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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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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开,让开,都给我让开!”
月影刚被驱逐,日光便被一声声粗厉的吼叫声惊扰,碎在仙灵国最繁华的都城清漪。汩汩褐衣人流带着严肃而沉重的脚步声急速在城中漫开来,踏碎一地初夏铃兰和夕雾盛放的清纯的芳香。
“你!”一位手握腰间佩剑,身着玄黑宽肩铠甲的魁梧男子指着一位百姓,“给我过来!”
只见那百姓的脑袋晃了晃,左右看了看,又指了指自己,确认那男子是在叫自己后,面上的肌肉都微有些抽搐。他刚刚还在老远的地方时便瞧见男子玄黑铠甲上用银丝攒的花纹,正准备绕道而行。
要知道,虽说这任国主宽德仁厚,终于民心所向登基以后便兴利除弊,崇尚仁德知礼,可仙灵国百年形成的风气又岂是在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所以在仙灵国,百姓仍沿袭着一些旧制。比如普通百姓大多衣着暗色或素色布衣,极少数还只能穿麻衣。而丝绸锦缎这类昂贵的衣料则是富家子弟们互相攀比,争相抢夺的宠儿。但真正意义上的显贵之家,对于衣着颜色也十分讲究。通常来说,若是蓝、紫、白、黑、银、金这六色辅以金、银丝压攒的花纹,则是颇得帝王荣宠的象征。富家子弟手中同色的衣料虽多,但衣料上压攒的花纹,却只出自于宫廷刺绣大家,只能奢求帝王恩赐。但伴君如伴虎,帝王心最难度,仅是蓝色华服,得之者也少之又少。更遑论只有皇室子弟才能常常使用的金银二色。武将用的铠甲,一般都是银灰色。玄黑铠甲,只有隶属皇廷军才能配备。而这些沿袭至今的旧俗礼制,如今正逐渐走向衰落。尤其在尚武之风浓郁的仙灵,对于一些修为境界高深的大能者,也可打破旧制,获封殊荣,甚至被赐予华服,以表尊敬。
而眼前的人...那百姓心中一惊,额间顿时冒出些细密的汗珠,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原地犹豫了片刻,最终似是认命般,艰难的迈开脚步,一步三回首的挪过来,满脸赔笑,“覃、覃大人...”
“过来!别磨磨蹭蹭的!”男子的声音猛一上扬,惊得那百姓一哆嗦,差点控制不住,腿一软就要跪下去。忽的一只手拎起他的衣襟,他的眼前突然一白,“看清楚,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这个女子?”
“...没,没见过...”
“你可看清楚了?真没见过?”男子上下扫了那百姓一眼,在他那抖若筛糠的双腿上着重停留了片刻,”没见过你哆嗦什么,嗯?”
那可怜的百姓痛吟了声,发现自个儿已经被那魁梧男子仅用一只手就给提了起来,攥在他指缝间的衣襟紧勒着脖子,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五指的轮廓,撕扯着皮肉硬生生的疼。那百姓似是有些委屈。都这样了,能不哆嗦吗?
“你给我老实点儿!半天才说几个字,又吞吞吐吐,说!是不是见过她?”
咽喉被扼,呼吸不畅,头脑已出现轻微嗡鸣,手指本能的想掰开对方的手。“都、都尉大人,小、小的就算有这个胆儿,在您面前,也、也没这能耐不是?您、您就饶、饶了小的吧!小...真没...见过...”
“那你刚刚鬼鬼祟祟的跑什么?”
那百姓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万分后悔自己之前因害怕而萌生的想要逃离的想法。
“哼!”许是猜到了些什么,覃都尉猛地哼了一声。气运丹田,腰部一用力,右手一曲一收,看上去着实那么轻飘飘的向前一甩,那可怜的百姓便被扔出了几丈远。只隐约听闻一声痛呼,伴随着几声细微的骨裂声淹没在百姓们的窃窃私语和街市的嘈杂声中。“不识抬举的东西!”覃都尉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脸对着正在搜查的褐衣士卒,喝道,“你们那儿怎么样?”
“都搜查过了,没有!”
“没用的东西!都是一群废物!还不给我继续搜!”
天色渐亮,百姓渐渐多了起来,但都不约而同的避而远之。几个百姓忍不住低着头小声议论:“这今儿个一大早的到底是怎么了?连皇城羽林军步兵都调动了,虽说是步兵,可我听说,这步兵甚至能抗衡一支普通精骑啊!”
“那可不,这皇城羽林军里可尽是些道境的高手!”
“怕什么?高手又怎样?出手对付我们这些凡人,他们就不怕贻笑大方更何况,他们可是羽林军,掌管着皇室和整个皇城的安危,难道不是应该保护我们?”
“那姓覃的怎么还敢伤人?”
“唉!你们是不知道。想当初,他只不过是一介莽夫。十几年前那场内乱,主帅亡,彼时他不过一小卒,却以一己之力带领五千残兵力扛两万精兵,九死一生而不退败,功绩斐然。后新帝登基,特赐华服,他也因此成为开朝以来获此殊荣的第一人,并受职皇廷军羽林都尉。一介莽夫能到得今日,何其风光!”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抚摸着胡须感慨道。
“华服?”一旁的百姓一副恍然大悟状,“莫不是那玄黑铠甲”他想起之前匆匆一瞥时,在那铠甲上看见的用银线压攒的花纹,确实像是宫廷大家的手笔。“啧啧,连国侯大人都还没被赐予华服呢!”
