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漏与蜘蛛之间》文人鱼

35、她有一柄狭刀，燕脂夜凝潇潇

　　段弋岚这边正站在城楼上，瞧着下面的厮杀。喊声震天，黄沙扬起，血花飞溅。士兵的脸上都沾了黄土，和汗水搅成泥斑，又砸上血点，每个人看起来都像地狱里爬出的厉鬼。敌军又一次攻城了。段弋岚不用披甲上阵，这里也没人看得上她那点花拳绣腿。但是一个不用上阵流血的人，看着别人为自己的决定流血，反而心里压力更大。王珃站在她身边，一眼瞧见段弋岚眉头紧皱，即说：“段族长确实是个心软的人。”说着看看段弋岚腰间搭着的一把短刀。这把短刀一次血没见过，是军营里最干净的刀了。她甚至怀疑段族长带着这把刀就为了不让自己气虚，毕竟她作为军师，还是要时时冷静，不要心慌的好。
　　段弋岚想笑笑，缓解下心理压力，但是却笑不出来，她对王珃点点头示意自己听见了就没再答话。她神色太冷峻，让人看着十分不适。王珃移开了视线，忽而惊呼说：“糟了。”原来王扶苏正在下面一起上阵杀敌，此时已被围攻。
　　段弋岚似乎从梦魇中突然醒来。只是利落地扬手，对着一旁擂鼓的人示意了一下。鼓点登时一变，王珃惊见下面有几个人踩着人肩跳起半丈高，都是轻功高手，手中亦都抓着什么银光闪烁，还没等人看清，转而就见有人头飞起，血花绚烂。梅王朝的士兵稍矮身，由着那几人收割人命。王扶苏微一弓腰，再起身，身侧好几人早身首异处。势态斗转，段弋岚又打一个手势，城门大开，一股黄衣人急速涌入，冲到最前头加入战局，全都见敌挥刀，动作干脆，无比凶猛。然而敌军也是黄衣，一时间原本交战的两方倒都有些束手束脚，动手前似乎都短暂犹豫，怕伤了自己人。唯有后来进入的这批黄衣人依旧大开大合，大砍大杀，手起刀落，摧枯拉朽。
　　王珃惊疑说：“这群人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不怕打杀了自己人？”
　　段弋岚表情僵硬冷漠，只是说：“我特意调教出来的。从梅王爷亲兵里挑了两百人，让他们一整个月同吃同住，每隔三日我就叫他们做分辨，所以这群人，他们全都互相认得，对成员们的所有细节都熟悉。哪怕对方被刀剑旋下了半张脸，也不会认不出人。”
　　一个月前，她才来不久，身体素质不好，心理素质也差，连行军速度都差点跟不上，王珃还要抽出时间照顾她，却没想到她那么早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段弋岚摇摇头，走到城墙边。眼里瞧着下面鲜血淋漓的黄土地，伸出手去，在上空点了一下，一只庞然大物的黑色蜘蛛出现在浓雾背后。
　　王珃走到她身后去，说：“你不能用蜘蛛干预族外的战争，这是违背族规的。”
　　段弋岚摇摇头，说：“它只是用来干预你我的。”说着她对那蜘蛛点点头，一道长丝喷出来，落到地上，段弋岚一步跨过。身影顿失。
　　蜘蛛又瞧着王珃，甩了一道丝过去。王珃眼前也随之一变，只见周围一片浓雾弥漫，光线模糊，人形影绰。天空中有几只雀发出悲鸣来。段弋岚在前方半回着身等她，头却仰着，眼神复杂的看着那些雀。王珃第一个想法是，自己的猜想被证实了，段家确实在某些地方藏了雀。却听见段弋岚沉声用陈述的口吻说：“你们怀疑纹珩母祖，也怀疑我。”
　　王珃看着她，郑重的点点头。
　　却见段弋岚一声轻蔑嘲讽，说：“那你知道多少人在怀疑你吗？”
　　王珃这下惊讶了。
　　段弋岚接着说：“你与世无争的太过了，自己丢了什么东西，居然到现在都不清楚？”
　　她们两个人相处的很不错，这还是第一次段弋岚与她你来你去的对话。话题很严肃，王珃意识到手腕一重，自己的蜘蛛不知道何时不见了，如今正爬了回来。她皱紧了眉头，诸多不好的念头挤得大脑无法思考，于是看着段弋岚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段弋岚似乎早意识到她会这样问，但是不肯正面回答她，只是指着前方说：“你会看天象，应该能安然越过那座云雾山，想要什么答案自己去找吧。外面战事将停，我要出去了。”
　　王珃追问了一句：“这是沙漏上层的演武场？”
　　段弋岚摇摇头，回道：“这里是哪里，你不应该问我，其实是我应该问你。”
　　言罢就招来蜘蛛巨影，再不发一言的走了。

