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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有一座灯塔,还有一片汪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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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不怕水,尤其在夏天的时候,阳光热烈,短短半日,地上就能再无雨渍。所以才刚一下课,就有一片花色斑斓的遮阳伞涌出教学楼,女孩们悦耳的笑声从伞下传出来。段弋岚走下台阶前常会仰头望望天空,这习惯似乎与生俱来。
曲封时不远不近的跟在她身后,轻轻的笑着,少年的天空总是阳光明朗的,不知道和她看见的是不是同一处。许多人都见过这一对,这女孩自顾自往前走,男孩也只是一声不响的追随,然后无论一年四季都只是停在广场中央,目送着女孩走出校门,不会多送一步。
他的追逐并不会让人感到奇怪。因为女孩真的很漂亮,她的脸颊线条简洁,眉眼又鲜活艳丽,鼻挺而直,唇形饱满色泽偏深,素颜时都有很强的妆感,外形是很有风情的,却爱对人礼貌而内敛的笑,语气和善。没有人会认为追求这样的女孩是件丢人的事。
然而许多人为他惋惜着,他们知道女孩这急匆匆的步伐,是因为就在门外,还有另一个人在等她。大概这男孩会站住脚不再多送一步,也是知道没有可能。
那辆车就停在马路对面,开车的人是同样很出色的男子,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眼神极深邃,生生弱化了眉宇间天生的稚嫩感,从眉骨到唇下,五官都刀削一般立体,如果不是很爱玩笑,恐怕也是个煞星一样的人物。这时他一手在方向盘上叩击着,瞧着她跑着过来,嘴角也带上笑意。他探过身去,一把推开她那侧的车门。她稳稳地抓住门边,笑的活泼而明媚,像接住了棒球的棒球手,坐进车里来。
“下次不要这么着急。”他温柔地叮嘱。两人一起笑的时候,能看出女孩的笑容是男人教会的。因为他们笑成一个样子。
“知道了,”弋岚神色放松下来,坐下后才皱着眉从腰后掏出他事先放在车座上的一只毛绒兔子,于是不客气地笑对方,“表哥,你还是有在副驾驶上放玩具的习惯。”
男子也不回头看她,嘴角挑起,嘲笑回去:“也不知道是那个小丫头从小就喜欢这些,逼着我养成的习惯。”说话间,还戳了一下她的额头。眼神却越过她,落到校园里教学楼前孔子像下那个挺拔的身影上。他在心里替他叹了一声气。
她似乎不曾给过身后那个男孩一分注意。
“那个男孩子,曲封时,他还在追求你吗?”
“我觉得没有。”她揪着兔子短短的尾巴,回答也很短。她的眼角也红红的,和那兔子为了可爱涂红的眼眶一样。一副典型的不开窍的样子。
“唔,看来我要想有个表妹夫奴役一下,可能还要很久。”他调侃她,却盯着她纤长睫毛间疲惫干涩却狡黠的眼睛。
弋岚奇怪地抬头瞧着他,配合着眉眼间的冷淡,竟然显出些嫌弃来。完全是被他教坏了,她小时候可不会这样。男子好像什么也没说过,认认真真的捏扁了她的脸看她发红的眼眶,装模作样问了几句还难受不难受,被她打下手以后笑着发动汽车,一面又说:“我过两天出国。”
弋岚嗯了一声,点点头。看起来一点也不走心,他出国虽不频繁,但这么多年加起来次数也不算少了。她已经习以为常。
这不在乎的态度让他差点没忍住想教教她表哥的尊严,只能再三提醒自己这是表妹,不是那个可以随便打的表弟,他才维持住一脸正直嘱咐:“可不要只是答应,忘了好好照顾自己。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那边的事处理完。不过我尽量快点赶回来,你生日的那天早上怎么样,记得要来机场等我。”
弋岚把玩着两只灰褐色的大耳朵,对着他笑着说:“回不来也没关系,我会记得叫你补上礼物的。”神情恬静安然,对自己要礼物的能力很有信心的模样。男子看着她不经意间手上的动作,撇过头差点没笑出声。看来就算长大了十岁,还是喜欢的。
弋岚又接着说:“那天下午我要去幼童医院做小组社会实践,你如果要早上回来,可一定要选在早一点的早上。”
唐缕白点点头,然后依旧嘱咐着:“如果这几天你不想待在学校的话,可以先回我家,爸妈都很想你。还有记住,你自己家里那个老太太做出来的东西不能吃,我走了可没有谁能一个电话就带你去洗胃。我也不想回来就见不到你了。记得去接我,我回来那天就可以直接带你去复查眼睛,还有……”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觉得安静的不对劲,抬头见后视镜里表妹正用一种奇妙的神情看着他。
“怎么了,嫌我烦?嫌我烦可以,记不住可不行。”
“我记住了,会去接你的。”
很好,最重要的记住了。
医院里,医生给段弋岚检查完,在本子上划着些什么。唐缕白快步走过去扶着她起来。医生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啧了一声,这无微不至的样子啊,说:“你是家属?”
