浮现于眼前，安静透彻，一树梅花鲜红欲滴，树上红衣女子橫吹笛子，笛尾的鬼面玉佩沉淀垂下，树下绿衣男子竖吹玉箫，一枚红梅玉佩在悠悠绿意中犹为鲜明。
白清欢：从没见过这么协调的红配绿。
白清欢走远之后，一曲当毕，唐雁辞叹了口气，望着树下目光灼灼的金陵楚家家主，道：“你就放心吧，我会让芙蓉卿和溯月尊好好保护你妹妹的。”
远处天光乍晓，鸟雀相鸣，生得是一幅安宁祥和之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章五·身如浮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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