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愛無坦途》珀林

7、咪咪不見了

　　華燈初上，閃爍著點點光亮。遠處，是隨著夜色漸漸變深、變暗的合歡山。
　　車行經過合歡公路，兩旁，每間民宿入口的招牌，都亮著「客滿」。
　　百合一臉疲憊的走進一家民宿，客氣到幾近祈求的神態。
　　百合：請問還有空房間嗎一人房、兩人房、還是通鋪都可以。
　　老闆娘：小姐，對不起，我們已經客滿了。不好意思，妳再去別間民宿問問看吧！
　　百合：真的沒有房間了嗎？我已經找了好多家了……
　　老闆娘：不好意思，因為百合季宣傳的關係，遊客很多…… 妳再往前走，到前面的民宿，去找找看吧！對不起！
　　正在忙碌的老闆娘，一臉的不耐煩。百合只能滿臉沮喪的走開了。
　　百合一臉失望的走出來。她往前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凝望那個亮晃晃閃著「客滿」的招牌。剛好看到一家四口，手牽著手，從民宿走出來，一邊散步、一邊談笑。
　　百合苦笑著。她的臉上，寫滿了孤單與失落，還有無處可去的悲哀――
　　如果我的人生，也有一個招牌，上頭寫的應該是「空虛」……而不是客滿吧。

　　***

　　幽暗的山路上。百合踽踽獨行。
　　一輛跑車急駛而過，沒有關上的車窗，隨風溢出笑聲盈盈。百合腦海倏地浮現――十字路口、紅衣女子與勝源那個熱切的親吻與擁抱。
　　百合驀然想起徐志摩寫的那首詩。
　　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覺得自己很想唱歌。有了徐志摩的詩，還有自己的歌聲，應該會讓她比較不那麼寂寞了吧！ 畢竟詩人也曾經歷過，如她此刻一般，無以復加的心痛……
　　百合開始低聲的唱了起來。
　　她的歌聲，帶著極端的溫柔，像是在輕柔的撫慰她那受傷的靈魂……
　　「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在夢的輕波裡依迴。…… 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她的溫存，我的迷醉。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甜美是夢裡的光輝。」

　　***

　　2015年12月。
　　裝潢典雅、華麗的歐式客廳裡，傳來巴哈的Cantata。百合像貓一樣，舒適的蜷臥在沙發上，閉眼聆聽她最喜歡的「Jesu, joy of men`s desiring」。
　　浪漫的水晶燈下，勝源將醇如玫瑰的紅酒，徐徐的注入晶亮的高腳酒杯。
　　勝源拿起酒杯，躡手躡腳的走近沙發。
　　勝源低頭看著百合，臉上帶著深情的笑。
　　百合冷不防的睜開眼睛，朝勝源做了個鬼臉。
　　勝源被百合嚇了一跳。一不小心潑灑出來的紅酒，引來勝源的手忙腳亂、還有百合一連串銀鈴般的笑聲。
　　勝源溫柔的抱著百合，兩人深情一吻…… 百合純真照人的笑顏，在光下閃耀。

　　***

　　百合的歌聲，由甜蜜慢慢轉為悲哀――
　　「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她的負心，我的傷悲。」

　　***

　　2016年10月。
　　勝源白襯衫的胸口上面，有一個明顯的紅色唇印。百合臉上，滿是淚痕。
　　勝源高高舉起手中的高腳酒杯，狠狠的摔在地上。
　　勝源：這一次，我不選妳，也不選她。我選我自己！我坦白告訴妳，我想要自由…… 我們離婚吧！
　　百合愣在那裡，望著那碎了一地的水晶玻璃碎屑、還有眼前這個比陌生人還更加陌生的男人，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

　　百合的歌聲，由悲哀急遽的轉為絕望――
　　「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在夢的悲哀裡心碎。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黯淡是夢裡的光輝。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她的負心，我的傷悲。」
　　百合臉上的表情，跟歌裡的徐志摩是一樣的心情，充滿了傷悲。
　　夜更深了，山林氣溫陡降。百合開始覺得冷…… 卻無他法可想。
　　百合一臉冰冷的絕望，她只能緊緊縮著背膀…… 因為她不知道除了往前走，自己還能去哪裡？
　　豆大的雨滴，忽然滴在百合臉上……百合抬起頭，看見黑沉沉的天空、無情的下起傾盆大雨。
　　百合美麗卻消瘦的臉上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是更深更深的絕望……
　　「如是因，如是果――誰都躲不過――這是我的報應。」
　　百合聽見自己心底，不斷響起了自我譴責的聲音。

