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愛無坦途》珀林

23、春風吹又生

　　台北市的高級住宅區。
　　社區小公園裡，才剛學會走路的小寶坐在溜滑梯的高處，一臉害怕，不敢往下滑。莎莎蹲在溜滑梯的盡頭，敞開雙手，抬頭，滿臉溫柔的看著陽光下的小寶。
　　莎莎：小寶，你別怕！ 勇敢滑下來，媽媽會接著你的。
　　小寶猶豫著。莎莎不斷出聲鼓勵。終於，小寶下定了決心，眼睛一閉，滑了下來。――瞬間，就滑進了莎莎的懷中。莎莎激動又開心的抱著小寶。
　　莎莎：小寶，你真的好棒！ 好勇敢！ 媽媽真以你為榮！
　　莎莎抱著小寶親了又親，簡直像他剛剛得到奧運冠軍。
　　莎莎：我的寶貝長大了，會自己溜滑梯了！ 媽媽好高興喔！ 等你長大了，媽媽就好命囉！
　　莎莎高舉著笑嘻嘻的小寶，滿臉歡喜、欣慰的笑容。
　　志誠拿著公事包，站在不遠處，一直看著莎莎跟小寶。志誠一臉的愧疚混合著無比的感動。
　　志誠走近莎莎。把莎莎嚇了一大跳。
　　莎莎：你怎麼來了？你不是在上班嗎？
　　志誠：我在附近訪客，本來想回家睡一下。看妳們不在，就來公園看看……
　　志誠看了莎莎一眼。欲言又止。他從莎莎手中抱過了小寶。
　　莎莎：怎麼了？
　　志誠：昨天晚上，我在巷子裡，看到我們家客廳的燈，忽然熄滅了……我以為是燈泡燒壞了……後來，才發現燈泡根本沒壞……
　　莎莎僵住了。
　　莎莎：你每天回家，一直在看著――我為你點的那盞燈？
　　志誠點點頭說：我每天都看著…… 昨晚，我看到家裡的燈――突然熄滅了，讓我…… 覺得很寂寞……
　　莎莎的淚，驀地流了下來――雖然她知道自己很傻，可是，她還是很高興確認了：原來她的愛，對志誠來說，還是重要的。
　　莎莎：我不知道，你還在乎家裡的這盞燈，是不是還亮著？我以為你根本不在乎了 ……
　　志誠：我當然在乎！ 對不起…… 是我不好，讓妳傷心了。
　　莎莎哭的更傷心了……
　　莎莎：為什麼，我拿你一點辦法也沒有？為什麼，我總是硬不下心來？為什麼，即使我再怎麼心碎，只要你一句溫柔的話，就能讓我不計前嫌，願意重新再來？
　　志誠：因為妳愛我…… 莎莎，我一直知道妳對我的寬容……
　　志誠摟住莎莎的肩膀，溫柔的，抹去了她的淚水。
　　志誠：我發誓――我不會再讓妳哭了！ 走吧！ 我帶妳們母子去吃好吃的！
　　志誠一手抱著小寶，一手牽著莎莎，一家三口，走在晚春的台北街頭――平凡、平淡、而且幸福――彷若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志誠時不時搔著小寶的胳肢窩，逗得小寶一直呵呵笑個不停。
　　莎莎看著他們父子，她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很悲哀，也很幸福，同時矛盾的混雜著對未來的不安與不敢想像――
　　我知道，我的婚姻很悲哀，就像表面上看起來很平靜、暗地裡卻暗流洶湧的大海。然而，我只能選擇希望，希望這一次，他一定會改…… 不然，這日子，該怎麼過下去？
　　***
　　程寅開車載百合跟雙胞胎從聖愛孤兒院回家。晨晨歡歡坐在後座，依偎在百合懷裡，睡的很熟。
　　回程的路上。天空，已然雲淡風輕。
　　百合一臉悠然，靜默不語，凝望著――藍天裡，偶爾浮掠而過的幾朵浮雲。程寅一路凝視著百合。疼惜的海浪，在他心中翻湧。
　　程寅伸手打開汽車音響。Beeatlles的歌聲，開始在風中低吟――
　　「Hey Jude， don`t make it bad. Take a sad song and make it better. Rememer to let her into your heart, Then you can start to make it better. Hey Jude don`t be afraid, You were made to go out and get her……」
