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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与他与她-开篇 ...

  •   世界歪歪斜斜,人也都是一个模样。
      江南确实是个忘忧的好地方,三两场雨,淡雾淡烟,忧愁忘掉了大半,也快要忘记了自己是谁,四年过得这样快。脑海中又浮现出他的笑容,嘴角不自觉地抽动,前几天认识的女伴挽着我的手臂,笑容甜美地问我在想什么,想你。我的回答大概是天生就准备好了的,喜欢的不喜欢的,永远是习惯性的回答。她很开心,手挽得更紧了,我看着她的眉毛,天逐渐暗下来,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我们开了房间,两张床,我在床头边充着电边玩着时下最热的游戏。她凑过来说一起吧,我们组了队,她的昵称是一堆很特别的符号,她玩着忽然问了句,你的id是什么意思啊。就是昨天的焰火到了今天然后烧光了。
      我们起得很早,我说我要走了,她说好啊,再见,我会在这里等你。坐上高铁,打开笔记本做了两份表格,一份是我在江南做的一切,一份是我在21年里所做的一切。第一份表格满满当当,几乎没有空格,第二份表格空了好几块,几乎全是各种竞赛和学习。我想了想,在第二份表格上的空白处都填上了爱你。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更不愿意去亲手终结,你也是这样的吧,不如骗我。
      我爸说我是个天才,这是当下最宝贵的资源,我两岁上了幼儿园,四岁就差点上了小学,据我爸告诉,当时老师看了我一眼,转头就告诉我爹走错了地方。但是我还是在五岁就上了小学,当时我长得小,其实也是真小,被很多人欺负,小孩子什么也不懂,他们让我别告诉家长老师,我就一次也没告诉,但不是怕,而是觉得自己相当守信,相当帅气。直到有一回被打得狠了,脸上的伤痕再也掩饰不住,我爹才气势汹汹地跑到学校来,提溜着老师地领子问他对他的宝贝儿子咋了,老师被我当兵的爹吓得不轻,我擦掉鼻子上的血说这是我自己在练神功,七伤拳先伤己后伤人。当时老师苦瓜一样地脸也忍不住皱了一下,憋得不行,打我的小孩子都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笑得止不住。我爹放开了老师,那一群小孩也放过了我,并且把我当成了他们的一份子。我当时矮小,夹在他们中间很可笑,但是觉得自己特别牛掰。这样到了四五年级,我转学了。
      我的第二个小学地点相当不错,离我住的小区只有不到十分钟的路程,平时我赶着回家看晚间动画片都小跑着回家,有时候五分钟就能到家,动画片刚刚开始,心里激动得不行。再后来,我家隔壁搬来了个小姑娘,她的眼睛很漂亮,而且,她和我在同一所小学。看起来五六年级的样子,第二天我就在她家门口站了半小时,制造了一场偶遇,然后我们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放学,十分钟的路程,等我到家里,心爱的动画片已经开始播放片尾曲。我当时十岁多,我喜欢一个女生,觉得这个女生有着全世界最好看的眉眼。我的生活相当枯燥,除了晚间那几十分钟的动画片,我的一切时间都奉献给了奥数和英文。但是我会在每晚睡前花上十几分钟来想她,回忆她在这一天对我说过的所有话,回忆她的笑容,然后睡着。我爹也许很爱我,他总是对我说什么都不如学习重要,有了分数,就有了黄金和妹子,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那时候的我聪明得不行,在班级随便教几题简单得题目,就赢得好多爱慕的眼神。但是我的心整颗都是对门的小姐姐的了,我对自己说我这一生都不会再爱上别人了。在十岁的我的心里,她是一定要嫁给我的,我会穿着我爹的军装那样正式又帅气的服装娶她,她会是最美的新娘。我想她的内容变成了筹划和她的婚礼,这样连做梦都会笑醒。
      我爹终于有天发现了我的秘密,我夹在数学书里的小纸条被他连着一堆九十几分的卷子一起抖了出来。他的脸色变得有点发绿,他忽然站得笔直,然后很重的关上门。我这一辈子挨过很多次打,但是这次给我留下的印象像是刀刻那么深。我第二天没有去上学,第三天也没有,整整过了一星期我才带着满身淤青去了学校。同学问我是不是挨揍了,我笑着说只不过回家路上跌了一跤,摔得惨了点。他们都表示很相信,然后夸我身残志坚。只有我知道,我的暗恋结束了,我爹确实很爱我,却不能容许他的儿子在这种时候爱上别人。他跟对面女孩子的家长说了什么,他们就再也不让女孩子跟我一块儿走了。回家的路又变得很短,我又能看到几乎完整的晚间动画片了,可是我却变得不开心。我没有见过我妈,听说她是主动离开的,什么也没有带走,也没有带走我,甚至这么多年连一句话也没有想过要对我说。有一阵子我特别想我妈,看到同学一个接一个被家长接走的时候,我背着巨大的书包往回走,看到同学的家长笑着叫阿姨叔叔好啊,然后一个人走开。