　　王扶苏受了一点皮外伤，缠着渗出血丝的绷带，萧晖和梅郁离都坐在一边，另一侧还空着一张椅子等着段弋岚回来。段弋岚一撩帐帘，大步迈进，看了一眼这三个人，最后把目光定格在梅郁离脸上，静了一下，说：“在等我？”
　　梅郁离点点头，说：“你的办法危险了些，但是确实效果不错。你明日可有其他打算。”
　　萧晖则问：“珃珃呢？”
　　段弋岚保持脸上的镇定不变，看一眼王扶苏，对着萧晖说：“王姐姐有族内的事要处理。不出意外的话，她今晚就能回来。”王扶苏则略偏偏头，扶着手臂，回避了姐夫询问的眼神。
　　然后又转到梅郁离这边，诚恳的说：“我有个新的想法，可以减小更多伤亡，但这件事，我只能和王爷一个人说。”
　　梅郁离点点头，命萧晖和王扶苏出门暂时回避。接着说：“你做什么决定最后还不是要下达给他们两个，为什么要他们回避。”
　　段弋岚自嘲的笑笑：“我只有一个想法可以由他们帮我实践，而另一个想法非你不可。”
　　梅郁离神色多了一点疑惑，问：“和萧王氏去处理的事有关？”
　　段弋岚点点头：“这些事，只有大族长能做决定。”
　　“请讲。”
　　段弋岚点点头，说：“我今天在王姐姐的记忆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我同来自跨世界未来的谢族长关系不错，他向我提供了我的第三个仇人的资料。而我在王姐姐眼睛里，看见了他妻子的影子。”
　　“那个想要借刀杀人，却被你的猫夺取寿命的族长？”
　　段弋岚点点头，说：“那位族长夫人倒是比王延氏精明，她没有生育，事发前，早向上申请判定族灭，如今已经不是时间族的人，我已经无权追债。所以我也不打算关注她。但是王姐姐似乎总是对我提及铁喙雀的事，言语间多有试探。而在王姐姐的记忆里，唯一一个多次同时提及纹珩母祖和铁喙雀的，也就是这位族长夫人了。”
　　梅郁离点点头，发现段弋岚正盯着他看，语气微冷说：“你在看我的记忆。”
　　段弋岚没有否认，或者说干脆的承认道：“我的第二个想法需要认证。你的蜘蛛果然来自别国。”
　　梅郁离点点头，说：“那又如何，能任免我的人，只有郎族长。”
　　语气里带出了不屑与威胁。
　　段弋岚不为所动，而是接着说：“而你的妻子，就是那国的人。”
　　梅郁离眉头一皱，说：“那个国已经被灭了。”
　　段弋岚摇摇头，说：“王朝可灭，国不可灭。你们杀得只是他们的王室，却杀不完他们的百姓。而那只蜘蛛，本就不属于王室中人，那个时间族被此国王室所屠，只剩了你妻子一人，她是拥有活蜘蛛的人，就算蜘蛛在你手里，普通人也没谁敢真正弄死了她。至于她怎么辗转嫁了你，我不清楚，也不想看。”
　　梅郁离垂眸，说：“这只蜘蛛是本王幼时由小国进贡来的。两国路远，来使又怕蜘蛛脱逃，命人定制了大金盒 ，父王以为来人将礼物丢失，只留下空盒一只给蜘蛛结了网，又因为早有人称此国有不臣之心，大怒下才两国开战。”
　　段弋岚点点头，继续说：“您很诚实，所言和我看到的故事几乎无差。”
　　梅郁离问：“这件事，有什么不妥？”
　　段弋岚说：“您的妻子恐怕不知道，杀自己族人的是自己国家的王室，更不知道王珃的师傅，就是一名王室中人。不然，他们两个也不会勾结在一起了。”
　　梅郁离皱眉，怒言：“王妃根本不在这里。”
　　段弋岚摇摇头，说：“她现在不在，因为她在王珃师傅的家里。她正在未来等着看一切。”
　　梅郁离一惊，段弋岚说：“王爷别急，早在第一次来时，我已经请谢族长屏蔽了我的时间坐标。你的，我也已经请唐代理屏蔽掉了。不过照您的反应来看，似乎对妻子的身份早有猜测和防备。”
　　梅郁离点点头。
　　段弋岚接着说：“我将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恶果造成前，你完全可以从头制止。但是恶果造成后，想要掩盖这件事就再也不能。她虽已经被认定族灭，但是以继承人身份开族也可，只是决不能以大族长之位弥补她。”
　　梅郁离又表示同意。
　　段弋岚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接着说：“还有一件事。”
　　梅郁离对这人多了一点尊敬，心里想大概可以给她多一些自由，点点头，说：“请讲。”
　　段弋岚说：“给我换个身份，我想要去南国一次。”
　　梅郁离眼神一冷，看着她腰间那短刀摇了摇头，斩钉截铁的拒绝说：“不行。”
　　而她只一笑，轻声问：“我听闻南国距梅朝海岸七十里，三十里处有厚重冰层，船只若通过需绕行五十里。而北国有破冰船，却没有和南国讲明过。北国打得什么主意，我想，南国如果知道了，再动手就要多些思量。”
　　“冰层之说只是传言。南国于三十里处只是另有岛屿。他们从不在本国养兵。”
　　“但是我们可以让传言成真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