　　歌聲裡埋著的滄桑與希望，同步敲擊著程寅跟百合的靈魂。
　　當Beatles 唱到「And anytime you feel the pain」, 程寅開始低聲跟著哼唱――「hey Jude, refrain, 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ders. For well you know that it`s a fool who plays it cool by making his world a little colder……na na na」
　　程寅越唱越大聲―― 「So let it out and let it in, hey Jude, begin，you`re waiting for someone to perform with.……」
　　程寅扯著嗓子，大聲唱著――「And don`t you know that it`s just you, hey Jude, you`ll do……」
　　當程寅唱到最後一段的「Remember to let her under your skin, then you`ll begin to make it better ~ better better better better better oh,」他狂放嘶吼的歌聲，深深觸動著百合。百合不禁跟著一起合唱―――「na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na hey Jude」
　　歌聲，隨風飄出車窗外。飄在蜿蜒的山路。飄在碧翠的山陵。飄在高大蒼松的樹梢。飄在俯視著整座合歡山的雲頂。
　　***
　　百合民宿花園的後方，有一塊尚未整理完畢的苗圃。晨晨歡歡滿臉興奮，兩個小傢伙都戴著手套、拿著小鏟子，快步跑近。
　　晨晨興奮的說：睡美人阿姨，快來啊！
　　歡歡：快來啊！
　　程寅急忙小聲的阻止了雙胞胎。他伸手指了指二樓的陽臺。
　　程寅：噓！ 小聲一點！ 奶奶在樓上睡午覺！……
　　程寅滿臉不確定的把鏟子交給百合。
　　程寅：妳確定妳要幫忙拔草？這麼一大片，拔起來是很累人的。找時間，我自己再來做就好了！
　　百合：沒事的，就當做運動。而且，趕快拔完草，就可以把修女送給我的種子，種下去了！我很期待，開花的那一天，快點到來！ 你快去忙吧！ 你不是說你要去確認這個月的訂房嗎？！ 我跟晨晨歡歡會負責搞定的。
　　程寅不放心的走了。隔沒多久，又回頭帶來了三頂草帽；隔沒多久，他又帶來了三杯飲料…… 好不容易，才在百合的催促下終於走了。
　　百合帶著晨晨歡歡，一邊唱歌、一邊拔草。沒多久，晨晨就開始不耐煩了。
　　晨晨：睡美人阿姨，這麼多草！ 拔都拔不完，好無聊喔！
　　百合：很無聊嗎？我倒是覺得很好玩，很開心呢！
　　晨晨：哪裡好玩？
　　百合：因為啊！ 阿姨的心裡有很多煩惱，所以我就把每一棵草，當做是我的一個煩惱，每拔一棵，就想像自己的一個煩惱被我拔掉了。妳看――這片土地，雜草都不見了，變得這麼乾淨，是不是很漂亮呢？
　　晨晨：真的好乾淨、好漂亮喔！
　　士官長：可惜！――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啊！
　　士官長不知道從哪裡忽然冒出來。把百合跟雙胞胎都嚇了一跳。

　　百合：士官長伯伯，您什麼時候來的？
　　士官長：俺早就來了！俺在旁邊摘香草，看妳們拔草拔的這麼起勁，就沒吵妳們了！俺說百合醫生啊！ 草，如果生了根，是怎麼拔也拔不完的！換作俺，乾脆就拿一瓶除草劑，灑一灑，斬草除根，比較快、也比較徹底！
