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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青木总十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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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渚都正襟危坐着,低着头一语不发,一只手斜向穿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业仔细而挑剔地看了看他眼底空茫的神色,很是无所谓地挑了挑眉。
“奥田是给他灌了什么药,效力好大。”
此时,路程已近半,而面前这蓝发的人却毫无清醒的前兆,抬起头露出无神的眼时,就像塞尔维亚进的托伽利(戴斯雪域的一个小国)的雪偶一般,有着绚烂而短暂的死亡之美。
“奥田王女做这种事总是格外令人放心。他应该到了王府前才会清醒。”门帘外,矶贝悠马笑着微偏回头回答。“只是这用药似乎更是隐蔽。大概一上车,稍时他就陷入了失神。”
业点头,默想:是不想让他再回去了吗。
一时,他看着那个身着着灰蓝色的衣裳、远没有那个华彩香绢的美人来得惊艳的渚,陷入了一种难明的沉默,原本打算将他随手一扔的心也收敛了些,好歹将他安置在了角落。
踏踏的马蹄声中,那难得的安宁也即将迫近分别。
是不想让他再回去了吗?业默默地想。
车上可供消遣的时间仍有很多。业就拿出了那几个奥田爱美赠别他的那个瓶子仔细研究,看着里面如出一辙的细小金色粉末出神。
这个……会不会是辣椒粉之类的东西?业想着,未免嗤笑了起来,想。奥田爱美在遇到我之前,还根本想不到会有一天自己会帮着别人做那些搞怪的东西吧。
她很文静内向,但她的思想中总是蕴含着深刻的哲理。他们的相识是个意外,是个缘分,可惜在今天就是终焉。业百无聊赖地把玩着手中的玻璃瓶,心中暗想以后玩辣椒粉一定要节约一点。
以后就没有那么好玩又不着痕迹的辣椒粉了。
在思考中度过的时光似乎格外短暂。马车刚一停下,这边渚就正好转醒,笼着烟白的眼眸透出微微的光亮,甫一抬头就看见了橘红的业的眼眸。
但似乎没有一点惊讶。
面前的陌生人向他伸出手,他就乖乖被那个人牵下了马车。混乱的脑中只有些许同样混乱破碎的记忆,无一例外地是那个窄小昏暗,似乎禁锢住他的一切的鸟笼。每次他这样醒来,总会有人给他下命令,于是他就在这痛苦的皈依中走向顺从。这次亦然。
“我从东门走。矶贝……他以后就跟你一样。好好带带他。”赤发的人影背对着渚吩咐。
“是,我从西门马厩进入王府。是等王后来了再安排?”
赤色人影顿了顿,轻道:“随她吧。我先走了。”
那人离去,听不懂的言语却仿佛还在渚耳边呢喃。在他眩晕之际,一只手揽住了他。
“没事吧?”矶贝关心地说。“要去休息吗?”
渚摇摇头,勉强拨开他的手,说:“我没事。我需要做什么?”
矶贝关怀地笑了笑,答:“你才刚来,暂时先熟悉一下这里就好。之后你会获得近侍的地位与头衔,所以你的培训,我会暂时交给青木管理。”
他牵住渚的手,慢慢领着他走向马车,“是叫渚吗?”
渚愣了一下,才恍惚道:“是的……”
“在那里待了几年了?”
“不清楚。”
矶贝去拉马束带的手僵了僵,转过头来充满歉意地说:“十分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的。”
渚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得到的是一个怎么样都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友善的微笑。
“这里,是东交王府,是封给赤羽大人的亲王府。”矶贝把马牵在手边徐行,指着王府的各处介绍给渚说。“刚刚的入口是东交门,一般用于正式一些的场合。我们现在去的是西沙门,比较偏远,是之专门为下人的交通开设。”
“你也是下人吗?”
矶贝闻言险些变了脸色,,但在接触到渚迷惘澄澈的眼眸时再大的惊怒也化作了无奈。
“是,在这座王府里,除了赤羽大人,其余的都是下人。”当然,其他的王府里还有“猪猡”。矶贝在心里把没说完的话补上。
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矶贝接着说:“其他的还有南陵门和北登门。因为西沙门是专门为下人设立的,所以那里也相应地设有一些相关机构。又因为那些全部都分布在同一栋楼里,故总称‘有司’。基本上大大小小的事去那里一查都能找到相应的部门,分统解决。新人管理部门也在那里,你之后少则几天,多则月余都得在那里接受一些教导。即使是你,也得经过审查才能开始服侍赤羽大人。”
“即使是我?”渚重复。
矶贝顿了一下:“一般来说,从奥田大人那里带回来的东西都是不需复检的。”
渚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道:“我会被分到哪个人手下接受调/教呢?”
“不,不能说‘调/教’,得说教导。”虽然对渚迅速进入角色有些惊讶,矶贝还是细心地纠正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得交由青木定夺才行。”
“到了,这里就是西门,马厩就在有司附近,十分方便,虽然他们已经不满许久了。”矶贝突然停住,转过头来严肃道,“等会儿见到青木,千万不要说你是从奥田君那里过来的,知道吗?”