对门的小姐姐再也不理我了,无论我怎么在门口等着她,怎么在身后喊她的名字,她也不理我了,我就看着她的背影慢慢的往回走,我爹究竟跟她讲了些什么,她也不愿告诉我,她的笑容从此与我绝缘,我的成绩也总是稳定在满分。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把她作为我的初恋,就算她也许都不知道我对她有过喜欢,她的每一条裙子的模样我都记得,每一种表情我都记得,到最后我的短暂童年里只剩下她的背影,却已经很满足,朝夕相处,何必言多。再后来我小学毕业,以全校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全市最好的中学,我爹在那天喝得烂醉,抓着我得肩膀哭了,一个大男人,满眼的泪水,他说看吧,我自己也能把儿子教得很好,走吧走吧。那年我虚岁十二,身高不到一米五,站在人群中像个侏儒。
      我知道我不能丢我爹的脸,就算他也许是世上最暴躁的男人。初中男孩子的生活仿佛发生了质变,他们常常出入网吧,甚至夜不归宿。这些,我连想也不敢想。我能告诉自己的只有我爱学习,学习是我的命。我爱过一个爱穿白裙的女孩子,我可以为了她放弃一天中唯一可以算得上是娱乐的休息。我搬家了,我爹出了一趟很远很远的差,而且应该会很久很久。我住在姑姑家,那里正好有一个空出来的房间,我在那里一住就是五年,姑姑有一个儿子,名字的字辈跟我一样,名字跟我的也差不多,他的结尾是希望的希,我的结尾的文章的文。那年我初二,他高三,我一米五他一米七五,他在初次见面时摸着我的头问我读几年级了。他的外表相当具有欺骗性,眼镜镶着亮边,满脸斯文,肤色相当白皙,认识之后才知道世上有斯文败类这样一个词。除了学习,我什么都不会,他除了学习,几乎什么都会。姑姑总是劝他读点书,他回回答应着,回到房间又游戏到深夜。他叫我也从不好好叫,一会儿小子一会儿小崽子,可是声音温柔好听,由不得我不答应。
      从我见到他的第一眼起,就有种熟悉的感觉,他的眼睛,和小姐姐的眼睛太像,笑的时候像是要变成天上的弯月。他平常不怎么笑,就算是笑了,也少有正经,不是歪了半边嘴角,就是冷冷地哼哼。他和家长的关系极差,他们让他往东,他一定会往西,跟我正好相反,这样活着,大概更有意思得多。我们沾亲带故,我也尝试过去靠近他,有一天晚上他没有回家。姑姑一家找遍了几乎整座城市也没找到他的影子。我在天台上想着今天没解出的一道题目,一边念念有词,他从我身后走过来,然后说,你是不是傻。最危险的地方果然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吧,我有点想笑,我躲在阳台的时候我爹永远找不到我,他对我的了解,仅限于我是他的儿子。仿佛从那一天开始,我长高了。
      时间过得飞快,他到北方去读了大学,常常给我发消息说那是一所破得不行的三流大学,但是意外的适合他,后面附上他斯文的脸和败类的笑容。我长得比他要高了,我也发消息告诉他我长大了,也快要高考了,我想去南方。我住在不南不北的一座城里,没有去过北方,也没有去过南方。高考前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张纸,上边写上想去哪里上大学,我没有思考,在上面写上了江南。高开对于我这样一个只会读书别无所长的人来讲最是公平,几乎不费吹灰之力,我的分数又是第一,老师和一堆莫名其妙的专家拼命推荐我去Q大B大,我说我都会考虑的。然后我在第一志愿上填了黑龙江的一所重本,第二志愿在江南。
      毫无悬念,我去了北方,他已经变得很成熟,我却还像个孩子,我知道,我不仅仅把他当成兄弟。十岁时喜欢过的小姐姐听说长得很漂亮,已经嫁了出去,我筹划过几百遍的和她的婚礼也都成了梦幻泡影。我跑到他的学校,对他讲我的初恋,最后还补充说我大概再也不会爱上别人了。他笑得云淡风轻,小崽子,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我的理解是这世上有那么多好看的男孩子,不必对一个女的如此拘泥。我觉得有理,然后对他表白,这是我第一次表白,对我的初恋,我自始至终没有告诉过她我爱她,但是这一天我觉定要说出来。那一刻说不出的爽快,就好像忽然重新主宰了自己的人生。他大概当我是开玩笑,说自己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是否菊花也开。
      我大概是被拒绝了吧,桥上的风很大,衣服被吹得要飞起来,我学着他的笑大概也是三分痞气,七分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意外的,我没有想哭,我想起很多过去的事情,想起来童年时所有的伙伴,想起我老爸,想起对门的白裙小姐姐,想着想着,眼泪就下来了。我这小十几年除了今天可以说是顺风顺水,也曾经以为就算马上会死去我也不会掉泪,现实是我也仅仅是一个脆弱的男人,碰了钉子,就易碎。我的大学离他好近,每天早晨我在窗边看太阳升起,然后想象着他睡着的样子,朝阳是那么的美好,却就像天堂般触不可及。
