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乌记》一点五十一

12、品食会（2） “第二十道

　　乌彤忍着笑同陆子观一本正经地说：“子观哥哥，人挨饿一会是不会死的，你莫要担心。”

　　讲话间，从前面走来一女子，身着绿袍，面色沉静，极有威严。她旁边领着一个小孩子，浑身雪白通透，正是玟衡公主。

　　却见那女子在元武星君附近坐下，淡淡开口：“品食会，开始罢。”

　　随后仙婢们开始从里里外外忙活，进出有序。

　　乌彤奇怪，小小声问观雀：“这位是谁啊？”

　　观雀凑到她耳边，说道：“这位是元武星君的母亲，元仪星君。元仪星君同元武星君都对烹饪极有兴趣，所以天庭中偶尔举行的烹饪会他们都会过来。此次品食会就是元仪星君发起的。”

　　玟衡公主坐在元仪星君身旁，手里又拽着元武星君的袖子，眼睛却直直往陆子观这边看。
　　乌彤怕挡到了玟衡公主对陆子观的眉目传情，稍稍侧过身，玟衡发现视野开阔了，正开心，却见是乌彤，一身墨绿色，肤白貌美，唇间一点红，容光焕发。玟衡哼了一声，撇了撇嘴。

　　仙婢们此刻进进出出，粉色衣服在眼前一晃而过，倒如同一排排流动的彩霞。她们手中端有一个个盘子，此刻都摆到了面前这张长桌子上。

　　果然如此，刚刚在屋子里看到的东西，就是此次品食会要品尝的食物了。

　　乌彤闻着香味，心中隐隐有点激动，她倒真是想尝尝着天庭仙家做的美食，想知道这与人间，到底有多大区别。小脸往前探，一脸神往。

　　陆子观在旁边看着乌彤的小脸蛋，说道：“莫急，待会跟着我，你就有吃的了。”

　　乌彤一听更开心，点点头，一会绝对要跟着子观哥哥紧紧的，不离不弃！

　　这时，元仪星君身边的仙婢走到正前方，样似裁判，模仿人间的样子，右手中执一根棒槌，左手拿着鼓，往鼓上轻轻一敲，只听她道：“品食会，正式开始。”

　　“第一局，闻香识美食。”

　　刚说罢，一众仙家从位上起身，于桌上盘边走动。此次有闲情逸致参加品食会的仙者大约三十来位，除去几位德高望重的仙者作壁上观，瞧着小辈们如何表现。桌上共有二十个盘子，盘上严严密密盖着一个盖子。二十个盘子样式完全一致，盖子皆呈拱形，外表光泽发亮。

　　乌彤也想下去，手指微不可闻地抓了抓陆子观的袖子，冲他微微一笑。陆子观心细如发，站起身，一袭白衣于风中流转。

　　乌彤也跟着站起身，跟紧陆子观的步伐一直挪动脚步。

　　小仙们看到陆子观起身，一脸诧异。平素这种活动，青灵始帝君从未参加，即便参加了，也不会和小辈们一起参加。

　　元仪星君看到陆子观往下走，也升起一丝疑惑，又瞧见他身旁站着一个女子，竟从未瞧见过。

　　品食会仍在进行中。

　　这时，裁判对着众仙道：“第一局，每位仙者在路过任何一个盘子时，若用鼻子嗅出了盘子里的东西，则可以在盘子旁边的纸上写出菜品名称，写完背面盖上，待答案揭晓后，答对者，第一局方可胜出。”

　　乌彤在盘间走，嘴上若有若无带着笑意。

　　第一局的规矩竟是如此简单。却见众仙家在一列盘子间游移不定。

　　乌彤在所有盘子流连一遍后，又回头看向一个盘子，心里却产生疑惑：这个盘子里的金笋流沙包的味道如此明显，算是所有菜品里最容易猜出的，为何没有仙家停留片刻？

　　她把注意力都转移到正在行走中的仙者身上。每位仙者都是一脸谦让，言笑晏晏，倒完全没有一丝比赛的氛围。

　　她这才了悟：太简单的，猜出来倒显得没那么有意思了。

　　跟在陆子观的后面，陆子观突然停了下来，她一个不经意撞到他身上。

　　他问道：“是要比赛呢？还是先吃点糕点填肚子？久未参加这种鉴赏会，我这才晓得要过几轮才能品尝美味珍馐。”

