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顾无愆期》江左烟霞

2、一个月前

　　云荡数万里，绵延十二峰。

　　涿水之南有荡云十二峰，世人皆知其险峻非常，无人敢往山谷中去，盖其山峰相合处尽是陡壁，往下看去一片茫茫，故谷有万壑谷之称，上山虽易，山上却无路可走。

　　而医门，就避开世人坐落于万壑谷之中。

　　医门中人在五十年前便从江湖上销声匿迹，留下传奇无数，引来众多求医问药者寻找，却始终一无所获，又有谁能想到竟是在这样一个无人敢涉足的山谷里呢。

　　应函期自六岁起便常年居住在万壑谷中，每隔段时间就会跟着师傅或师伯去谷外行医，从山谷出去百余里就是尘世，便可行医四方救治些普通百姓，无人知道他们是世人传得神乎其神的医门之人。

　　柳燕草不仅是他师傅，还是他的亲姨母。他六岁前是有父母的，六岁后却只剩下偶尔在梦里才会出现的模糊身影，隐隐约约能认得那是他的爹妈。

　　柳燕草也不瞒他什么，即使疼惜外甥，也把他的身世说明白了。他爹是凌虚派焉取散人首徒应弗煜，他娘是鱼梁柳氏大小姐柳秦桑，与柳燕草是同胞姐妹。

　　应函期六岁那年，两人带他去凌虚派为焉取散人贺寿，在回鱼梁的途中却没了音信。

　　柳氏姐妹自小被神医叶一味收为弟子，柳秦桑十五岁接手风月堡，经常只能居住在谷外，二人之间常用一只山鹰传信，有一日山鹰降至柳燕草窗前扑腾得羽毛都落了好几根，柳燕草这才察觉不对，连忙出谷准备找寻三人，却在入谷的山口处见到了高烧昏迷的应函期。柳燕草不敢耽搁，将应函期托付给楚秋声师徒后继续出谷找寻。

　　整整两个月，柳燕草日夜奔走，除了在千机楼买得一条消息称有人在温家未灭前的颍川一带见过柳家大小姐只身一人被若干刀客追杀外，再无其它关于应氏夫妇的下落。

　　多方打听无果，加上担心应函期的伤病，无奈之下柳燕草终于回去了。回去时身边却多了一个青年和一个小孩，柳燕草背上背了柄重剑。三人隐匿了行踪先在风月堡落脚，然后再趁夜西行入了谷中。

　　身在医门，自不必担心应函期的病好不了，但许是应函期来时在山口昏迷了一晚上才被发现，医治得晚了些，加上之前或许受了什么刺激，病好了后时而清醒时而痴傻的，清醒时也只模模糊糊记得自己一直跟着蝴蝶走了很长的路，最后累倒在了地上。

　　想来是柳秦桑在临危之际将医门的寻踪蝶交给了他，让他跟着到了医门庇护之所。

　　本就因未能找到姐姐姐夫而沮丧的柳燕草，见到外甥这般模样更是自责不已，定下心来亲手照顾了应函期两年多，才使得他恢复正常。

　　可惜即使恢复了正常，应函期也没有关于六岁那年发生的事情的记忆，性格也同其他小孩一样活泼，甚至还要聪明许多，柳燕草教他些辩识草药的基本功，他一学便会。

　　偌大的山谷，所居者不过十余人。医门一脉人丁单薄，甚至到叶一味时只剩下他一个，柳燕草在她这一辈排最小，上面也只有一个大师兄楚秋声和她姐姐柳秦桑，统共三人而已。

　　楚秋声年长柳氏姐妹十三岁，大徒弟阎心薇收得更早。应函期八岁恢复神志便被柳燕草领着在祖师堂前拜了师，从那时起便又当姨母又当师傅。

　　医门之人素来亲厚，不然也不会一门之人寻找应氏夫妇多年。其时阎心薇正值二八年华，带个小孩算是游刃有余，应函期就这样被师傅师伯和师姐一起养大了。

　　隐者度山中岁月自在清心，医者悬壶济世人脱病痛。总的来说，医门之人这样半隐半济过的是与世无争的潇洒日子，可柳秦桑与应弗煜下落不明，总归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

　　十多年过去，柳家二娘子挂在千机楼的悬赏令从未被人接下，医门众人也从未停止过找寻。江湖上的茶楼客馆里，几乎每个说书人说起当年颍川温家被屠一事，末了都免不了要提一提这桩差不多同一时期发生的失踪案，为佚闻更添一份神秘。

　　而奇就奇在，沉寂多时的悬赏令，在十六年后的某一天，突兀传来了千机楼的一道消息:当年柳秦桑颍川遇袭时，身负神兵涅禹。

　　收到这段情报，医门众人不可谓不心惊。

　　先说这神兵涅禹，温家未被屠府前，谁人不知这神兵涅禹和美酒神仙醉是温家的镇族之宝。
　　曾有打油诗云:
　　颍川温庭美酒醇，神仙进门不思归。锻得神兵千千万，江湖谁人不识温。

　　相传五十年前蛮犰犯梁，战船行至颍川涣水境内，三千精兵就是被温家先人用涅禹给灭了的，之后镇南王率兵赶来，才一举将蛮犰赶回了老窝。此后几十年，蛮犰莫敢再进犯。
　　涅禹之威名，由此可见一斑。

　　可涅禹虽然厉害，却没能保住温氏一门。十六年前，温家满门被屠，涅禹也下落不明，凶手至今未可知。不论正道邪道，都把紧了风声，查探着神兵的下落，伺机争夺呢。

　　牵扯到这么一段迷案，医门众人自然心惊。一来先不说除了温家家主外并无人见过神兵涅禹，卖出这条情报的人有怎知当年柳秦桑身上有涅禹？
　　再者，温柳两家乃是世交，之前就有消息称温家未亡前见过柳秦桑被刀客追杀，那么这样一来，就真的与温家被屠一事牵扯上了关系，难不成真是同一股势力，抑或真是人们猜测的魔教所为？

　　温家灭门惨案，应氏夫妇失踪，神兵涅禹下落不明，当年的事，谜团重重，鲜血与贪婪交织，沉寂之下是千辛万苦寻找的真相。
　　如何能不心惊？千机楼情报从无作假，再加上柳燕草以前也并非没有往温家一事方面想过，这样一来，只有顺着涅禹这条线索继续查了。

　　即使心知两人十几年未有确切下落，恐怕已是凶多吉少，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两人已陨落，这仇家与真相，也是必然要寻的。

　　本来涅禹失落，若要找是相当困难的，谁知过了半个月，就出了件惊动整个江湖的大事，恰好与涅禹有关，也就是岷山派掌门被杀一事。

　　岷山派掌门朱乞真被人削了首级，麻布包了挂在自家山门前，凶手还留下张布帛在死者口中，上书三条‘罪状’，一为‘此人甚丑，污我眼目’;二为‘此人甚丑，污我眼目’。前两条一模一样十分无厘头，再看最后一条，‘此奸人藏涅禹于帐中，杀之以祭神兵’。

　　一张布帛背后，是勾动整个江湖的诱惑。

　　别无它法，应函期和阎心薇暂别柳燕草先行一步到岷山查探消息，柳燕草先在风月堡安排好各种事宜，晚几天赶去。因此也就有了先前玉麟客栈的一番对话。

　　有了线索，应函期自然无法再干等下去。他八岁之前的记忆虽说没了，关于六岁的那场遭遇也始终不能想起，可爹妈总得要找，真相也至关重要，为此就算让他把整个中原翻一遍，他也要把爹娘失踪的真相给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