“是,怎么,我妹妹眼睛有什么问题?”
“段小姐眼中的烧灼感来自于泪腺的萎缩。”
唐缕白惊异:“泪腺为什么会萎缩?”然后看着也一脸不解的表妹,像看着一只变异了的小怪兽。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检查结果居然是老年性泪腺萎缩。段小姐看起来最多只有二十小来岁吧。很爱哭吗?”
段弋岚摇摇头,说:“不会。”
“不会哭吗?”医生不相信,只是笑笑,“你这样,回去少看书,平时台灯的光调柔和一点,别给眼球太大刺激,去拿几瓶眼药水,还有灼烧感的话,就过两三个星期再来检查。”
“好。”
两人就要走,医生拍拍唐缕白的肩膀,小声说:“光让她过得舒心不行,要跟哄孩子一样哄哄她,女孩都是越哄越爱哭的。”
唐缕白皱着眉点头,心里却想,他表妹如果真的是个正常女孩子,他就不用带她来了。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表妹的日子舒心。
对面段弋岚用叉子把意大利面卷成一团,肉酱里的胡萝卜都被她一点点分离了出来,心不在焉吃着,下口太小,眼眶还发红。唐缕白知道她在生闷气,因为他刚刚强行给她滴了眼药水,于是凑近她逗她开心,笑着问:“你真的一次都没哭过,从来不难过吗?”
段弋岚摇摇头,她自己也不明白,只是笑着说:“谁知道呢,我记得我小时候还是会哭的,也许后来发生过什么,让我觉得哭泣会带来厄运?”唐缕白神色一肃。
她不需要努力去想,因为记忆一年一月一天的妥善排布着,没有缝隙没有遗漏,她的人生才开始,简单的几乎能一眼看穿,里面没有污点,于是她轻声笑着:“也许我就是突然忘记怎么哭了,再或者,是我的记忆不值得相信。”说完也不再想这个问题,再开始吃东西就显得自然了一些。
唐缕白也只是摸摸她的头,笑笑。他表妹就这点最好,一点不记他的仇,所以怎么欺负都很听话。
吃着吃着,唐缕白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里愤怒,问:“这是什么?”
段弋岚被他抓的弄掉餐叉,顺着他的视线瞧过去,见是手腕上一道黑色伤疤。她知道表哥误会了,把手腕彻底展开,褪了表链,一只红腹的黑蜘蛛瘢痕伏在手腕上,红点正好刻在她脉搏上。
“你的蜘蛛?”唐缕白神色一怔。
“我跟表哥说过我要找个办法把它藏起来,”她神色安定又有些调皮,像是说着昨天下过雨这样简单的故事,压低了声音,像是小孩和大人炫耀一样,“要想把它藏起来,这是最好的方式了,是不是?”蜘蛛随着脉搏的跳动舒展着肢体。她的语气那样坦然。
唐缕白自嘲的一笑:“这种藏蛛的方法是最痛的。如果我能拿到你的抚养权,你就不用这样了。”曲封时家干的好事,他还真是活该表妹不理他。
弋岚只是一笑,这件事,她早就不强求了。只是低头看见裙子上的污渍,她用控诉的眼神看着唐缕白。
他意识到了,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握了个拳头在唇前,忍住笑说:“我猜,你不会因为这个,到时候就不去机场接我的,是不是?”
“就不去了。”
半个月后,出尔反尔的段弋岚正抱着那只被她收养了第十五年的猫,花猫米欸今年快十六岁了,已经接近猫生命的尽头。它茶褐三花的皮毛依旧光亮,眼神依旧亲热清澈,不像一般老猫那样慵懒且戒备。但是毕竟年岁已高,她们都很珍惜与对方在一起的时光,此刻它就瘫在女主人的肩膀上,白胡子舒适的下垂着。机场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奇怪能从猫脸上看见这样惬意的表情,又很奇怪一个女孩会抱着一只大猫在这里到底是等人还是在玩。
等了许久,她只等到了一封短信。
“米欸,表哥今天不回来了,我们回家吧,我也到时间了。”她拍拍大猫后背上的褐色斑块,那大花猫就跳下来,亦步亦趋的跟着她走出去。
屋檐覆盖不住的地方明亮得几乎刺目,段弋岚又仰望一下天空,带着米欸走进温黁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