　　乌彤摇头：“不了，比赛挺有意思的。”

　　他反问：“你自己能行？”

　　乌彤倒是一脸胸有成竹。陆子观看到她的神色，道：“我倒忘了，你如今对这事倒很擅长。”

　　乌彤弯眼笑，未觉这话哪里不对。

　　只听他说：“既然如此，我回位上坐，看你表现。”

　　乌彤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她有点依赖他，其实想他在她前面走的，可她不愿说出口，对着他点了点头。

　　陆子观淡淡看了她一眼，复而缓缓走回位上。

　　乌彤看着他白色的衣摆于云朵上摇曳，飘飘渺渺，渐行渐远。

　　她又低头看着盘子。

　　这时，有的仙者已经在部分盘子里写下自己的答案，反面朝上，盖放在桌上，回到了原位。

　　乌彤也不急，悠悠在桌边走着。走到一个盘子边，鼻子钻进一股香气，她想起了方才在厨房里看到的那盘美味珍馐。

　　果真，难猜的正是这盘，盘边的纸还未有人动过。她手心很痒，很想在纸上写下那个答案，可又觉得这样做不够光明，毕竟自己已经看过实物了，这会写下来也没多大意思。

　　她在这个盘子边停滞不前。

　　元武星君看了她和盘子一眼，转而又看向了别处。

　　她又开始往前走，眼前很多盘子已经被写上了很多纸张，有的盘子上盖了五六张纸，显然看出仙者对这道菜的难度评判的较高的，却又不会高到难以猜出的程度。

　　她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心里微微在打鼓。

　　一时间，她又感受到前方一道柔和的目光。她抬头看，陆子观正在座位上凝视她，目光里如揉碎月光的水潭。

　　她突然很想为她的哥哥争一口气，她想骄傲地告诉所有人，她不止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她还是是青灵始帝君的妹妹。

　　是他的妹妹。

　　此时，仙者们大多坐回了位上，目光触及到这位美丽的仙子。很少人知道她是什么来头，却见她脸色沉静，此刻眼睛非常亮，绽放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光芒。

　　她突然对着前方微微一笑，那一笑，脸蛋微红，绛唇稍弯，恍若冰寒料峭里悄然盛开的一枝蜡梅，明媚动人。

　　她开始拿出面前的白纸，垂下头开始写字，一绺发丝在她颊边轻轻飘动。

　　“你看，她竟……”

　　“这……”

　　“竟可以这么做……”

　　看到乌彤下一步的做法，部分仙者忍不住低呼，交头接耳，实在是出乎意料。

　　原来，乌彤不止写了一个菜品名称，她把整张桌子全部的盘子都填上了自己的答案。不管的容易的、还是难的，她一一填入，倒是毫不犹豫。

　　其他的仙者从未想过竟可以有这种做法，大家都是选择一道菜，写了一道菜名，就回到了原位。可乌彤也没有破坏规则，这规则也没说一位仙家只能固定写一道菜呀。

　　她面色非常冷静，走路时昂首挺胸，低头写字时笔力有劲，姿势端庄，很是耐看。

　　这时，她走到最后一处，盘子上一张纸也没有。她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写上了名称。待她写完，四周已无仙者走动了，只余她站在那里，把这最后一张纸反面盖在桌上。

　　她走回陆子观的身边。

　　裁判看向众人，各自已回到了原处。遂走上前来，对周边仙婢唤道：“开始揭盖。”

　　于是，第一道菜品被揭开。在揭开盖子那一刻，食物的香味才真正飘转出来，香气勾人。

　　“第一道，三色水晶饺。”

　　裁判拿起桌上三张纸，声音洪亮：“胜出者:南华真人、冲玄真人、乌彤。”

