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雁回时》浅浅的夭怪

6、六 照着镜子，

　　照着镜子，豫章狠狠抽了几下嘴角。是一副风流相亦是一副美人图，可是怎么就是越看越别扭。论到长相，豫章是清水点芙蓉，没那么艳丽没那么逼人，可如今这一副扮相确实把她骨子里这股子闷骚劲引了出来，绯色衣裙裹在身子上，美则美矣却还是失去了她往日一度苦心经营的气度。
　　对于豫章来说，小月轩是她可以在王宫里肆意妄为之后最好的归憩地，可如今倒好，小婢子可以左右她大公主的去向，也左右她的审美。想到今日王宴的不可预测，一股子气闷劲儿涌上来，她站在镜子前，轻轻眯着眼。
　　小婢子们向来被惯着，这幅场面确实从未见过。
　　大公主何时这么色厉内荏，摇着梳着花苞髻的脑袋们，齐刷刷想不出由头。对，定是在外头受了气，主子的脸色才变得如此不好。那么，今日主子定是要在王宴上出风头的，才可以灭了这股子气。小婢子们眼风刮了满屋子，都快掀翻了豫章的裙子底，可豫章还是稳稳立在那里，话不多说一句。
　　天知道她的这幅表情已经被小婢子们猜了又猜、思量了又思量，豫章内心烦，只是拧着眉头在想事情。
　　胆子大的一个唤作似罄的站了起来走到豫章后头，低下声音说：“公主可是不满意自己今日的造型？婢子们想过公主不常出席，定是要天下人见识见识公主的美貌，也断不可以被二公主比了下去。故而将公主打扮成这样，公主可是称心？”
　　豫章猛的听到这席话，先前飘出灵台的思绪一下子回归了本源，以为小婢子是在叫她，随即点点头。
　　“那么公主如此满意，似罄便安排辇轿请公主移步正宫吧。”似罄水灵灵的大眼珠子看着豫章，盛满了不安与期待
　　豫章扶额，她明白了今日是必须要顶着这幅样子出席了。但愿宴会上认识的人不多，更别有什么好友，若不然，她这张本该清水出芙蓉的脸不知道往哪儿搁了。
　　绿苏走到豫章身边，为她理了理裙子：“公主这样甚好看。”
　　豫章一阵冷汗，何时这绿苏的品味也变得如此街风了？
　　不过今晚无论出现什么幺蛾子，她豫章都不应该出现压不住的情况。王宴而已，注重的是身份，谁会来管这一副皮相？
　　太阳西沉，王宫内早就是一副红霞满天的壮丽景象。好事者在远远夸送什么“祥瑞之气，红霞送来”，又或是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红霞满天”。
　　真俗，俗不可耐。
　　豫章的位置安排在王上的左侧，那里是上菜的路，豫章对这个位子非常不满意，便暗幽幽同对面放着碎琼玉牌的位子调了个个儿，喜滋滋发现自己身边还有季疏连。王宴还未开始，大厅内都还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豫章剥着盐水毛豆，看着大厅内来来往往的人。谁说大凉才俊少，这一到了吃饭的点，还不是熙熙攘攘的一大堆。
　　豫章不怎么出现在这种大型宴会上，况且大凉还是一个换血换的特别勤快的朝廷，识得她容貌的人算是不多，见她一个人落寞坐在位子上剥毛豆，早已是交头晃耳，窃语丝丝。
　　“这坐在王上边上的女子是谁？如此貌美如此落寞，怕是新进来的美人吧，王上真是好福气。”
　　“嘿，别胡说，这是咱们的大公主，怎么样生的标志吧！”
　　“大公主？！”一阵轻轻的冷呼骤然散在丝竹乐色里。
　　他娘的，今日算是开了眼，连平日里见不着的大公主都出来了。
　　王宴安排的时辰是月色初生的时候，由王上新来的妃子水姬献舞一曲算是当作一个开场白。跳完舞的水姬聘娉婷婷晃悠到位子上，往最上头飞了个眼，王上暗自收下，却被王后瞪了回去。水姬撇撇嘴，气鼓鼓坐在了自己位子上，却也是安安分分的。
　　王上站起来：“各位爱卿，愿我大凉富饶沣和，与天寿齐！”
　　响亮的呼和声一浪浪袭来，招呼的豫章满脑袋疼。登时一瞬间漫天的烟火飞散，整个大凉亮如白昼。豫章瞥过脸，自己父王的脸上是不明深意的笑，王廷之下的宴席举国同乐，一声声的呐喊冲到豫章的耳朵里。心中是有不安，亦是有无尽的困惑。
　　季疏连姗姗来迟，向王上敬酒之后也就安静坐在了豫章的身边。他看看桌上的玉牌，轻轻一笑：“臭丫头，为了坐到我身边连左尊右卑都可以不管不顾了？”
　　豫章斜睨他一眼：“得了吧你连瘸子，这么久才出来，莫不是有看上了哪家姑娘，巴巴跟到身后去了吧。”
　　季疏连狠狠敲她一记脑袋，外加狠狠瞪上一眼。
　　“我可是去查探一位神秘人物到底今日准不准备现身。不过巧的是，却看见好几位故人。今天的王宴真是热闹。”
　　豫章喝了一口酒，咂咂嘴：“真不怎么样，父王喝酒的品味越来越差，”她撇了一眼坐在下面笑的花枝乱颤的水姬：“连带着看女人的品味也是越来越差了。”
　　突然王廷内一阵骚动，美食美酒一阵流水似的上来，舞姬穿着露腰的衣服，缠缠金带绕在腰上，站在星星点点错落有致的莲花台上旋转。乐姬弹拨乐器，隐藏在王廷的角落，只留下袅袅余音缠绕在梁柱上。一派奢靡。
