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粱》海音

1、一

　　一

　　若只是这样，我也不必来了

　　站在朱漆大门前，许愿细细地打量着。虽然大门上的漆有些剥落，画梁的彩也有些旧了，还是挡不住宅子的繁华。这老式的宅院，能用到现在也不容易。多亏了宅子主人的执着吧。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许愿虽不至于挨饿受冻，但在他们眼中，和死人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吧。再见面，尴尬可想而知。然而，老爷子大寿，他不得不回来。

　　跟着管家走向正厅，路上遇到的人全都行色匆匆。认识许愿的基本没有，他认识的也没有一个。呵呵，十年了，老爷子爱的君子兰都谢了几回，人更是一茬一茬地换。而栖燕园，恐怕野草都有房顶那么高了。不知道正厅里,那个雕花高脚檀木椅还在不在。

　　进了正厅，管家告诉许愿老爷在书房，让他稍等。随后就匆匆出了门。许愿打量了一下，呵，那么多年了，老爷子的品味还是那么刁钻。那一整套黄杨木的桌椅还是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那些古董啦，这个瓶瓶那个罐罐依然锃亮锃亮地。岁月给这些老家具又上了一层金，打了一遍蜡。老爷子向来喜欢这些古色古香的东西，哪怕在雄霸江湖的那些年里，也总是浸淫在这座清代遗留的老宅子里，揣着最新式的手枪，做着诗酒任侠的梦。偏偏这样的梦还真让他做成了。

　　“小愿，你总算回来了。”

　　一声低唤拉回了许愿倒流的思绪。依然是十分低哑，但又十分的好听。这个声音总伴随着童年的故事，回荡在我脑海里。

　　“大哥。”许愿回头，对来人展开微笑。

　　对面的男人比记忆里更加挺拔了，英俊的眉眼之间隐隐辐射出霸气，直挺的鼻梁，投下淡淡的阴影，敷在唇上。

　　“这次能呆几天？”许懿随口问道。

　　“给老爷子做完寿就走。”

　　“栖燕园不能住了，你就住在我的院子里吧，呆会让人把行李拿过去。”

　　“嗯。”

　　这几年很少见面，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听说大哥他逐渐担当起帮里的事务，很受老爷子的器重。大哥一直很优秀，从小就是被当作太子来养的。看大哥的样子，想必是得心应手，越来越有老大的风范了。而许愿，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恐怕现在都很少有人知道，许家三少爷拿起手术刀，成了救死扶伤的医生。

　　只可惜，不知不觉，兄弟之间也生分了。怎么见了面，都没什么话讲。

　　“听说你到中心医院去实习了？”

　　“嗯。”许愿抬头看了大哥一眼，并没有在他脸上看到不耐烦，鼓起勇气说：“大哥，院长希望我能够留下工作，我同意了。”

　　许懿用探究的目光看着许愿，许愿也看着他。很难看出大哥真实的情绪了啊，所以，连他眼中还有没有关心，许愿也看不出来，只有在心里忐忑。

　　“真的不愿意回来吗？你也可以到家里的医院工作。”许懿缓缓开口。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其实，老爷子还是希望你能回来的。”

　　许愿苦笑。“当年，也是老爷子要赶我走的。”

　　许懿皱了皱眉。显然不愿意提起往事。

　　至此，终是无话了。阳光洒进来，落在大哥身上，使大哥看起来和那些古董一样不真实，恍惚中，他的身影和许愿梦中的英雄重叠在了一起。这种梦有多久没做过了？许愿自己都快忘了。

　　突然，许懿英俊的脸在许愿眼前放大，吓了他一跳。有什么光亮在许懿眼中跳跃着，迷了许愿的眼。

　　“小愿，——”

　　“三少爷，老爷说让您先安顿下来，明天再见面。呀，大少爷您也在啊。”管家匆忙走了进来。

　　“嗯，把三少爷的行李搬到我院子里。”许懿早就回到了椅子上，看着管家，面沉如水。

　　一时间，让许愿觉得，刚才大哥眼中的光亮不过是夕阳的投影。

　　“大哥，慰哥这次回来吗？”

　　“回来，”许懿看了许愿一眼“明天的飞机。”。

　　许愿跟随管家到了客房，安顿下来。大哥的院子里满是梨树，正是季节，窗外开满了白花，一串串颤巍巍地堆积在枝头。许愿儿时最喜欢在梨花树下午睡，撒泼耍赖怎么都不肯挪窝，每次都要等大哥来了才不情不愿地被抱回去。梨花的味道总伴随大哥的故事钻进许愿的梦里，甜得不得了。

　　真是的，一回到这里，过去的事就不知不觉往脑子里钻。这座老宅的记忆真是不饶人啊！

　　天已经黑了，院外灯火通明。除了许愿，所有人都在忙碌着老爷子的寿辰。关灯睡下，一夜无话。

　　洗漱完毕，匆匆吃了早饭，来到了明德堂。大哥和一些许家的亲戚已经在了。

　　明德堂是老爷子白天常呆的地方。外间商议事情，内间全做书房。布置摆设还和以前一样。老爷子是个固执的人，从这一点就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