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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 月华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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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初上,皇都酒肆灯火通明,纸醉金迷。
位于皇都最繁华地带的醉春楼对面有一酒馆,二楼雅座两位翩翩公子正喝着酒,间或谈上几句,向外望去,恰能看到对面台柱上,新晋花魁金铃正跳着舞。
正是沈懿风与魏恒二人。
近来二人皆因赐婚一事苦恼,沈懿风数次邀魏恒喝上几杯,今日得愿,适逢花魁一舞惊艳众人。
沈懿风也侧头朝楼下看了会,问道:“魏兄,你道这舞跳得如何?”
魏恒淡淡撇了眼:“回裾转袖若飞雪,左鋋右鋋生旋风。”
沈懿风:”妙啊,朝堂皆言我沈懿风文采斐然,却怕是不得见魏兄才情,若是知晓了,哪还有我什么事……来,干一杯!“
魏恒端起酒杯,与之轻碰,一口饮下。“沈兄谬赞,我亦不过闲暇时与远臣对上一二,哪是能拿上台面,倒是沈兄你,比我看得明白,吟对也透彻。”
“何来透彻,若透彻了,怕也就不会在此了。”
魏恒顿了好一会,中间又喝了几杯酒,才低声回问他:“听闻近日你与公主走得近,莫不是想通了?”
沈懿风苦笑,“只是近日公主召见得勤罢了,魏兄不也如此,况你也知道,我既已心系远臣,又如何再亲近旁人。”
魏恒听了有些郁闷,酒劲也上来些许,眼白处显现数缕红丝,语气也激动起来:“我倒是想问问沈兄,你与远臣才认识多久,怎就敢说你是真的喜欢上他,不过是图个新鲜,况你们同为男子,本就不合体统,远臣又身负伤残,若他日碰上个更好的,又该如何?”
沈懿风想了片刻,才答:“魏兄你可能有所不知,其实我老早便知晓我不喜娇儿粉黛,只是一直也没有碰上真正动心的男子。情爱之事,又何须累以年月,怕是第一眼便定了终生,那日初见便再难忘记,满心都是远臣,想与他共度余生,爱他,照顾他,便是与他归隐亦无憾。”
沈懿风的话让魏恒感到不舒服,尤其听到“年月”之说时,想来他和远臣不就是自小一同长大?又问:“余生?纵使平常夫妻,若膝下无儿女承欢,也难免寡淡,世事无常,你又怎敢许诺一生?”
“我既想和远臣成亲,就是没子嗣又如何,断香火又如何,只求此生,不问后世,家中父母也已知晓我心思,倘若远臣喜欢孩子,那便收养一个,就跟他姓李。”
魏恒听了更是气大,想反驳又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索性也不答他,闷酒倒比先前更猛了。
又喝了足两大坛酒,两人都已有些醺,沈懿风道:“若他日我与远臣成亲,魏兄可一定要来,代表远臣娘家人坐于高堂之上……”
成亲?高堂?娘家?!魏恒一听,这厮竟还敢想着成亲?!
可顺着成亲想下去,洞-房的念头便冒了出来,魏恒瞥了眼沈懿风,身材虽谈不上魁梧,却比远臣不知结实了多少。
自打得知沈懿风心悦李远臣以来,魏恒没少了解这方面的事,前几日翻看一本讲断-袖的话本,里面竟配上了图绘,看得未经人事的魏恒面红耳赤,却也得知两个男人原来也是可以行房-事的。
想到远臣雌-伏承-欢于他人-身-下的场面,魏恒登时火冒三丈,他万般无法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心道:“同是男子,为何你沈懿风可以喜欢他,而我就不行了!”是了,他何尝没有想过照顾远臣一辈子,不娶妻又如何。
就在刹那间,困扰多日的郁结瞬时解开,临门一脚,醍醐灌顶。
魏恒怎么会还不明白,为何自己在知晓沈懿风心悦李远臣时内心慌乱不安,是了,他到底不愿和远臣分开。只是他从没有往这方面想过,以往只觉得是感动、是愧疚、是眷恋、是陪伴 。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可不就是情-爱吗!
想到这,他心里五味陈杂,又惊又喜。他神情复杂地看了眼沈懿风,终究未言片语。又拿起一坛酒来,给二人斟满。
沈懿风好几次想开口打断这诡异的氛围,却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和话题,唯有作罢,两人相顾无言,甚是莫名其妙。
终于魏恒醉酒倒在桌上,沈懿风喝得少些,勉强维持个清醒,推了推魏恒见没动作,“魏兄,醒醒我们回去罢……”
沈懿风也是个爱酒之人,见魏恒没有动作,便把身前的酒一饮而尽,酒壮人胆,他忽而生起跟李远臣见上一面的念头来。踉踉跄跄的起身,也不忘向门口的家仆吩咐几句,才离了酒馆。走时脚步虽有些虚晃,但傍着功夫了得,虚晃中竟走出健步如飞的感觉。
走了些路程,繁华渐去,愈发冷清起来。未多久就到了魏府,尚未来得及多想便翻过丈高的围墙,可翻墙容易找人难,尤其是在不知晓李远臣住哪个院子的情况下,绕了足两柱香功夫,李远臣没找到,却先碰上了奉逸。
奉逸先是一惊,思量片刻,道:“沈大人可是喝了些酒,不知深夜私闯魏府可是为了寻我家公子。”想来也只有这个解释行得通。
沈懿风尴尬一笑,“正是,只是不知远臣房间何在,绕了些时候,奉逸兄可否领沈某前去?”