　　听到这个名字，仙者都带着几丝诧异，这应该是个凡人的名字。连裁判都微微有点停顿，在纸上看到这个落款名字，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接着，第二道菜色开始被揭开。

　　“第二道，瑶柱珍珠鸡。”

　　“胜出者：许真君、洞灵真人、乌彤。”

　　乌彤看向众仙。

　　这些参加品食会的仙家想必对人间美食极感兴趣，对凡间各色的菜品名称都极为熟悉，若不是兴趣，至多就图个好吃，研究下了什么食材，必然不会记这么些繁琐的菜名。若不是她小时候经常被她娘亲要求将这些菜名一一记下，她大约很难闻其菜知其名。

　　前两道菜的难度系数在大家看来是中等，既不会简单到一闻便知，却也不会难到毫无头绪。有很多仙家写上了答案。

　　当然，也因为不愿对简单菜色下手，一些仙家也遗憾猜错了名称，稍稍摇了摇头。

　　“第三道，金笋流沙包。”

　　“胜出者：乌彤。”

　　“第四道……”

　　一桌连下去，已经到了第十五道菜了，每道皆有乌彤的名字。元仪星君此时微不可察地转过头，看向乌彤。

　　乌彤脸上如水，静静无声。听到她的名字，她既没流露出得意的样子，也没显得很高兴，身子坐得直直的，目光中带着恬静。

　　“第十九道，翡翠凉果。”

　　当裁判把这个答案揭晓时，现场一片哗然。

　　“竟是翡翠凉果，老身方才竟怎么也闻不出来……”

　　“翡翠凉果应该不难猜呀，小仙我一个月前刚试做过，味道明明还记得……”

　　“这是哪位仙家做的菜，老身佩服得紧，有必要去请教请教了……”

　　这是，裁判拿起纸，声音非常洪亮。

　　只听裁判道：“胜出者：乌彤。”

　　满座哗然。讨论声比之前更甚。

　　乌彤面上微红，没有说话。

　　一旁的元武星君这才打量了她一眼，只见到她的侧脸，脸颊上有抹红霞，抿着嘴，一绺碎发垂在耳边。

　　现场讨论声仍在，但品食会仍在继续。

　　一仙婢终于揭开了第二十道菜式。

　　盖子还未揭开完毕，金黄色的微弱的光芒从盖沿露出，香气幽幽飘了出来。

　　“第二十道，莲蓉酥。”

　　话音刚落，掀开了又一波激烈的讨论浪潮。

　　“不可能吧，是老身的味觉失灵了，还是怎样？刚刚闻着莲蓉酥，竟想错了方向……”

　　“现在闻着，好像确实是莲蓉酥的香味，为何……”

　　“真是奇了怪了……”

　　一声声讨论声，声声入耳，一道洪亮的声音突然盖过所有的声音。

　　那声音在说：“胜出者：乌彤。”

　　胜出者，乌彤。

　　庭中有一片刻的沉静。

　　沉静之时，观雀忍不住笑了一下，这声音在寂静中显得尤为清晰，响在乌彤耳边。

　　乌彤的脸瞬间红了。

　　在乌彤周围的仙者当然也听到这笑声，可谁又会知道后面那个小仙婢在笑什么呢，谁也不会留意。

　　乌彤知道观雀在笑什么，所以，她的脸涨得更红了。

　　元仪星君觉察到哪里不对，小小的一道莲蓉酥，裁判手中却只有一张纸，她本认为是这道菜太容易猜，没仙者愿意去写，可如今这四面八方传来的讨论声，又是怎么个意思？

　　是太难猜么？怎么可能？

　　元仪星君往左边看了自己的儿子元武星君一眼，要他下去瞧瞧。元武星君知会她的意思，一步一步走下去。

　　陆子观抬眼去看乌彤，她小脸涨红，手指轻轻抓着自己的袖子，似在为元武星君的一举一动而牵动着思绪。

　　他看着乌彤，眼睛里像穿过了她，想到了什么。

　　此时的元武星君正一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