　　豫章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季疏连看着她不安的眼神，伸手重重按了一下她的手指。冰凉，触上去便是一片冰凉。季疏连心中亦有疑问，他知道会有事情发生，却不知道到底来的是什么。他和豫章一样，也只是一个生在宫里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子。王上的按兵不动和暗卫给他报的信出入太大：“但愿今日是我多虑了。”
　　豫章盯着在底下游刃有余的水姬，突然发现什么。水姬是前几日新得的妃子，因为长得美，在路上被人撸了送进宫，这种暴力的手法却未见她有何反抗之举，反倒是乐盈盈承了这一份恩，安安心心在王上身边享起清福。不叫也不闹不像是良家女的一番做派，这聘聘婷婷的身姿亦不像是一个没经过什么世面的农家女。王后说是新送来的狐狸胚子，水姬的样子却是得了合宫上下的喜欢，也不见得有谁去找过她的麻烦。
　　定是有何不对。豫章拍拍脑袋，细作？不像。暗敌？水姬这一个女子顶多是一个引子，若是暗敌之流，定是要牵出一大串子的人。偌大的王宴，单单一个女子怕也是做不了什么发暗号的好棋子，这话本上说的红颜祸国，祸的不过是一份曾经安稳的人心。豫章转着手中的白玉酒盏，才刚刚注意到对面坐着的碎琼。碎琼从来在她前面都是一个安安静静地女子，三皇妃出身不好，养的她也是一个柔柔弱弱的性子。碎琼看见了她的目光，轻轻扬起嘴角，是恰到好处的笑。
　　豫章第一次注意，这同父异母的妹妹也是身量颀长的样貌了。
　　“章儿，我有一个猜测。今日的王宴莫不是一个引子，一个开始的引子。”
　　“你是说，没人会来。”
　　“不，应该是早就来了。你与宣祈的相遇，得到玉的契机，其实早就掌握在他的手里。”他抬头看了一眼王座上的人：“他是王，是你的父亲，这一点我早该想到。”
　　“你是说，宣祈是他引着进来的？宣祈对我们的信任，或是他给玉这件事，也是我父王的引导？”
　　“这一点不敢肯定，但是今日的王宴，却应该是王上的授意。章儿，若是你的父王真心要反，我想凭借你我的实力，赢他没有半分把握。”
　　“父王为何要如此？大凉不好么……”季疏连看见她不停翻转手上的白玉盏，喃喃自语。
　　“或许是因为从前的归属。大凉说到底还是一个附属的国家，也说到底还是逃不出庶出的影子。王上若想反叛，必定要借助不同的力量。章儿，今日王沣是否来了，我想我们应当去见见他。”
　　“阿沣不在席上，刚刚我见他溜了出去，若不出意外，咱们去小月轩可以逮着他。”
　　季疏连伸手牵上豫章，拉着她离开了席座。绿苏见二人走远了几步，伸手将豫章留在席座上的披风折了折，也退了出去。
　　绿苏是一个很铁的小婢女。公主没和她说什么，她便是远远跟着二人，揣着披风，怕她家大公主冻着。走过御膳的时候，吩咐了御膳里的小厨子做上三盏杏仁盏并一碟小葱糕，和一壶热的梨花醉。她在御膳盯着小厨子，亲自端了拿回小月轩。
　　王沣果真是早就等在那里。季疏连和豫章到的时候他已经在摘郁听花玩。
　　“嘿，章儿、疏连，这郁听花何时开的这么好了？我记得你豫章可是不会打理这些的啊。”
　　“我宫里的人可是巧手得很，这区区一树花王公子您还怕难着他们吗？倒是你，我的雀舌何时同意分给他人喝了？”“雀舌是妙茶，当然要和妙人共享。怎么着，知道二公主来过我府上了？我可是啥都没说。”
　　疏连听了一阵好笑：“阿沣，我看你怕是没撑住美人恩吧。”
　　“她来我府上打探我爷爷除了出书还去干嘛。这我哪知道，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不过有一点我倒是觉得十分可疑，二公主身边带了一个人，这个人眼生的很，我也没瞧出来什么来头。据她说是新收的后卫，这种破烂借口居然还拿来唬我，真真是太看不起我王沣了。”王沣月光照双眼，妥妥美人相。
　　“哟，王傻子今日开窍了，不是说瞧不出那人什么来头吗，怎么就知道不是后卫了。”
　　“胡说，你才是王傻子！想知道么，你见过那么帅的后卫么？你觉得咱们二公主压得住么？”他说完这句话回眼看了一下豫章：“章儿我发现你今天很明骚啊，这猴屁股色的裙子你咋穿得下去还咋咋唬唬在王宴上溜达了一圈了？”说完还扯了扯豫章的裙子：“哎呦这啥料子啊，豫章你皮肤够糙的啊，这料子都能穿这么久？”
　　所以说，豫章一直觉得王傻子是妇女之友，啊，不，少女之友，少女之友。
　　豫章轻轻嗓子，正正色，轻拍了一下王沣的肩膀：“阿沣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当心我让你爷爷在宫门口哭爹喊娘求我放你出去。”
　　三个人站在月亮底下吵吵嚷嚷，头上的郁听花落了一地，有一些还落在了头发上，季疏连看着闹哄哄的他们，心里头烦成一团乱麻却还是感受到了满腔慈爱的感觉。
　　绿苏端着酒和小菜出现了，笑吟吟招呼他们进到小轩里头坐着说。
　　“章儿！是你的梨花醉！你沣哥哥我想喝好久了！”
　　豫章很是不舍得这一小壶酒，却还是挂着一脸尴尬的笑由着王沣拖她进了小月轩。轩四周的暗卫已经布置上了，绿苏看着对面的树梢，招招手，端着食盒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