“也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竟连平时鲜少露面的覃都尉都被惊动了,他可守护着皇室和整个皇城的安危,难不成...”他朝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小声的道,“又出什么乱子了?”
“唉,看来,又是一个多事之秋啊!”
“你们乱嚼什么舌根?”覃都尉一声怒吼,震得周围百姓一惊,顿时都闭了嘴。“你们给我听着!”覃都尉举起一张肖像画,“看清楚,画像上这个女子,乃是朝廷缉拿的在逃要犯,凡藏而不报者,死!但凡有能活捉者,一定要捉活的,赏银,一万!”
周围人群一片哗然。“一万两?这女人什么来头,这么值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百姓的目光明显已变得有些灼灼。
而大多数的百姓仍旧是作壁上观,乐于看戏,只是极少数心思通透的难免还心存疑虑。“还真是奇哉怪哉!这皇城羽林军平日非遇大事从不轻易调动,如今不过抓捕一个逃犯竟需他们费心?何况还是一介女流?”
“这里搜查得差不多了,留一小队,其余人跟我去前面瞧瞧。若再找不到,就给我挨家挨户的查!我就不信,把整个清漪城都翻过来还抓不到她!一个个都给我放机灵些!走!”
褐衣人群裹着黑衣轻甲的都尉急速的在各街道穿行着,身影渐渐的模糊了。
周遭的百姓这才陆续离开,露出一位笠帽黑衣的男子。帽檐的黑纱长垂及腰,遮住了他的脸,颀长的身影被那束身的黑衣勾勒的有些消瘦。这样一个人,一眼看去只觉平淡无奇,可矛盾的是,他通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仿佛是要拒人千里。但偏偏又让人觉得一身气质清华高贵,忍不住想接近,却只可远观,而无缘亵玩。他目色淡淡一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人群外依稀可见的褐衣人影,便默默转身,略显萧索的身影混入熙攘的人群,渲染出此身孤寂的轮廓,逐渐湮没在这一世繁华中。
晨光早已收敛起晕散开的绯红,投射下金色的迷雾。日上三竿,清漪城内士卒们来往搜寻的次数也已经不是屈指可数的了。
“大人”,一个褐衣卫队长走至覃都尉身后一步远处停下,“属下按照您的吩咐,已派人在全城搜捕,可...可仍旧...”他眼角的余光瞥了眼覃都尉略显冷硬的侧脸线条,无奈吐出四个字,“一无所获...”还没来得及缓上一口气,他紧接着道,“以属下愚见,她...会不会,根本就不在城中?”那卫队长琢磨着覃都尉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
“你懂个屁!这段时间她不可能离开清漪!”覃都尉眼风睥睨的扫了那卫队长一眼,“你以为,守城的士卒都跟你们一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能拿来当摆设么?”那卫队长听闻覃都尉如此毫不掩饰的谩骂不禁有些尴尬,面上更是灼热得好似烈火灼烧般的疼痛。目光飘忽不敢与他对视,腰身更是情不自禁的放低,卑微到尘埃。可就算低着头,也能感受到头顶上覃都尉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目光,似乎能将他射穿。
不过是杯盏起落,小嘬一口香茶的时间,快若指间流沙,对他来说却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更替。头顶上的人终于移开了那颇有力度的目光,卫队长浑身压力骤然一轻,可还未等他松口气,便又听得覃都尉道:“国主手中持有《山河录》,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吧。”
“是是是...”卫队长习惯性的躬身嚅嗫着,忽的一愣,“大人的意思,莫不是国主...”
“《山河录》能够寻人探位,而她,就在京都。”覃都尉转过身,四目刹那相接。那卫队长被那目光盯得浑身僵硬,只觉一股他无法抵抗的摄人气势如海如瀑般迎面而来,如惊涛拍岸,浪遏飞舟,直击得他汗如雨下,站立不稳。膝盖一软,只听闻一声重重跪地的闷响,那卫队长已经狼狈的趴在地上。覃都尉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轻蔑,“你们抓不住她,只能说明你的无能。”
覃都尉不动声色的收敛自身外放的气息,“清漪城内每个进出关隘都设有术法拦截,我已在阵法中注入她的气息,一旦她妄想脱逃,便会触动阵法。届时,量她道行再高,也绝难逃出本都尉的手掌心!”覃都尉挥斥方遒,紧握重拳,沉臂一挥。
卫队长涨红着脸,紧咬着唇从地上爬起来。“是是...大人果然已有万全之策。不过,属下愚钝,这区区一个弱女子,究竟犯了何事,竟让国主为她动用《山河录》,这未免有些小题...”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覃都尉的脸色沉了下来,便知道自己多嘴了。
“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就不要问的太多。”
“是,是...属下知错,属下知错...”他再次更深的弯下脊梁,可似乎还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
“这,呃...大人,您看这将士们也已经忙了这么久了,况且,现在也已过午时,这...属下是不是可以——”
他越说声音越小,可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得一声暴喝:“真是一群饭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