“如果说了会怎么样?”渚好奇地问。
矶贝却不言语,只是摇了摇头,脸上全无笑意。
进入一个外表比别的寝宫毫无区别的宫阙,渚暗暗惊异于这内部的宽阔与四通八达。道路随着他们的前进而显得愈加偏僻幽暗,平均下来约是走了十来步也见不到一盏明灯,矶贝从路上取了一根蜡烛点燃,在这密不透光的窄道中不知哪里的微风,吹拂着黄澄澄的如豆烛火轻轻摆动。
随着走过的挂着的一个妖兽图案的狰狞面具出现,路过的甬道装潢变得越来越可怖,也越来越抽象。渚好奇地张望着正接近的一幅画——画面墨绿与深紫一团团铺洇在画纸上,浓重的冷调色彩却丝毫不显沉重,反而因为底色中被盖住的炽烈橘红而更显尖锐,让他的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虽然对它没有丝毫影响,但渚却好像能准确地剖析那种艺术手法:渗透、晕染与铺层叠盖相结合,明暗相抵,直击内心深处的痛苦与邪恶。虽然他似乎与它只是第一次见,但蕴藏于笔触间的熟悉感却令他感觉像是见到了老友。
“渚君,最好还是不要仔细看那些装饰画。”矶贝说。渚似乎能听见他的声音饱含无奈。“这是青木那家伙的恶趣味,一般人第一次来这儿难免会害怕,再认真看这些画的话出事的几率还不小。有一次一个胆小的下仆不敢往前走,又一直盯着一幅画入了神,像着了魔一样怎么叫都唤不回神,最后半天过去才有反应,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反应又是木木的,结果当天晚上就自缢了。”不知道是不是为了强调这件事的危险性,矶贝絮絮叨叨说了一大通话,听得渚煞有介事地点头。
但就他个人而言,来到这种阴暗诡谲的地方,他反倒有一种舒适感,尽管那其中也有一些恐惧夹杂,但更多的却是温水般的熨帖。
“矶贝君,青木君是什么样的人?”
矶贝沉吟了一会儿,答:“那也不好说。渚君等会儿就可以亲自见到他了,以后再慢慢了解也不迟。那家伙是个心软的人,所以只要渚君不要触到他的底线,应该就没什么大问题。”
他们又走过了几个弯折的回廊,终于踏上了标志着最终一段通道的玻璃栈桥。走了几步后眼前的世界随之开阔明亮,渚向下观察,由近及远看见了之前他们走过的一段段不同的幽暗回廊,这才后知后觉这一段长长的道路竟是盘旋——或者说曲折上升着的,只是视野被巧妙的建筑结构,道路的坡度又实在太缓,这才让他们就算从左边走到了右边再走回一墙之隔的左边也没有察觉什么不对。视野中陡然一道银光闪过,渚敏锐地抬头将那物纳入眼中,很快辨认出那是一盏小小的白色瓷风铃,被一根纤小的线牵在空中,此时微微动了动。
“矶贝君。”渚叫了一声,却又没有继续说下去。
矶贝转过头来,额上出了薄汗,脸上也微有倦色。
“风铃响了。”渚指了指刚刚看见的风铃。
像是一阵轻风吹过,带着轻巧的风铃也随风而起,铃舌向下点了点,便响起了一阵细碎的铃声。此时所有隐藏在这白色圆顶之上的小风铃都被带动了起来,不易察觉的视角里瞬间密布微微晃动着的柔光,均匀而统一。
“渚君,我得先走了。”矶贝脸上神色出现了一点变化,“王后来了。”
临走前他叮嘱道:“找青木的话,往这个栈道一直往前走就能看到,不要乱走,之后听他的走就行了。”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自己会回来就走了,渚也不甚在意,在栈道上默默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另一条小路上。估摸着他应该是不会再回来了,渚冷淡地转了身,头也不回地往回走去。开始逐幅逐幅地品赏那些刚刚因时间不够而没有认真观看的画来。
他手上没有蜡烛,但借着昏暗的光线观看倒也更有一番暗黑恐怖的意境。而正是因为光线昏暗,所以他的感觉才变得敏锐了许多,故而察觉到了通道里另外一个人的存在。但他没有在意,而只是忽略了另一个人继续品味着画中的每一个小细节。
“我很久没有见过你这么不怕死的人了。”青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用一种欣赏的目光认真端详着面前的画。
渚像是才发现他一般小小后退了一步,才伸出了手:“初次见面,我是渚。”
“装什么装。”青木嗤笑一声,盯着他的手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握了上去,敷衍似的摇了两下,很快就放开。
“你是奥田爱美那边过来的人吧。”青木不屑地说,“不用蒙我了,矶贝悠马那家伙的小聪明我还不知道。你作为第一次来的人倒是很大胆,不听前辈的忠告也就算了,还擅自行动,真的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是。”渚垂下眼睑。
青木切了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大力扔到了墙上,反弹到了地上。
这时铃声又响了起来,轻碎急促的铃声在通道中不断回响往复。
“吵死了!”青木愤怒地捡起一块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暴风骤雨地将石头扔了出去,一声碎瓷声传了出来,青木看上去心情好了许多。
“这样吧,你就去纳维亚那边好了。”青木说,“之后的事情再做决定。”
“是。”渚仍旧这样回答。
在专门用来待客的正门东宫中除了王后就再无他人。她华服香鬓,气质雍容,此时懒懒地斜倚在专门为她准备的贵妃榻上,白色轻纱如烟一般笼在她形状姣好的瓜子小脸之上,令她绝美容颜半遮半掩,仿佛那冷淡的神色也含了几分动人春意。
“业。”她说。“如何?”
仿佛正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一般。正缓步进来的赤羽业却知道她正在反讽着今日偷溜出去见奥田爱美的赤羽业。
微弯了一边唇,赤羽业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