奉逸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将他带到李远臣的庭院,便离去。
在门外沈懿风就听到里面传来的抚琴声,如涓涓细流,声声入耳,沁人心脾,狂热的心也得以冷静了些许。轻推开院门,琴弦被重拨发出绵长的鸣瑟。
李远臣抬起头,笑道:“阿恒,你回来啦。”
沈懿风往里走了些,边走边说道:“远臣,是我。”
李远臣一听声音,便听出是沈懿风,有些惊讶,“可是沈兄?”
“正是。”
“怎地这么晚了来访,沈兄可是有要事?”
沈懿风摇头,反应过来李远臣看不到,又出声道:“不是,只是我思远臣你厉害了,所以想来找你。”
空气里弥满着酒气,风一吹,李远臣有些微醺,“沈兄可是喝了酒。”
沈懿风揪着衣服闻了下,果然一股酒味,“是,今日与魏兄小酌了几杯。”李远臣心里咯噔一下,心想:“阿恒竟也去喝酒了,怪不得这么晚了还未归家,怎么没有同沈兄一道回来?”刚想开口问他,那厢先问起他来:“远臣,你可知广帝欲将公主许配给我与魏兄其中一个?”
“知道。”
“那你可知其实公主更偏向于我,旁人都认为是我平步青云的大好机会,可于我却如同致命枷锁压在我心头,因为我已经又喜欢的人了,公主再好、机会再难得,都不是我想要的啊!”李远臣听出沈懿风语起激昂,心想:“怪不得沈兄近日性情明显不快,可身在朝廷,终究不能全由着性子来,终极是身不由己,有太多无能为力……”
这边正在组织安慰的言语,那边又开口道:“远臣,你可否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
“当然记得,于皇宫夜宴,沈兄对我出手相救。”
“正是,远臣,你可知那日,我、我……”沈懿风顿住了,一时舌头跟打结似的,脸都涨红了,也不知是着急还是羞涩,咬咬牙下定决心接着说:“我那日过后,便对远臣你再难忘怀,后来我刻意与你接近,不过是因为我倾心于你!”
李远臣怔住,甚至觉得有些莫名其妙,面上没显出惊讶的神情来,只是带着玩笑口吻轻声道:“沈兄,你喝醉了,都说起胡话来了,我让奉逸送你回去早些休息吧。”
沈懿风急红了眼,话即已开了头就索性一次性说个清楚,“我没有喝醉,清醒得很,先前只是惶恐远臣你一时无法接受,才想着循序渐进着来,但是我怕再不和你说就来不及了!我好早便知晓自己是个断袖,只是从未遇到真正心动之人,直到遇见你,我才感觉自己如同那无根的浮萍一般飘到了岸边,才有了归属。”
李远臣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面,竟有些不知所措,杵在原地,沈懿风见此情景,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般——事实上也差不到哪儿去,他语无论此地说道:“对了,此事奉逸也是知情的,不信你去问问他……远臣,我不知道,不知道你是否也对我有那么一丢的欢喜,可是来不及了,远臣我本来不想让你现在知道的,我是不是特别唐突,特别狼狈,我都不知道我有没有讲清楚……远臣,跟我一起离开京城好吗?我们一起去江南,或者哪里都好,隐姓埋名也好,让我照顾你一辈子好吗?”沈懿风感觉胸口原来的大石头终于去了,可是新的巨石却随之而来。
现在根本没到合适的时机,两人感情也还没好到可以说这些话的地步,他生怕把人吓到了,怕远臣拒绝他,怕什么也做不了,怕远臣心生厌恶。可广帝近来接连向他施压,他更怕连表明心意都来不及便已成定局。
前后经此一番,眼下沈懿风倒是彻底清醒了,也彻底乱了。
李远臣仿佛遭遇了晴天霹雳,给他当头一击。他心乱如麻,心想:“这都什么事啊……”良久才沉重地吐了口气,“沈兄,你来得突然,我于情爱之事未作考虑,一时没办法回应你,你容我考虑两天可好,时候不早了,你早些回去休息吧。”
沈懿风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话已至此,他只好告辞打道回府,他甚至不知自己怎么回的府,躺在床上却始终闭不上眼,心如万马奔腾,紧张、期待、惶恐不安……复杂得很。
这边李远臣也没好到哪里去,他觉得院子里闷得发慌,必须出去走走才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路过大门时他停了片刻,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虽说他不能以气味识人,但身边朝夕相处的几个人还是可以分辨出来的。
这气息,分明是奉逸。
而奉逸正躲在墙角的水缸后面,见李远臣出去了才悄声离开。沈懿风半夜来寻,难免勾起奉逸的好奇,他又是事关计划重要一环,便小心翼翼顺着门墙投下的影子偷溜了进来,两人只顾着交谈,也没有发现。
奉逸内心亦是震惊,没想到沈懿风这么快便沉不住气了,又有些羡慕他敢把心声吐露出来,只是可惜了……
许久,从奉逸房间飞出一只信鸽,或是夜晚信鸽已有些疲惫,疲惫地扑棱着翅膀,徐徐消失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