      我不是个外向的人,在这所大学里我尽力去搞人际,去做工作,我拼命让自己显得忙碌,这样我就没有时间去胡思乱想。我很害怕,害怕我再也无法爱上别人,我更害怕,怕变成一个异类。有女孩子塞巧克力向我表白,我礼貌拒绝,然后她哭了,小跑着啜泣,这样的喜欢让我害怕,恋人的距离会让她发现我的别无所长。
      过了整一个月,我才敢去找他,买了两瓶高档酒,在他的寝室里用玻璃杯猛灌,我知道他一定很在意上次的事情。我说上次我喝多了,我不知道做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他依旧面相斯文无匹,然后站起身,在我额上亲了一下,然后我睡过去,不知地老天荒。醒过来是第二天,他在我身边睡着,呼吸均匀,睫毛漂亮。这大概就是我的梦吧,我也该醒了。他只把我当成弟弟,我对他多出来的感情也应当找个地方深埋进去。我看着他的脸,对自己说了好几遍,这是我的哥哥,不能是别人。
      大学当然也可以很轻松,我推掉了大部分的事情,找了个女朋友。我们在夏天吃着冰棍压马路,走到尽头的咖啡馆再进去喝一杯,她喜欢歪着头靠在我的肩上,对我说她这一天的事情,巨细靡遗,我并不十分感兴趣,但仍然微笑,她常常问我是否足够爱她,有多爱。这个问题真是困难,我想了好久,然后说很爱很爱。我是个不爱说谎的家伙,同时也觉得对她不公。我不想承认,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我究竟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那段时间我开始学佛,背了心经,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我的女友名字很长,我给她起了个昵称叫小慢,她做什么都很慢,等她下楼的时间比一个世纪都要长。她问我你会和我分手吗,我说会的,等你发现我是个人渣,我就把你甩了。她笑得发抖,然后伸手要抱抱。
      我在北方,下雪天几乎比下雨天都要多,冬天我和她像两只雪球,她的脸冒着热气,忍不住去揉搓,笑以粉拳相报。有一天,她忽然约我出门,在楼下她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分手吧。小慢的动作还是那么慢,她在雪里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子,头上花白一片,我知道了。理由这种东西,我想知道的时候很之前,不想知道的时候就相当没意义。我把伞拎在手上,任发上覆上一层薄雪,我已经过够了这种生活。我不要做文人,不要做乖孩子,不做傀儡,我要做自己,我要。
      他曾经说过我长得很好看,只是不懂得穿着打扮。一切从头开始吧,我翘了课去理发厅剪了个头发,两边削去,中空显得很精神。我又开始幻想,我的生活,现在终于是我的。他打电话给我,约在他学校门口的咖啡屋,我到了,然后发现他身边有另一个男人,他大概有二三十岁,留着胡子,眼睛深邃好看。他喝了好多酒,脸色绯红。从头到尾他一句话也没有对我讲,甚至连看也没有看我一眼。走的时候,是那个男人把他扶走的,到门口的时候,他歪头亲了他的下巴,我把手指捏得爆响。就算我们能够跨越性别,也跨越不了亲缘。
      我从没有叫过他哥,第二天我给他打电话,我说哥,你好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都知道了,是吧。他不喜欢女孩子不是女孩子不喜欢他。我挂了电话,去门口买了包烟,烟也许是个好东西,它把你想流的和不想流的眼泪都一齐呛了出来,我在校门口坐着,满眼通红。脑海中全是他的脸,他的笑,他的眼睛,我忘不了。我才多少岁,却沧桑得像是万念俱灭。
      我想去江南,什么人也没告诉,我踏上火车,一人远走。温柔的山水色把我浸得烦恼忘去大半,我相信这就是神想要将我带去的地方。这封信可能有点长,也许你不会把它看完,但是不要它扔掉。我要去找我自己,也许需要相当久的一段时间,也许我会找到我的小娘子,也许我会一直一个人。
      窗外又浸了水渍,南方的雨温柔得像烟。我在宿舍敲键盘,一边自暴自弃地胡思乱想。想一些无力改变的东西,想一些想要改变的东西,顺便对现实无用的自己深深痛恨。我再也没有喜欢过别人,而变得更容易沉迷,对一样东西常常会出现痴狂的热爱。网络,抱住我的思想,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的心已经不会判别。让我在快乐的幻想之中死去吧,总也好过在空虚碌碌中活着。总有这样一个声音,劝说着。春天已经快要过去了,春天可曾来过么。
      我在江南,或许十年后,再向你道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我与他与她-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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