　　百合：可是，除草劑不是會傷害土地、 汙染環境嗎？
　　士官長：去！ 妳果然是聰明面孔笨肚腸啊！ 俺說的是――煩惱的除草劑！
　　百合：煩惱的除草劑？
　　士官長：是啊！ ――為何團團轉？只因繩不斷！ 妳就用妳聰明的腦袋瓜，好好想一想吧！晨晨歡歡，妳們兩個小傢伙，跟士官長爺爺一起走吧，讓阿姨一個人好好靜一靜！
　　士官長揮揮手，邊唱著「千山我獨行，不必相送」邊牽著晨晨歡歡的手走了。留下陷入回憶、一臉怔忡的百合。
　　***
　　2017年2月。
　　台北市的信義計畫區，矗立著幢幢豪華帷幕辦公大樓。
　　穿著時尚名牌、拿著公事包的男男女女不斷出入――忙碌快捷的腳步，好像目標明確、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一整排計程車，停在大樓門口。司機們，或閉目、或抽煙、或聽廣播，百無聊賴的模樣，恰好與那群菁英的忙碌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排在第一位的司機，年紀稍長。他一直望著右側的大樓出口，隨時注意是否有人要叫車。突然砰的兩聲，他後座的車門被打開了，又旋即被關上。百合一臉驚慌，逃匿似的，鑽上了車。司機嚇了一大跳。
　　司機：小姐…… 妳要到哪裡？
　　百合：…… 司機先生，可以麻煩您，載我去這棟大樓的停車場出口附近嗎？
　　司機：蛤？
　　百合欲言又止的說：…… 我想去等一個人，他五點鐘下班。…… 等他出來了，您可以幫我跟蹤他嗎？他開的是一台銀色的跑車。車號是SA-0301。
　　司機從後照鏡，端詳著百合――百合一臉削瘦，泫然欲泣的神情。司機隱隱明白了百合的處境。
　　司機：…… 小姐。妳是要――跟蹤妳老公喔？
　　百合：…… 我只是想確認，這一次…… 他沒有騙我。
　　司機：這一次？！…… 妳老公，他…… 外遇很多次了喔？！…… 小姐，不是我要說，妳長的這麼漂亮――妳老公還要搞外遇？真的太沒天理了！
　　司機直白的關心，倏地打在百合脆弱的傷口上。百合瞬間紅了眼眶。
　　百合：…… 您可以幫幫我嗎？我只是想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分手了？
　　司機：我當然可以幫妳啊！不過…… 小姐，妳這樣，不會太痛苦了嗎？
　　百合：…… 就是因為太痛苦了！ 所以，我才想要跟蹤他！因為，我想要相信――他說的都是真的…… 我不想再疑神疑鬼了！
　　司機一臉同情――他由衷的為百合感到難過。
　　司機：唉！ 妳的心情，我瞭解啦。可是，如果…… 萬一妳發現，他們根本沒分手呢？
　　百合終於不可自抑的哭了出來――為什麼連一個陌生人都察覺了她的盲點跟軟弱？
　　百合：這就是我一直不肯去面對，可是又不能不去懷疑的――痛苦的根源……
　　司機：對啊！ 要是妳看到妳老公，真的帶著那個女人走出來，妳該怎麼辦？
　　百合：……我不知道…… 或許…… 我會殺了他們…… 再去自殺！因為…… 我的痛苦，已經到了我所能忍受的最大極限了！
　　百合滿臉絕望，哭到不可自抑。司機一臉的同情與無奈，他深深的嘆了一口氣，遞給百合一包面紙。
　　司機：唉！ ……愛到，卡慘死喔！
　　百合看著後照鏡裡的司機先生，她臉上是微微一震的表情――
　　看著司機先生的表情，讓我瞬間察覺――原來，我在世人眼中，是那麼的可憐、復又可悲。
　　百合淚眼朦朧的望向天空――玻璃帷幕大樓的上方，是一小片狹窄到不成形的天空，佈滿了厚沉沉的雲朵，各種暗色、黑色、灰色的烏雲，層層疊疊的胡亂堆積――沉重到讓人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