　　***

　　潔白的素描本上，是一隻畫到一半的虎皮紋小貓。
　　木桌上，放著一杯隱隱冒著熱氣與香氣的咖啡。
　　怡人的燈光下，梨花木雕花的搖椅，輕輕的搖晃著。
　　程寅坐在搖椅上，舒服的睡著了…… 他的右手還拿著畫筆不放。他俊美的臉上，流露出一種孩童獨有的純真。
　　砰的一聲，客廳的門突然被打開。雙胞胎姊姊晨晨，渾身濕淋淋的，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著急的跑進客廳。
　　晨晨：舅舅！不好了，咪咪不見了！
　　歡歡：咪咪不見了！
　　程寅被雙胞胎搖醒，還來不及揉眼睛，就被兩人狼狽的模樣嚇了一大跳。
　　程寅：怎麼了！妳們兩個！怎麼全身都濕了
　　晨晨：我們帶咪咪出去散步，碰到外頭下大雨，咪咪就跑不見了！
　　歡歡：咪咪就跑不見了！
　　晨晨邊哭邊說，歡歡也哭個不停。
　　程寅看兩人都濕透了，一臉的焦急與心疼。
　　程寅：妳們兩個別著急，我讓奶奶先帶妳們去洗熱水澡，不然會感冒的！媽！！
　　晨晨：舅舅，求求你，快去救咪咪！
　　歡歡：快去救咪咪！
　　晨晨哭的更厲害了，歡歡見狀，也跟著大聲哭了。
　　程寅趕忙安撫兩人。
　　程寅：好好好！聽話！妳們洗完澡、趕快上床去睡覺，舅舅馬上出去救咪咪。如果妳們兩個不聽話，舅舅就不去了！
　　晨晨：我們會聽話，舅舅你快去救咪咪！
　　歡歡：快去救咪咪！
　　程寅：好！…… 媽！！！
　　程寅大聲叫著。程母終於睡眼惺忪的走進客廳。

　　***

　　雨終於停了。
　　渾身濕透的百合拖著腳步，繼續走著，一臉木然。忽然，她聽見不知從哪裡傳來細弱的貓叫聲。
　　百合的心，倏地被觸動――
　　不知道從哪裡傳來的貓叫聲，叫的那麼可憐…… 可憐到…… 讓我有種錯覺，覺得那是我心裡發出來的聲音。
　　百合開始著急的四下尋找貓的蹤影。
　　百合找了一會兒，終於在不遠的草叢裡，看見一隻小貓。
　　小貓瑟縮成一團、咪嗚咪嗚的叫個不停。
　　百合蹲下身，凝視小貓圓滾滾、亮晶晶、卻可憐兮兮的眼睛。百合心裡湧現一股強烈的憐惜。她溫柔的抱起小貓，把它擁入自己的懷裡。
　　小貓像是收到百合傳來的心意，咪嗚的叫了一聲，開始舔百合的手。
　　貓舌舔在手上，那沙沙癢癢的觸感，讓百合的心，得到某種莫名的膚慰…… 她不禁把小貓抱的更緊了。

　　***

　　空無一人的山路上，程寅著急的走著，他不停的張望、並觀察著路兩旁的動靜。
　　突然，一聲細微的貓叫聲，從附近傳來，緊接著，他聽見一個女人說話的聲音。
　　百合：小貓咪，你放心――我會保護你的。
　　程寅遠遠看到有個抱著貓的人影，一邊幫貓擦拭身體、一邊輕聲對它說話。
　　百合話聲裡的溫柔與悲哀，不知怎地觸動了程寅。
　　程寅一臉的好奇的往前走了幾步，映入他眼簾的是――
　　一個女子緊緊抱著貓，蹲在草叢。黑暗中，那削瘦的身形，顯得異常的孤寂。
　　程寅想要走近卻又不敢，只能安靜的站在原地。
　　百合對於周圍的一切，完全渾然不覺，她只是沉浸在那些長久以來一直翻騰在她心裡，卻始終沒有勇氣說給誰聽的心情。
　　百合：小貓咪，你也被拋棄了嗎？沒關係，我也是。這是我們兩個的報應…… 上輩子，你一定拋棄過誰，所以這輩子才會這麼可憐。而我呢，我比你更壞、更可憐，因為…… 這輩子，我拋棄過一個…… 很愛很愛我的人……
　　百合的話並沒有被說完，接續的是一段長長的沉默……
　　百合的腦海裡，陡然浮現張懷中的身影。百合痛苦的閉上眼睛，開始回想，那段不能被回首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